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七分,黑色奥迪冲破了滨江路的护栏。
监控录像里,那辆车像一颗被上帝掷出的骰子,在空中划出凌厉的抛物线,精准地扎进景观水池。水花溅起三米高,在路灯下像碎了一地的钻石。
五分钟后,交警赶到现场。
车门开着,驾驶座上没有人。
副驾驶座上坐着个穿香奈儿套裙的女人,妆容精致,口红没花,甚至连头发丝都纹丝不乱。她端端正正地坐着,像一尊被摆在橱窗里的模特,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,膝盖上放着一个爱马仕的包。
“女士,您没事吧?司机呢?”
女人转过头,对着交警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让见惯了事故现场的交警都愣了一下——不是惊吓后的强颜欢笑,不是酒精作用下的失态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、甚至带着点愉悦的笑。
“我就是司机。”
酒精测试仪显示为零。
事故车辆被拖走的时候,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拍了视频,配上“富婆深夜酒驾冲进水池”的标题发到网上。评论区沸腾了,骂声一片。
“又是女司机,能不能别开车祸害人?”
“香奈儿爱马仕,一看就是被包养的,活该。”
“这种人就该终身禁驾。”
没人知道真相。
沈岚从交警队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四点。她没打车,沿着江边走回家,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,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。
手机震了十七次。
她没看。
她知道是谁打的。
回到家,一百六十平的江景房,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,她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双男士拖鞋。她弯腰把拖鞋扔进垃圾桶,动作干脆利落,像完成一个准备已久的仪式。
然后她打开手机,点开那段疯传的监控视频。
评论区已经破万了。
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,嘴角始终挂着那个笑容。
直到她看到一条被顶到最高的评论,是个蓝V认证的本地企业家,转发时配了一句话:“现在的年轻人,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沈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钟。
周志远,四十七岁,志远集团董事长,本地十大杰出企业家,慈善家,政协委员。
她认识他。
不,应该说,她太了解他了。
三年前,沈岚是志远集团的财务总监,二十八岁坐上这个位置,业内都说她是天才。她把公司从负债三千七百万做到年利润两个亿,把烂账做成标杆,把一个濒临破产的壳公司做成了本地明星企业。
没人知道这三年她是怎么过来的。
没人知道那些报表是她熬夜熬到胃出血做出来的,没人知道那些融资是她喝到进急诊室谈下来的,没人知道公司每一次生死关头,都是她一个人扛着往前走。
也没人知道,她把所有功劳都让给了那个叫周志远的男人。
因为他说过,等公司上市,他就和老婆离婚,娶她。
三年。
她信了三年。
直到上个月,她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份协议。不是离婚协议,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,她亲手搭建的整个财务体系,被拆解成了七个部分,分别转给了七个周志远的亲戚。
而她,连一毛钱股权都没有。
她的名字在公司的档案里,只是个“高级雇员”。
她去质问他。
他坐在真皮转椅上,翘着二郎腿,点着雪茄,用看蝼蚁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沈岚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,女人在这个圈子里,最大的资本是什么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把事情闹大了,对你没好处。你以为你那些功劳有什么用?你出去问问,谁认识你沈岚?人家只知道志远集团是我周志远一手做起来的。”
“你一个女人,二十六岁就当上财务总监,你觉得外面人会怎么想?他们只会觉得你爬上了我的床。”
“哦不对,你确实爬过。”
他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,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此刻沈岚脸上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
只是原因不同。
沈岚关上手机,走进浴室,把水温调到最热。水蒸气氤氲起来,模糊了镜子里那张脸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想起三天前在律师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些文件。
不是关于股权的。
是关于周志远这些年的所有——逃税的证据,洗钱的流水,行贿的录音,以及三年前那场导致两人死亡的“交通事故”的真相。
那场事故中,周志远开的车,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,那个女人当场死亡。周志远只受了轻伤,事故被定性为酒驾,赔钱了事。
但沈岚手里有一份行车记录仪的修复数据,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事故发生前五分钟的对话。
那个女人在车上哭着说:“我怀孕了,是你的。”
周志远说:“打掉。”
女人说:“我不打,我要生下来。”
周志远说:“你确定?”
然后方向盘突然打偏了。
沈岚把这些文件分成了七份,寄给了七个人:纪检委、税务局、公安局、三家媒体、以及周志远的妻子。
她在每份文件里都夹了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如果三天之内没有结果,就打开第二个信封。”
第二个信封里,是她和所有受害者的名单。
包括她自己。
今天,是第三天。
她故意选在今天,故意选了那条路,故意选了那个水池,故意让监控拍下一切。
因为她需要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件事。
因为只有当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“深夜狂欢后驾车冲下水池的女司机”时,那些真正的黑暗,才会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次不是电话,是一条推送新闻。
标题加粗标红:《志远集团董事长周志远涉嫌严重违法,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》。
沈岚关掉手机,走进卧室,拉开窗帘。
天快亮了。
远处的江面上,太阳正在升起,把整条江水染成了金色。那个水池就在江边,此刻应该也被照得波光粼粼。
她想起那辆车冲进水里的瞬间。
失重的感觉,像极了自由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那里还什么都摸不出来。但她知道,有个东西在生长,是她和周志远的。
不,不是周志远的。
是她自己的。
第二天,那条“女司机深夜驾车冲下水池”的新闻下面,又多了一条评论,只有四个字:
“她是英雄。”
点赞数,一夜破百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