凌晨两点,走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,像一只垂死的飞蛾。

林寂推着治疗车穿过七病区,橡胶轮在地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。她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,这是她在ICU轮转半年练出来的本事——夜里查房不能吵醒病人,但也不能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死在睡梦里。

寂寞护士:深夜病房里的温柔杀机

七病区是肿瘤科,住的都是等死的人。

“林护士,又值夜班啊?”

寂寞护士:深夜病房里的温柔杀机

她回头,是32床的老头,肝癌晚期,瘦得像纸片人,正倚在门框上冲她笑。白天他疼得直哼哼,夜里倒精神了。

“您怎么起来了?快回去躺着。”林寂声音温柔,手上却没停,该换的药一瓶瓶码好。

“睡不着,疼。”老头搓了搓肋骨,“你给我打一针吧,让我睡过去算了。”

林寂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抬眼看他,老头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疲惫。那种被病痛熬干了的、连死都不在乎的疲惫。

“您别说这种话。”她把针剂抽进注射器,“止痛针只能管四个小时,您忍忍,天亮我帮您找医生调方案。”

老头没吭声,伸出枯树枝一样的胳膊。

林寂扎针的技术很好,一针见血,老头甚至没感觉到疼。他盯着她熟练的动作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一个人值夜班,不寂寞吗?”
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
不寂寞吗?

林寂没回答,推着车走了。转过走廊拐角,她停在护士站的柜台后面,深吸一口气。

当然寂寞。

这座医院坐落在城市边缘,肿瘤科在住院部最顶层,夜里连电梯都停了,整层楼像一座孤岛。白班的护士们五点就下班,值班医生在办公室刷手机,剩下她一个人,守着三十八个病人,三十八条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。

但寂寞不是最可怕的。

最可怕的是——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。

林寂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。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,首都医科大学研究生院,肿瘤学专业,报到日期是去年九月。

去年九月,她本该去北京。

可她撕掉了通知书,留在了这座城市,进了这家医院,当了肿瘤科最普通的护士。所有人都不理解,包括她的父母。一个成绩优异的医学生,保研资格放弃,去当护士?疯了吧?

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起,是一条微信消息。备注是“刘主任”。

“小寂,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,上次说的事有眉目了。”

林寂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,然后面无表情地锁屏,将手机扣在台面上。

上次说的事。

她当然记得。

三个月前,她偶然在病案室翻到一份五年前的病历。患者姓名:沈慧。年龄:四十七岁。诊断:胃癌晚期。主治医生签名:刘建国。

那签名她太熟悉了,因为刘建国就是现在肿瘤科的主任,她的顶头上司。

沈慧是她母亲。

五年前,她妈因为持续胃痛住进这家医院,刘建国负责诊治。病历上写着“建议手术+化疗”,但实际情况是,她妈住院三周,没有任何有效治疗,每天就是输营养液、打止痛针,最后被“建议转院”到另一家更贵的私立医院,三个月后去世。

她爸为了给妈治病,卖了一套房子,借了四十万外债,最后人没了,钱也没了。她爸一夜白头,到现在还在还债。

林寂一直以为母亲是病得太重,救不回来。直到她当了护士,进了肿瘤科,亲眼看到刘建国是怎么“治病”的——

给经济条件好的病人开最贵的靶向药,拿药企回扣;给不懂医学的家属推荐“特殊治疗方案”,往私立医院输送病人,拿转诊提成;而那些真正能救命的基础化疗方案,他根本不屑于用,因为不赚钱。

她妈的病历上,刘建国甚至没有记录肿瘤分期。不是忘了,是故意不写。因为一旦写了分期,家属拿着病历去别的医院问诊,就会发现根本没那么严重——她妈的胃癌,其实只是中期,有治愈可能。

林寂是在整理病案库时发现的这一切。那天她一个人在档案室,抱着母亲的病历,哭了整整两个小时。然后她擦干眼泪,做了一个决定。

她不去读研了。

她要留在这里,留在这个科室,留在刘建国身边。

因为杀人需要时间。

凌晨三点,32床的呼叫铃响了。

林寂快步走过去,推开门,看到老头蜷缩在床上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呼吸急促而浅短。

“疼……胸口疼……”

她立刻判断出这不是癌痛——是心梗。

“别动,我马上叫医生。”林寂按下床头呼叫铃,同时用对讲机喊值班医生。她迅速给老头吸氧、建立静脉通路,动作行云流水。

医生三分钟后赶到,心电图显示急性前壁心梗,需要立刻转CCU。等急救电梯的间隙,老头忽然抓住林寂的手,力气大得出奇。

“林护士……我银行卡密码是我孙女生日……你帮我转交给她……”

“您别说话,省着力气。”

“我怕来不及了……”老头眼泪流下来,“我儿子半年没来看我了,我知道他嫌我拖累……但我孙女好,她每周都给我打电话……你帮我告诉她,爷爷对不起她,没能看着她上大学……”

林寂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,很紧很紧。

电梯到了,他们把老头送进CCU,抢救了四十分钟,命保住了。

林寂从CCU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,看着东边泛起的一线鱼肚白,忽然觉得手指有些疼。

低头一看,老头在她手背上掐出了五道血痕,她竟然一直没感觉。

她回到护士站,重新坐下,翻开值班记录本,准备写交班报告。刚写了两行,刘建国的办公室门开了,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走出来,显然是在值班室睡的。

“林寂,昨晚有事吗?”他打着哈欠问。

“32床急性心梗,转CCU了,已经稳定。”

刘建国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:“明天下午两点,来我办公室,带上你的身份证复印件。”

林寂抬头看他,脸上是标准的、温柔的护士微笑:“好的,刘主任。”

刘建国满意地拍了拍她肩膀,转身走了。他的手在她肩头多停留了两秒,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脖子。

林寂没有躲。

她继续写交班报告,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握着笔的那只手,骨节已经泛白。

手机又震了。还是刘建国。

“对了小寂,今晚别排夜班了,明天聊完我请你吃饭,有家新开的日料不错。”

林寂盯着那行字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。她慢慢打出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
发送。

然后她翻到另一个对话框,备注是“市卫健委举报平台”,里面躺着一封她写了一半的举报信,附着她整理了两个月的证据:刘建国收受药企回扣的转账记录、向私立医院输送病人的转诊名单、三份存在严重诊疗过失的病历复印件——包括她母亲的。

她不是没想过直接举报。

但刘建国在这家医院深耕二十年,关系网盘根错节。她一个刚入职的小护士,一封举报信递上去,大概率石沉大海,然后被报复、被开除,甚至被反咬一口。

她需要更多证据。更致命的证据。

而最好的证据,就藏在刘建国办公室那台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里。那里有他的账本、聊天记录、每一笔灰色收入的明细。

她需要一个机会,单独进入他办公室,打开那台电脑。

这个机会,她等了三个月。

明天,也许就是。

交班时间到了。白班护士陆续到来,七病区从死寂中活过来,走廊里有了人声、药车的轮子声、呼叫铃的此起彼伏声。

林寂脱下白大褂,挂在更衣室的柜子里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二十四岁的脸,眉眼温和,唇角永远带着一点弧度,标准的“让人信任的护士长相”。

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,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:

“妈,快了。”

然后她转身走出医院,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的恨意、寂寞和疯狂压进胸腔最深处,换上那副温柔得体的笑容。

今晚她要好好睡一觉。

明天,她要赴一场鸿门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