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拒签。”
苏晚把奇书网的电子版权合同推回桌面，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错愕的男人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林越泽的笑容僵在脸上，指尖还保持着按在合同上的姿势。他身后站着的法务和编辑面面相觑——这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场面。
“苏晚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”林越泽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“我在为你考虑”的虚伪耐心，“奇书网是全行业最大的txt电子书分销平台，你这本《天命凤后》能签进来，完本后保底三十万销量，你——”
“三十万？”苏晚打断他，嘴角微扬，“林总，这本书光在番茄一家的追读就已经破了十五万，你拿三十万买我全渠道电子版权，是欺负我没算过账？”
林越泽的眼神变了。
他没想到苏晚突然这么清醒。三个月前她还不是这样的——那时候的她，会因为一句“我们合作共赢”就红着眼眶签下卖身契，会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理，会傻到把自己所有的爆款思路和盘托出，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些创意变成林越泽旗下签约作者的作品，署着别人的名字。
上一世，她就是这么死的。
死在出租屋里，身边只有一台没关机的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还开着奇书网作者后台。她的书被下架了，理由是“内容违规”，但实际上是因为她拒绝继续当林越泽的影子写手。那个男人用三年的时间榨干了她所有的才华，把她从网文圈新星变成了一个连署名权都没有的枪手，最后在她查出重病的那一刻，毫不犹豫地切断了所有联系。
她记得自己死前最后看到的东西——奇书网首页大推位上，林越泽公司力捧的新人作者“月下公子”，新书榜单第一名，书名叫做《天命凤诀》。
和她那本被封禁的《天命凤后》，只差一个字。
而那个“月下公子”的签约编辑，就是她曾经最好的闺蜜，白若瑶。
“苏晚，”林越泽站起来，绕到她身边，语气放软，带着那种她曾经最吃不准的温柔，“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？版权的事我们可以再谈，奇书网这边我帮你争取到五五分成了，行业内没有比这更好的条件了。”
五五分成。
苏晚差点笑出声。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个“五五分”骗进去的，结果合同里藏着陷阱——所谓的分成是基于“净收益”，而净收益扣除了渠道成本、推广成本、税务成本，最后到她手里的，连百分之十都不到。
而林越泽的公司，靠着签下她和其他十几个“被忽悠”的作者，三年内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，变成了奇书网排名前三的内容供应商。
“林总，”苏晚拿起桌上的合同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一页一页撕碎，碎纸片飘落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，像一场小型的雪，“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。《天命凤后》的电子版权，我已经签给了阅文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林越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。他身后的法务倒吸一口凉气，编辑们交换着不安的眼神——阅文是奇书网最大的竞争对手，苏晚这话等于公开站队。
“你签了阅文？”林越泽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里最后那点伪装温柔彻底消失，“苏晚，你别忘了，你的成名作《庶女为后》是在奇书网连载完本的，这个平台的读者基础你全不要了？”
“我的成名作？”苏晚歪了歪头，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，“林总，你确定《庶女为后》是我的成名作，不是你们公司的‘集体创作’？”
她特意咬重了“集体创作”四个字。
林越泽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。
上一世，《庶女为后》爆火之后，林越泽以“公司需要统一品牌”为由，要求她在书上署名“奇书网原创团队”。她不同意，他就用合同条款压她——当初签的那份卖身契里，有一行小字写着“作品署名权归甲方所有”。
她当时不懂，以为只是正常的行业惯例。
后来她才明白，那是林越泽从一开始就布好的局。
“苏晚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白若瑶从林越泽身后走出来，声音柔柔弱弱，脸上写满了“我是在帮你说话”的担忧，“林总这些年对你多好你不知道吗？你刚开始写书的时候，是谁帮你推的榜单？是谁给你谈的版权？你现在红了就想单飞，这也太——”
“白若瑶，”苏晚转过头，直视着那张她曾经以为最真诚的脸，“你上周发给林越泽的那份《后宫风云》大纲，是不是用了我在群里讲的创意？”
白若瑶的瞳孔骤缩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苏晚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，“因为你改都没改完，里面‘第九十七章伏笔回收’那段，连我写的错别字都还在。‘帝心难测’的‘测’你写成了‘侧’，白若瑶，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毛病？”
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白若瑶，她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林越泽深吸一口气，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女人。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，长发扎成低马尾，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，但整个人的气场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。
三个月前的苏晚，会因为一次推荐位就感激涕零，会因为他的几句夸奖就熬夜赶稿，会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一天写两万字，只为赶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“黄金上架期”。
那时候的她，眼里只有他。
现在的她，眼里只有她自己。
“苏晚，”林越泽最后试图挽回，“你再考虑考虑，奇书网这边我可以给你开保底，五十万，签字费另算，完本后还有分成——”
“林越泽，”苏晚拿起包，往门口走去，在推开门的瞬间回头，“你是不是忘了，三个月前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？然后呢？你让我签的那份合同里，藏着‘净收益扣除渠道成本最高百分之七十’的条款，你以为我没发现？”
林越泽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会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苏晚推开门，会议室外的光线涌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“因为上一世，我就是被你这样骗死的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，留下满屋子的死寂。
林越泽站在原地，手不自觉地发抖。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，突然有一种荒谬的直觉——苏晚说的那句话，不像是比喻。
回到公寓，苏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，而是打开手机银行。
余额：47,832.64元。
上一世，这笔钱会在下个月被林越泽以“合作项目投资”的名义借走，然后永远消失在她的账户里。而她当时因为恋爱脑上头，不仅把钱全部转给了他，还从父母那里借了二十万。
那二十万，是她爸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。
后来她妈查出了胃癌，需要用钱的时候，她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。林越泽说“公司资金周转困难”，白若瑶说“我也在帮你筹钱”，可她在医院的走廊里打开奇书网，看到的却是林越泽公司斥资五百万投资新项目的新闻。
她妈走的那天，她还在出租屋里赶稿。
因为林越泽说，“这个月的更新量达不到，全勤奖就没了。”
一千块的全勤奖。
她妈的一条命，在她心里就值一千块。
苏晚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眶是红的，但目光是冷的。
她打开电脑，登录奇书网作者后台。
【作者ID：晚风拂柳】
【签约状态：已解约】
【完结作品：《庶女为后》】
【总收藏：287,433】
【总订阅：1,247,892】
这是她上一世用命换来的数据。
而这一世，她要把这些读者全部带走。
苏晚新建了一个文档，标题打上去：《庶女为后·完本典藏版》。
她要做的不是写新书，而是把《庶女为后》的完整版，包括那些被林越泽以“篇幅太长不适合分销”为由删掉的十五万字番外和结局，全部重新整理出来，然后在阅文平台上线。
那些番外里，有她真正想写的结局——不是林越泽要求的“开放式结局方便出续集”，而是女主真正复仇成功、手刃仇人的大结局。
那才是读者真正想看的东西。
上一世，她妥协了。
这一世，她不会。
写到凌晨三点，苏晚把整理好的文档保存，打开微信。置顶对话框里，躺着一条两小时前的消息。
【顾晏辰：阅文那边已经谈好了，你的书明天上线，首页大推已经预定好了。】
【顾晏辰：另外，你让我查的那个“月下公子”，他的新书《天命凤诀》涉嫌抄袭你的《天命凤后》，我已经让法务团队整理了调色盘，随时可以起诉。】
苏晚看着这两条消息，指尖在键盘上停了片刻，然后敲下一行字。
【苏晚：顾总，不急。让他先把书写完。】
【苏晚：等他写到高潮部分，我们再动手。】
对面秒回了消息。
【顾晏辰：你在等什么？】
苏晚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，嘴角缓缓上扬。
【苏晚：等他把我的创意全部用完，等他的读者彻底入坑，等他以为自己要封神了——】
【苏晚：连根拔起。】
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十秒，然后发来一条语音。苏晚点开，顾晏辰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：“苏晚，你知道吗？你现在的样子，很可怕。”
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。
【苏晚：谢谢夸奖。晚安，顾总。】
关掉手机，苏晚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她想起了上一世最后那个画面——出租屋的门被房东砸开，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，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奇书网的页面。评论区最后一条留言是读者“小月亮”发的：“晚风大大你怎么不更了？我等结局等了好久啊……”
那个读者永远等不到结局了。
但这一世，她会让所有人都看到结局。
不光是《庶民为后》的结局，还有林越泽的结局，白若瑶的结局，以及——她自己，真正活成一个人的结局。
窗外天光微亮，苏晚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