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。
林槿睁开眼的那一刻,手铐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手腕上,可她面前没有审讯台,没有那些曾经对她冷嘲热讽的面孔。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整洁的警服,肩上的警衔——一级警督。
桌上的台历显示:2019年3月15日。
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出半米。这是六年前,是她从省厅调任A市公安局副局长的第一天。上一世,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,破获大案要案无数,最终却被人诬陷收黑钱、包庇毒贩,锒铛入狱。父母在探视途中出车祸双双身亡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而那个笑着送她入狱的人,是她的顶头上司——时任A市公安局局长的周志远。
林槿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恨意压回胸腔。她拿起桌上的任命文件,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:“请于3月16日前到A市公安局报到。”
这一次,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。
第二天一早,林槿准时出现在A市公安局大门口。她的出现引起了一阵骚动——三十三岁的女副局长,全省最年轻的刑侦专家,履历漂亮得让人眼红。
“林局,欢迎欢迎。”周志远从办公楼里迎出来,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笑容和煦得像个慈祥的长辈。
林槿看着这张脸,想起上一世他在法庭上作证时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——“我没想到林槿同志会走到这一步,组织的信任、人民的期望,她全都辜负了。”
当时她站在被告席上,百口莫辩。
“周局。”林槿伸出手,力道不轻不重,“以后请多指教。”
周志远显然没料到她的握手这么有力,微微一怔,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指教不敢当,省厅下来的专家,是我们A市的福气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林槿按兵不动。她白天熟悉工作、走访基层,晚上把自己关在宿舍里,用重生带来的记忆梳理两件事:上一世周志远是怎么把她送进监狱的,以及这六年里A市发生过的那些重大案件。
她记得很清楚。
2021年的“6·17”特大贩毒案,周志远暗中给毒贩通风报信,导致专案组扑空,而后他把责任全部推到了当时的禁毒支队长身上。2023年的“9·12”黑社会性质组织案,周志远收了二百三十万保护费,帮黑老大洗脱了杀人罪名。而她自己,是因为在2024年无意中发现了周志远和毒贩的转账记录,还没来得及上报,就被先一步按上了收贿的罪名。
那笔所谓的“贿赂款”,是周志远让人分三次打到她母亲账户上的,她根本不知情。
林槿合上笔记本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。
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2019年4月12日,A市发生了一起命案。城东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被杀,案发现场被处理得很干净,唯一的线索是一枚不完整的鞋印。刑侦大队初步判断是入室抢劫,但林槿看完现场照片后,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——死者右手虎口有老茧,左手食指和中指有长期被挤压的痕迹。
“死者是退伍军人,而且是狙击手出身。”林槿在案情分析会上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物流公司只是他的掩护身份。一个前狙击手,半夜两点被人杀死在自己家里,门窗没有撬动痕迹,死者生前没有反抗迹象——你们觉得这是抢劫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刑侦大队长老孙皱眉翻看卷宗:“林局的意思是……熟人作案?”
“不是普通熟人。”林槿走到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画出关系图,“死者陈国良,三十八岁,曾在西北某特战旅服役,退役后做物流。但他的银行流水显示,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大额进账,来源不明。一个物流公司小老板,年流水过千万,这不合理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停在周志远脸上:“我建议,立刻调取陈国良近三年的通话记录和出入境信息,同时对他的社会关系进行全面排查。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命案,背后很可能牵扯到更大的东西。”
周志远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,但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
“林局的思路很好,”周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不过咱们资源有限,命案虽然要紧,但也不能把全警队的力量都砸进去。这样吧,老孙,你们刑大抽调三个人配合林局查这个案子,其他工作照常推进。”
三个人。林槿心里冷笑,上一世这个案子就是这样被搁置的,最后以“抢劫杀人,嫌疑人外逃”结了案。直到两年后她才偶然得知,陈国良当年是周志远贩毒网络中的一个关键节点——负责运输。
“周局,”林槿没有退让,“我的专业判断是,这个案子每拖一天,证据链就多断一环。如果周局觉得人手不够,我可以从省厅调人。来A市之前,陈厅长说过,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找他。”
周志远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陈厅长,省公安厅一把手,林槿在省厅时的老领导。周志远当然知道这层关系,这也是上一世他为什么花了五年时间布局、小心翼翼地把林槿拉下马的原因——他不敢直接动她。
“既然林局这么有把握,”周志远放下茶杯,笑容不变,“那就按你的意思办。全局配合,全力侦破。”
林槿点头,转身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,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:“一个新来的副局长,这么高调……”
她没回头。
接下来的两周,林槿带着专案组高速运转。她利用重生的记忆,直接锁定了几个关键方向——陈国良的上线、下线、以及那条从西南边境到A市的毒品运输路线。这些信息上一世她花了两年才查清楚,这一世她只需要合理地“推导”出来。
四月底,专案组抓获了陈国良的上线马仔,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叫“老魏”的人。老魏真名魏长河,表面上是A市最大的物流商会会长,实际上是周志远在白道上的代理人。
林槿知道,周志远已经开始坐不住了。
五月初的一个晚上,林槿加班到深夜,走出办公楼时,看见周志远的车还停在院子里。她正要离开,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林局,我是缉毒支队的赵刚。方便说话吗?”
赵刚。林槿记得这个名字,上一世他是缉毒支队唯一一个在周志远打压下还敢说真话的人,后来被调到了偏远派出所,郁郁不得志。
“你说。”
“林局,陈国良的案子,有些东西不方便在会议上讲。您明天上午有空吗?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
林槿沉默了两秒:“明天早上七点,城南的晨光茶楼,二楼雅间。”
挂断电话,她没有急着走,而是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。夜色浓稠,办公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,只有周志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她在等。
果然,十分钟后,周志远从楼里出来,一边走一边打电话。他的声音很低,但夜晚太安静了,林槿隐约听见了几个字:“……查到了?……先不要动,等我消息。”
周志远挂了电话,抬头看见了林槿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走过来:“小林,这么晚还没走?”
“刚忙完。”林槿弹掉烟灰,“周局也这么晚。”
“年纪大了,睡不着。”周志远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道很轻,像是长辈的关怀,“案子的事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”
林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。
第二天一早,她在晨光茶楼见到了赵刚。赵刚带来了一份材料——周志远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复印件,以及几张他和魏长河一起吃饭的照片。
“这些东西,我藏了快一年了。”赵刚眼眶发红,“去年我查一个毒品案,查到魏长河头上,线索刚有点眉目,就被叫停了。后来我收到匿名的威胁短信,说我再查下去,全家都不安全。”
林槿一页一页翻着材料,手很稳。
“赵支队,这些东西你给过别人吗?”
“给过督察,给过纪委,都没有下文。”赵刚苦笑,“林局,我知道您是省厅下来的,背景硬,这个案子只有您能接。”
林槿合上材料,看着赵刚的眼睛:“赵支队,你信不信我?”
“信。”
“好。”林槿把材料收进包里,“从现在起,这件事我来接手。你回去正常工作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,包括你的家人。”
赵刚走后,林槿一个人在茶楼坐了很久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周志远在A市经营了十几年,关系网盘根错节,单靠这些材料扳不倒他。她需要更多证据,需要一击致命,需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把他连根拔起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:“林局,我是刑大的小李。陈国良案有新发现,死者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座机号的,我们查了一下,那个座机是公安局内部的。”
林槿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她回了一条:“把号码发给我。”
三秒钟后,号码发过来了。林槿看着那串数字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那是周志远办公室的座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