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的时候,我听见隔壁洞房传来柳如烟娇软的笑声。

上辈子,这笑声让我咬碎了一口银牙。

这辈子,我只觉得可笑。

我端坐在梳妆镜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秾丽却冰冷的脸。喜婆说今夜是夫君陆怀瑾纳贵妾的好日子,正妻该大度,该体面,该在正房里安安静静地等。

等什么?等他把新人宠幸完了,施舍一般地来正房歇一晚?

上辈子的我确实等了,等到天亮,等到心凉,等到最后陆怀瑾搂着柳如烟来给我请安,轻飘飘一句“夫人昨夜睡得可好”,我竟还笑着说“恭喜夫君”。

恭喜个屁。

“夫人,夜深了,该歇了。”丫鬟春杏小心翼翼地替我取下簪子,声音里带着不忍,“姑爷今夜怕是不过来了。”

“他当然不会过来。”我站起身,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瓶身上刻着三个字——二两春。

这是我陪嫁里最不起眼的东西,却是沈家药铺传了三代的秘方。上辈子我把它给了陆怀瑾,他拿去贿赂了太医院的院正,换来了御前行走的资格,从此平步青云。

而我这颗棋子,在帮他搭上权贵、拉拢同僚之后,就被柳如烟一碗毒药送了命。

死的时候我才知道,原来我爹的商路被劫、我娘的药铺被封、我沈家满门获罪,都是陆怀瑾的手笔。

他娶我,从来不是因为爱,而是因为我沈家是江南首富。

“夫人,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春杏看着我倒出瓶中的药粉,混进酒壶里,吓得脸都白了。

“放心,不是毒药。”我晃了晃酒壶,看着粉末在酒液里化开,无色无味,“是让他听话的好东西。”

二两春,药如其名。只需二两酒的分量,就能让一个男人以为自己坠入了春梦里,神魂颠倒,有问必答。

上辈子陆怀瑾用它来对付别人。

这辈子,我先用在他身上。

隔壁的笑声渐渐小了,烛火一盏盏熄灭。我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听见陆怀瑾的脚步声往正房走来。

他推门而入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柳如烟房里的脂粉香。

“夫人还没睡?”他故作惊讶,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,“可是身子不适?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上辈子的自己真是瞎了眼。

陆怀瑾长得确实好看,剑眉星目,玉树临风,笑起来温柔缱绻,像话本子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。可这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,上辈子我到死才看清——是算计,是野心,是把我沈家当成踏脚石的冷血。

“夫君纳妾,我高兴还来不及,怎么会不适?”我端起酒壶,倒了两杯酒,“这是沈家窖藏的女儿红,本该在成婚那夜喝的。今日夫君双喜临门,不如补上?”

陆怀瑾眼睛一亮。

沈家的女儿红,他觊觎很久了。不是因为好喝,而是因为沈家窖藏的这批酒里,有一坛是当年沈老太爷埋下、准备进贡给太后的贡品。谁拿到了,谁就多了一条通天路。

“夫人有心了。”他接过酒杯,与我碰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
我也喝了,但我提前服了解药。

药效发作得很快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陆怀瑾的眼神就开始涣散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嘴角还挂着笑,却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。

“夫君。”我轻声开口,“你纳柳如烟,是因为真心喜欢她,还是因为她有用?”

“有用。”陆怀瑾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帐顶,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账本,“她是柳阁老的外室女,虽然见不得光,但柳阁老疼她。娶了她,我就能搭上柳阁老,三年内必入翰林。”

我捏紧了手中的酒杯。

上辈子,他跟我说的可是“如烟温柔体贴,我实在不忍辜负她的真心”。

真心?他陆怀瑾哪来的真心?

“那我呢?”我继续问,“你娶我,又是因为什么?”

“沈家有钱。”陆怀瑾的嘴角勾起一抹笑,即便在药效中,那笑容依然带着算计,“整个江南的茶、盐、丝绸,一半走沈家的路子。娶了你,沈家的钱就是我的钱,沈家的人脉就是我的靠山。等我入了内阁,沈家也就没用了。”

“没用了……会怎样?”

“沈家通敌的罪证,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。”陆怀瑾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日吃什么,“到时候沈家满门抄斩,你爹的产业充公,我再用柳家的关系低价接手。江南首富,就改姓陆了。”

春杏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
我却笑了。

上辈子,这些话是我在牢里听判官念的。那时候我以为是朝廷查出了沈家的“罪行”,还傻乎乎地给陆怀瑾写信求他救我爹娘。

现在才知道,那封求援信,大概也被他当成了笑话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我站起身,将剩下的半壶女儿红全部倒在地上,“柳如烟知不知道你的计划?”

“知道。”陆怀瑾的眼皮越来越沉,“纳妾的事,就是她提议的。她说……女人最懂女人,沈蘅那个蠢货,只要她摆出姐妹情深的样子,就会对我死心塌地。”

蠢货。

上辈子的我,确实是。

“夫人,现在怎么办?”春杏擦干眼泪,眼睛红红的,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。

我看着倒在地上的酒液,看着醉倒在椅子上的陆怀瑾,忽然想起上辈子我死的那天。

柳如烟端着一碗药,笑盈盈地说:“姐姐,这是补身子的,喝了就不疼了。”

那碗药我喝了,疼了三天三夜才死。死之前,我听见陆怀瑾在门外对柳如烟说:“沈家的地契找到了吗?”

找到了。

全在他名下。

“春杏,把我爹前日送来的那封信拿来。”

我拆开信,上面是我爹的字迹:“蘅儿,为父已按你说的,将沈家所有产业转移至你外祖名下。陆家那边的账目,为父也找人查清了,贪污军饷、私盐贩运的证据都在这个匣子里,一并送与你。”

上辈子我死得太快,来不及做这些。

这辈子,我从重生的第一天就开始布局。

纳妾?我巴不得他纳。

柳如烟进门的这一天,沈家的银子早就搬空了,陆怀瑾自以为到手的产业,不过是一堆空壳。而那些他精心准备的“沈家通敌”罪证,也被我调了包——现在那份公文袋里装的,是他陆怀瑾这些年贪污受贿、贩卖私盐的铁证。

“春杏,去把后门打开。”我将那封信和一只小匣子收进袖中,“有人要来了。”

话音刚落,后门传来三声轻叩。

我走过去拉开门栓,门外站着一个人——锦衣玉带,眉目冷峻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映出一张让整个京城闺秀都为之倾倒的脸。

顾衍之,镇国公府世子,御前侍卫统领。

也是上辈子唯一一个在我被押赴刑场时,递给我一碗水的人。

“沈姑娘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清正,“你要的东西,我都备好了。明日早朝,陆怀瑾的罪证就会呈到御前。”

“多谢顾世子。”我微微欠身,“只是还有一件事,要麻烦世子。”

“说。”

我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,瓶里还剩最后一点二两春的药粉。上辈子,陆怀瑾就是用这点药粉,让一位大臣在御前失仪,丢了官职,自己取而代之。

“这份药粉,明日会出现在柳如烟的妆奁里。”我将瓶子递给他,“柳阁老若是知道自己的外室女用禁药魅惑朝廷命官,不知会作何感想?”

顾衍之接过瓶子,冷峻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。

“沈姑娘这招釜底抽薪,用得妙。”

“不是釜底抽薪。”我回头看了一眼醉倒在椅子上的陆怀瑾,又看了一眼隔壁还亮着灯的柳如烟房间,“是关门打狗。”

顾衍之走后,我关上门,重新坐回梳妆镜前。

春杏替我卸下最后一支簪子,小声问:“夫人,明天陆家就完了,您高兴吗?”

“高兴。”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缓缓开口,“但更高兴的,是上辈子我欠沈家的,这辈子终于能还了。”

窗外起了风,吹得烛火摇摇曳曳。

隔壁传来柳如烟的声音:“姑爷怎么还不回来?你去正房看看,是不是那个沈蘅又耍什么手段拦人?”

脚步声往这边来了。

我站起身,将陆怀瑾拖到床上,替他盖好被子。然后端起桌上剩下的那杯女儿红,一饮而尽。

门被推开的时候,我正靠在床边,眼眶微红,像是刚哭过。

“沈姐姐。”柳如烟穿着一身大红寝衣,发髻微乱,面若桃花,一副被冷落的新嫁娘模样,“夫君是在你这儿吗?妾身……妾身一个人害怕。”

我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和挑衅。

上辈子,我就是在这一刻心软的。我觉得她可怜,觉得她只是个想要夫君宠爱的小女人,于是我对她说“妹妹别怕,夫君喝多了,你就在这儿照顾他吧”。

然后她就在这儿待了一整夜,第二天满府上下都知道“新姨娘得宠,正室主动让贤”。

我的贤名传出去了,她的宠妾地位也坐实了。

一箭双雕。

“妹妹来得正好。”我站起身,将位置让给她,声音温温柔柔,“夫君喝醉了,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,辛苦妹妹了。”

柳如烟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,嘴上却说着:“这怎么好意思?姐姐才是正妻,妾身不敢僭越。”

“妹妹说哪里话?”我握着她的手,笑得比她还真,“我们姐妹同心,都是为了照顾好夫君。你今晚在这儿,我去你房里歇着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
我转身走出房门,步子不急不缓。

身后传来柳如烟压抑不住的笑声,她大概以为今夜过后,陆家就是她的天下了。

可惜啊,柳如烟。

陆家这座宅子,明天就不是陆家的了。

而我沈蘅,也不会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。

走到柳如烟房间门口,我推门进去,看着满屋的红绸喜烛,忽然想起上辈子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。

不是陆怀瑾的忏悔,不是柳如烟的得意。

是顾衍之在刑场上,对着我的尸首说的那句:“可惜了。”

可惜什么?

可惜沈家满门忠烈,却养出了一个恋爱脑的蠢女儿?

可惜我沈蘅空有经商之才,却甘愿为渣男做嫁衣?

还是可惜这世上,好人没好报,坏人却长命百岁?

这辈子,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惜。

我只需要他们后悔。
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红烛摇摇欲坠。

我吹灭最后一支蜡烛,在黑暗中闭上眼睛。

明天,会很精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