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臣,不忠。”
韩冈跪在金殿之上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赵煦坐在龙椅上,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面色苍白,手指死死攥着扶手。殿中只有他们二人,连太监都被屏退。
“韩卿,你可知罪?”皇帝的声音在发抖。
韩冈抬起头,目光坦荡:“臣知道。臣的罪,是帮陛下坐稳了龙椅,是替陛下压住了章惇、蔡京那群饿狼,是在西北打了三年仗替大宋挣回了燕云十六州。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:“可臣最大的罪,是功高震主。”
赵煦猛地站起来:“朕不想杀你!是太后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韩冈打断他,缓缓站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封泛黄的信,“这是臣十年前写给陛下的第一封奏折。那时候陛下才七岁,臣说,终有一日,臣会让陛下亲政,会让大宋重振雄风。”
他笑了,笑容里有疲惫,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十年了,陛下。臣做到了。可陛下知不知道,太后身边那个最得宠的太监李彦,是章惇的人?章惇知不知道?知道。可章惇现在已经是太后的座上宾了,因为章惇答应太后,除掉臣之后,会把兵权交还给太后娘家。”
赵煦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韩冈将信放在地上,整了整衣冠,重新跪下:“臣最后谏陛下一句——李彦,必须杀。章惇,可以用,但不能信。蔡京,此人日后必成大患,陛下若用他,大宋迟早亡在他手里。”
“至于臣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“臣这条命,就当还给陛下这十年的知遇之恩。”
殿门被推开,禁军涌入。
韩冈没有反抗。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年轻天子,眼神复杂得像翻涌的江河。
刀落下的瞬间,他听见赵煦嘶哑的声音:“韩卿——朕对不起你!”
黑暗吞没一切。
光来了。
韩冈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雕花的床帐,檀木的香气,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。
他愣了整整三秒。
这张床,这间房,这味道——是他当年刚入京时租住的宅子。不对,不是当年,是十年前。
“大人,您醒了?”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,“章相公派人来催了,说今日午时在樊楼设宴,为您接风洗尘。”
章相公。章惇。
韩冈猛地坐起身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没有伤疤,没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。他走到铜镜前,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目英朗,眼神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锋利。
他重生了。
重生在元祐三年,他刚刚入京、正准备投靠章惇的那个春天。
上一世,他选择了章惇,辅佐赵煦,打了十年仗,替大宋开疆拓土,最后被一杯毒酒送走。
这一世……
韩冈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,手指抚过袖口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告诉章相公,韩某身体不适,今日就不去了。”
小厮愣住了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另外,”韩冈整理着衣领,声音很轻,“替我递一份帖子给向太后娘家——就说,韩某有安邦定国之策,想请向娘娘过目。”
小厮彻底傻了。
韩冈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,笑意更深了。
上一世他选了天子,选了忠臣这条路。结果呢?功高震主,兔死狗烹。
这一世,他不选天子了。
他要选那个能让他活着、让他笑到最后的人。
至于章惇——上一世你背刺我三次,这一世,我先断你左膀右臂。
至于赵煦——上一世我对你掏心掏肺,这一世,我要让你知道,没有韩冈的皇帝,什么都不是。
窗外,朝阳初升,汴河上的船只已经开始穿梭。
韩冈推开窗,深吸一口气,眼底翻涌着上一世十年的记忆和这一世全部的野心。
他要的不再是忠臣的名声。
他要的是——谁也杀不了他的权力。
樊楼之上,章惇等了半个时辰,等来的却是一句“韩冈身体不适”。
他放下酒杯,眯起眼睛:“身体不适?他昨日进京时还生龙活虎。”
管家低声说:“相公,韩冈的人递了帖子去向太后娘家。”
章惇手中的酒杯“咔嚓”一声裂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冷笑一声:“好一个韩冈。上一世他是我的人,这一世……他竟然想翻盘?”
章惇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汴京繁华的街市,眼神阴鸷。
“你以为绕过我就能进中枢?你以为向太后能保你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韩冈,你太天真了。这一世,我也回来了。”
双重生。
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