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亲,那个老女人瞪你。”
六岁的阿渊趴在客栈二楼的栏杆上,一双琉璃色的眼睛滴溜溜转,嘴里含着糖葫芦,说话含混不清。
沈锦书坐在窗边煮茶,头都没抬:“别理。”
楼下大堂里,户部侍郎的夫人王氏正带着一众女眷高声谈笑。她今日得了皇后赏赐的赤金步摇,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。方才进门时,沈锦书恰好挡了路,王氏便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“穷酸寡妇也配住这店”。
沈锦书没吭声。不是忍,是懒。
阿渊却笑了。他舔了舔糖葫芦的糖衣,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句:“那位奶奶,您头上那只金凤凰是假的。”
大堂瞬间安静。
王氏脸色铁青,抬头怒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:“你说什么?!”
阿渊歪着脑袋,一脸无辜:“我说那是假的呀。真凤冠上的红宝石是鸽血红,您那颗是染色的红碧玺,值不了几两银子。还有那金丝编法,用的是四股拧,宫里头用的是六股盘龙纹——您这顶,怕是东市仿货铺子三百文买的吧?”
满堂哗然。
王氏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步摇,脸色青白交替。这步摇确实是仿的——皇后赏赐是真的,但她舍不得戴,今日戴的是高仿,想着没人看得出来。谁知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当众揭穿。
“你、你胡说!”王氏尖声道,“哪来的野种,也配议论宫中之物?”
阿渊眨了眨眼,笑得像只小狐狸:“我是不是野种不知道,但您身后那位姐姐,怀的好像不是她相公的孩子哦。”
王氏身后,她的嫡长女、嫁入安远侯府的王小姐瞬间面如土色。
这下彻底炸了锅。
沈锦书终于放下茶盏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站起身,走到阿渊身边,捏了捏他的脸蛋:“阿渊,出门前怎么答应娘的?”
阿渊嘟嘴:“不惹事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我在帮娘亲出气呀。”阿渊理直气壮,“她骂娘亲穷酸寡妇,我就让她当不了这个贵妇人。公平公正。”
沈锦书勾了勾唇角,眼底却没有笑意。她看向楼下已经乱成一锅粥的人群,语气温温柔柔的:“王夫人,小孩子不懂事,您别往心里去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阿渊说的那两件事,您确实该上上心。令嫒的事,安远侯府若是闹起来,您家老爷的户部差事怕是保不住。至于这仿制凤冠……私造宫中之物,按律当杖八十,流放三千里呢。”
王氏瞳孔骤缩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寡妇,从始至终没有一丝慌张。甚至那双眼睛里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——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王氏颤声问。
沈锦书没有回答,牵着阿渊转身回了房。
关上门,阿渊立刻抱住她的腿:“娘亲,我是不是暴露太多了?”
沈锦书蹲下身,认真地看着儿子的眼睛。这孩子的瞳孔是罕见的琉璃色,那是他父亲的血脉印记——当朝太子萧衍,三年前那个说“等我登基便娶你”的男人,转身就为了皇位娶了丞相之女。
而她沈锦书,怀着他的孩子被一杯毒酒送出了京城。
她没死。不仅没死,还把儿子养成了个妖孽。
“阿渊,记住,”沈锦书捏了捏儿子的小脸,“你不需要隐藏。这天下,还没有人能欺负到我们母子头上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忽然冷了下去,“不过下次要揭底,等娘把赌注押好了再揭。今天你这一闹,京城的局面提前破了,你爹那边该有反应了。”
阿渊眨眨眼:“那个便宜爹?太子?”
沈锦书冷笑一声:“他现在已经是太子了。三年前他为了丞相的兵权娶了那女人,如今丞相倒台,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废太子妃呢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已经狼狈逃离的王氏一行人,嘴角微扬,“今天你揭了王侍郎家的丑事,王侍郎是太子妃的人。他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到太子妃头上——说她在外面纵容亲眷丢人现眼。”
阿渊恍然大悟:“娘亲是故意的!”
“我是让你碰巧的。”沈锦书回头,笑容温婉,“不过碰得好。”
她走到床头,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。那是三年前太子写给她的承诺书,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私印。一旦公开,太子就是“始乱终弃、谋害皇嗣”的罪人。
但她不想用这招。
太轻了。
她要让萧衍亲自跪在她面前,求她回宫,求她儿子认祖归宗,然后在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,一刀一刀剜掉他所有退路。
“娘亲,”阿渊爬上她的膝盖,琉璃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,“那个太子妃是不是很快就要倒霉了?”
“快了。”
“那她倒霉之后,太子会来找我们吗?”
沈锦书低头看着儿子,忽然笑了:“他来找你,你就告诉他——想要认你,拿玉玺来换。”
阿渊歪着脑袋想了想,认真地点点头:“那我要先练习写玉玺上的字,不然他不会上当的。”
沈锦书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她揉了揉儿子的头发,心想这哪是六岁的孩子,分明是个千年的狐狸精投错了胎。
窗外,夜风吹动客栈的旗幡。
京城的方向,灯火通明,一片繁华假象。而沈锦书知道,用不了多久,这片繁华就会被她和儿子亲手撕碎。
她等这一天,等了三年。
阿渊等这一天,从出生就在等。
母子俩相视一笑,烛火摇曳中,两张脸上写着同样的野心——
不是回家,是夺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