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姜汁呛醒的。
那味道辛辣刺鼻,直冲天灵盖,像极了上一世我在监狱里咽下的最后一顿饭——廉价、粗糙、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。
“凝凝,你发什么呆?订婚宴的礼服选好了吗?”
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照在卧室里那件还没来得及拆吊牌的香奈儿套装上。手机屏幕显示日期:2019年6月15日。
距离我上一世替沈渡舟签下那份致命担保协议,还有整整一周。
距离我父亲公司被掏空破产、脑溢血发作去世,还有三个月。
距离我母亲跪在沈渡舟面前求他还钱、被保安拖出写字楼,还有四个月。
距离我因“商业欺诈”被判入狱七年,还有半年。
心脏像被人攥紧,我狠狠掐住自己的虎口,指甲陷进皮肉,疼痛真实得令人想笑。
沈渡舟。
这个名字在我舌尖滚过,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上一世,我用省状元的高考成绩换了他的学费,用保研名额换了他人脉资源,用父亲公司所有流动资金换了他人模狗样的创业开端。我以为自己是伟大的、奉献的、值得被爱的。
结果呢?
他在公司上市前夜,把全部债务转到我名下,连同父亲那被掏空的公司一起打包甩卖。我在法庭上看见他搂着林知意——我那温柔体贴的好闺蜜——坐在旁听席第一排,西装笔挺,神情怜悯,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。
“姜凝,你太极端了。”他最后对我说的话。
极端。
我把命都给他,他说我极端。
“凝凝?你到底听没听见妈妈说话?”
妈妈端着果盘走进来,脸上还带着这两年为了讨好沈渡舟而刻意维持的慈祥笑容。她不知道,再过几天,她就要把这个笑容变成低三下四的哀求,去求那个她亲手喂过饭的“准女婿”。
我走过去,一把抱住她。
“妈。”
“怎么了这是?”
“对不起。”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“这辈子,我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了。”
妈妈愣了愣,笑着说:“说什么傻话呢,你这孩子……”
我没解释。
有些债,只能用血来还。
沈渡舟的电话在三分钟后打来。
“凝凝,礼服选好了吗?知意说她陪你去挑,我这边有个投资人要见,晚上一起吃饭。”
声音温柔得滴水不漏。
上一世,我会说“好的没关系你先忙”,然后在林知意的“贴心建议”下,选一件最显胖的白色礼服,在晚宴上被所有宾客嘲笑“沈总眼光堪忧”。
这一世,我笑了。
“沈渡舟,订婚取消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说什么?”语气还是温和的,但尾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,像极了他第一次对我动手前的预兆。
“我说,订婚取消。你的项目我不会再投一分钱,我爸的公司跟你没有任何关系。还有,林知意那条狗,你自己留着玩吧。”
“姜凝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爸公司现在全靠我的项目撑着,你跟我闹脾气,想过后果吗?”
这就是沈渡舟的杀手锏——永远用“后果”来威胁一个爱他的人。
上一世,我被这句话吓得立刻道歉,哭着求他别生气。
这一世,我直接挂了电话。
三分钟后,林知意的消息轰炸开始了。
“凝凝,你怎么能这样对渡舟?他为了你们的未来那么努力,你这样太伤人心了。”
“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?我们出来聊聊好不好?渡舟真的很担心你。”
“姜凝,你别犯傻,你现在放弃他,以后会后悔的。”
每一条都措辞得体、情感真挚。
每一条都让我想起上一世她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姜凝,其实我一直觉得你配不上渡舟。”
我回了一条:“林知意,沈渡舟送你的那套梵克雅宝,是他用我爸公司的钱买的。发票我留着,你要不要看看?”
对面再也没发消息。
我用了三天时间,把沈渡舟的底摸了个遍。
上一世,我在他公司当了三年“贤内助”,名义上是联合创始人,实际上连股权协议都没签过一份。他的财务报表、客户名单、甚至偷税漏税的具体操作,都是我亲手经办的。
那时候我以为这是“信任”。
现在我知道,这叫“证据”。
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,打包发给了一个人——顾衍之。
沈渡舟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上一世唯一在我入狱后、帮我妈付过医药费的人。
我欠他一条命。
电话在发出邮件后十分钟响起。
“姜小姐?”声音低沉,带着审视,“这些资料,你想换什么?”
“换一个让沈渡舟身败名裂的机会。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意思。明天下午三点,来我办公室谈。”
我挂了电话,开始做第二件事——找律师,起草资产隔离协议。
上一世,我把所有东西都和沈渡舟绑在一起,最后被他像丢垃圾一样扔掉。这一世,我要让他连一根毛都碰不到。
父亲听说我要解除和沈渡舟的所有合作,当场发火。
“你疯了?渡舟的项目是咱们公司唯一的翻身机会!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他凑那笔启动资金,我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!”
我知道。
我当然知道。
那些钱,是我跪在爷爷病床前求来的。是我放弃保研后、去给沈渡舟拉投资时签下的高利贷。是母亲偷偷卖掉陪嫁的玉镯子换来的。
全都打了水漂。
“爸,沈渡舟的公司账面是亏的。他的客户全是空壳公司,他的财务报表是假的,他拿你的钱不是去创业,是去填他上一个项目的窟窿。”
父亲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。”
我把证据摊在桌上。银行流水、税务记录、那些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——全都是沈渡舟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东西。
父亲的手开始发抖。
我握住他的手:“爸,这一回,听我的。”
沈渡舟在我拒绝订婚后的第四天,亲自登门。
他穿了一身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提着我最爱吃的甜品店的蛋糕。
一切如常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凝凝,这几天让你冷静够了。”他笑着坐在我对面,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我知道你压力大,但你想想,我们在一起这么久,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?”
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?
这句话,上一世他说了无数次。每次说完,我都会更加拼命地对他好,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“没有让我失望”。
“沈渡舟,你上周去见投资人林总的时候,带了谁?”
他笑容微顿。
“林知意。”
“你带她去干嘛?”
“知意是学金融的,她对那个项目比较了解,我——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带我?”我打断他,“我是你女朋友,是你所谓的‘联合创始人’,你带别的女人去见投资人,你觉得合适?”
沈渡舟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因为愧疚,是因为他发现——我不再是那个好哄的姜凝了。
“凝凝,你这是无理取闹。”他站起来,语气冷下来,“我跟知意清清白白,你别胡思乱想。”
“清白?”我笑了,“那她脖子上的梵克雅宝四叶草项链是谁送的?你别说你自己戴的。”
他的瞳孔微缩。
那条项链,是他在我生日那天“加班”时,在专柜买的。发票我见过,因为那天我正好去专柜给他取定制袖扣。
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。”他咬死了这句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站起身,和他平视,“因为林知意看不上你。她看上的是你的潜力股身份,等她找到更好的,她会比我先甩了你。”
沈渡舟的表情终于崩了。
不是因为被揭穿,而是因为——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。
上一世,他公司上市后第三年,林知意就搭上了另一个更有钱的老板。沈渡舟那时候才反应过来,自己养了三年的“红颜知己”,不过是另一个版本的姜凝。
只不过那个版本更聪明,知道在榨干价值之前先找好下家。
“姜凝,你别后悔。”
他摔门而去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那块蛋糕打开,一口一口吃掉。
很甜。
但比不上复仇的甜。
和顾衍之的合作比我预想的顺利。
这个人比沈渡舟高出不止一个段位。他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,到后来的欣赏,再到现在的——
不,我不想定义。
上一世的教训告诉我,别把所有筹码压在任何一个人身上。
“你确定沈渡舟下周会签那份对赌协议?”顾衍之靠在办公椅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敲。
“确定。”我把沈渡舟的融资计划书推过去,“他现在的资金链撑不过三个月,他必须赌一把。而他那份对赌协议里的业绩承诺,全是靠那些空壳公司刷出来的假数据。你只需要在他签约当天,让那几家空壳公司的供应商同时催款,他的资金链当场断裂。”
顾衍之看了我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姜凝,你跟他在一起三年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?”
“不是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跟他在一起三年,是因为我蠢。但我现在醒了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。
“这是你之前说的资产隔离协议,我已经让法务部拟好了。另外,你爸公司的债务问题,我这边可以承接一部分,条件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翻开合同,看到那个数字时,眼皮都没眨一下,“你拿沈渡舟失去的份额,我拿我爸公司的安全。很公平。”
顾衍之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“你就不怕我骗你?”
“怕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但你帮他付过我妈的医药费。这个恩,我记一辈子。”
他眼神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成交。”
沈渡舟的对赌协议签在周四。
那天阳光很好,他穿着新定制的西装,在投资方面前侃侃而谈,把那些空壳公司包装成即将爆发的独角兽。
我在隔壁写字楼的咖啡馆里,和顾衍之的团队一起看直播。
“他还真敢。”顾衍之的助理低声说,“这数据造假得也太离谱了。”
“他不是敢。”我搅了搅杯子里的姜汁撞奶,“他是觉得没人查得出来。毕竟这些数据,都是‘姜凝’做的。”
上一世,我帮他做了三年的假账。
每一次,他都抱着我说:“凝凝,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每一次,我都觉得这就是爱情。
签字的笔落下那一秒,我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“王记者,可以发了。”
十分钟后,财经头条炸了。
“新锐创业者沈渡舟涉嫌数据造假,多家供应商联合追债,资金链断裂危机爆发!”
沈渡舟的电话在三分钟后打来。
“姜凝!!!”
他第一次对我吼,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惧和愤怒。
“怎么了渡舟?”我声音很轻,“你不是说,你的项目万无一失吗?”
“你他妈敢搞我?!”
“搞你?”我笑了,“我只是让那些供应商去要回他们应得的钱而已。你不是一直教我吗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你等着!你给我等着!”他喘着粗气,“你以为你爸公司能跑得了?我完蛋,你们全家都得陪葬!”
“是吗?”我喝了口姜汁撞奶,辛辣的姜味在舌尖炸开,“那你看看你银行账户,你转出去的那笔钱,还剩下多少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他逐渐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你——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你每次用我爸公司的钱给林知意买礼物,我都记着账呢,渡舟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说得对,我太极端了。但你不觉得,你比我更配得上这两个字吗?”
他挂了电话。
我把杯子里的姜汁撞奶喝完,甜和辣在喉咙里打架,最后只剩下辣。
辣得好。
这辈子,我不想再吃甜的。
接下来的一周,是我上一世活了二十八年都没体验过的爽快。
沈渡舟的公司股价暴跌,投资人集体撤资,那些被他压着没付的供应商账款像滚雪球一样涌上来。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,打遍了所有电话,没人愿意接盘。
林知意在消息爆出的第二天就发了朋友圈——“独立女性,不靠任何人”,配图是她那张新办的健身卡,定位在某个高端私人会所。
那条梵克雅宝的项链,她再也没戴过。
沈渡舟给她发了无数条消息,她一条都没回。
父亲在看到沈渡舟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后,沉默了整整一天。那天晚上,他喝了半斤白酒,红着眼睛跟我说:“闺女,爸差点害了你。”
“不是爸害的我。”我给他倒了杯茶,“是我自己瞎了眼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我。
“现在?”我笑了,“现在该我们还手了。”
沈渡舟欠父亲公司的钱,我一笔一笔理清楚,让律师发了律师函。那些钱不多,但足够让他在破产清算时多背一笔债。
沈渡舟偷税漏税的证据,我整理好匿名寄给了税务局。不多,但足够让他进去蹲两年。
沈渡舟那份对赌协议的违约金,是投资额的十倍。他签的时候觉得稳赢,现在那些投资人拿着协议找他,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。
顾衍之在这一切发生后的第三天约我吃饭。
“你打算把他逼到什么程度?”他问我。
“逼到他把欠我的都还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我切了块牛排,“然后我就跟我爸好好过日子,把我丢掉的那三年补回来。”
顾衍之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姜凝,你知道吗,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觉得你就是那种典型的恋爱脑富家女。”
“我现在不是吗?”
“现在?”他端起酒杯,碰了碰我的杯子,“现在你是姜汁撞奶——看着像甜的,喝进去才知道,辣得要命。”
我笑了。
这大概是我重生以来,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沈渡舟的结局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
对赌协议违约、偷税漏税被查、供应商集体起诉——三件事叠在一起,他的公司在两个月内从“最有潜力的创业新星”变成了“年度最大商业丑闻”。
他被带走的那天,我正好在法院办事。
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,但我觉得特别响。
他看见我,眼睛红了。
“姜凝,你满意了?”
我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不满意。”我说,“你欠我爸妈的,欠我的,这辈子都还不完。但没关系,我不需要你还了。”
“我已经不恨你了,沈渡舟。”
“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以后只想好好活着,替我爸妈活着,替我自己活着。”
他被押上警车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个眼神里有恨、有不甘、有愤怒。
但没有后悔。
他到最后都不觉得自己错了。
我转身离开,阳光很烈,晒得人眼睛发酸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。
“晚上请你喝姜汁撞奶?”
我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有些东西,尝过一次辣,就再也不会忘记。
但没关系。
辣也好,甜也好,只要是自己的选择,什么都好。
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我妈打来电话,说炖了我最爱喝的汤。
我加快脚步,像奔赴一场迟到了三年的团圆。
这一次,不会再错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