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。
满眼都是血。
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,无影灯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。左手传来的剧痛让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,耳边是器械碰撞的叮当声,还有护士压低声音的交谈。
“患者左手四指完全离断,断指保存不当,再植成功率不足三成。”
“通知家属了吗?”
“没有直系亲属,联系人留的是个叫沈知舟的号码,打不通。”
沈知舟。
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,狠狠地剜进我的心口。我费力地偏过头,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——曾经修长匀称的四根手指,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掌骨,白森森地露在外面。
疼吗?
疼。
但更疼的是心。
我想起来了,全都想起来了。
我叫沈清许,是国内最年轻的古画修复师,师从故宫博物院退隐的老先生方砚秋。我这一双手,修复过《千里江山图》的残卷,复原过流失海外的敦煌遗书,圈内人叫我“天残手”不是因为我手残,而是因为我专治各种残破古画,化腐朽为神奇。
而沈知舟,是我一手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男人。
十年前我在敦煌做修复项目时遇见他,他是考古系的研究生,穷、苦、但满身才华。我帮他争取项目,引荐导师,甚至把自己攒下的八十万全给了他做学术创业。他开文物修复工作室,核心技术是我教的;他接的第一个大单,是我熬了三个月帮他修复的;他在圈子里站稳脚跟,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血汗上。
我以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伴侣。
直到半年前,他带着我修复好的十二幅宋代绢画失踪,那些画估值过亿,是我耗尽心血一点一点拼出来的。更狠的是,他走之前在我常用的修复溶剂里动了手脚,导致我在修复一幅明代宫廷画时,双手接触溶剂后产生剧烈过敏反应,神经损伤不可逆。
我的左手废了。
对一个古画修复师来说,这比死还残忍。
而他消失前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,是和沈知意——他那个“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”——在马尔代夫的合照。配文是:“终于等到你,余生都是你。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上一世,我像个傻子一样信了他的鬼话。他说沈知意只是妹妹,我信了;他说工作室周转困难需要钱,我把父母的遗产全填进去了;他说等我修复完那批宋代绢画就结婚,我等来的却是人走楼空,外加一双废手。
手术最终失败了。断指坏死,左手四指截肢。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期间沈知舟的律师送来一份文件——工作室的法人代表是我,所有债务都在我名下,而那批宋代绢画被认定为“合作作品”,他有一半的处置权。
他不仅毁了我的手,还要我背全部的锅。
我申请了劳动仲裁,请了律师,试图用法律手段讨回公道。但沈知舟早就算好了每一步,所有的合同、协议、资金流水,都被他做成了“合作投资”而非“雇佣关系”,我连最基本的劳动关系都证明不了。
官司打了两年,我败了。
败诉那天,我回到空荡荡的工作室,打开保险柜,里面只剩下一卷我没来得及修复的残画——明代佚名画家的《拾芳图》,画的是仕女在梅园中拾取落花,画面残缺严重,绢本质地已经脆得几乎不能碰。
我把画摊开在桌上,用仅存的右手轻轻抚过那些斑驳的痕迹。眼泪滴在绢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对不起,”我对着那幅画说,“我修不了你了。”
一个月后,我在出租屋里收到了沈知舟和沈知意结婚的消息。婚礼办得很大,圈内人去了大半,毕竟沈知舟已经是文物修复界的“新贵”,手里握着那批宋代绢画的独家修复权,风光无限。
而我,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。
最后的记忆,是那个雪夜。我走在街上,右手插在口袋里,左手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冲过来,我甚至没来得及躲。
刺耳的刹车声,漫天的白光。
我就回到了这里。
“沈清许?沈清许你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护士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。我猛地坐起身,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——五根手指,完好无损,修长白皙,指尖还带着常年接触修复溶剂留下的淡黄色茧子。
我的手,回来了。
“患者血压升高,心率过快,快叫医生!”
我顾不上护士的惊呼,一把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针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踉跄着冲向洗手间。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,眼底带着长期熬夜的青黑,但五官还是那张脸——二十六岁,正是我最好的年纪。
我抬起左手,五根手指在灯光下微微颤抖。张开,握拳,张开,再握拳。每一根指节都灵活自如,关节处没有任何僵硬和疼痛。
这是我的身体,是我还没被毁掉的身体。
我靠在洗手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脑子里像有一万根线在同时穿梭。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——沈知舟什么时候开始布局,什么时候在溶剂里动手脚,什么时候转移资产,什么时候带着沈知意远走高飞。
我都记得。
“沈清许,你没事吧?要不要做个检查?”护士追了进来,满脸担忧。
“不用。”我抬起头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,那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,“今天是几号?”
“三月十七号。”
三月十七号。
我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三月十八号,就是明天,沈知舟会来找我,说工作室接到一个大项目,需要我帮忙修复一批明代宫廷画,让我放弃去北京参加国际文物修复论坛的机会,留在杭州帮他赶工期。
上辈子我答应了。我推掉了论坛,推掉了那个可能改变我职业生涯的机会,留在杭州没日没夜地给他修画。而他在论坛上,用我的研究成果做了主题发言,一举成名,被业内称为“天才修复师”。
这一次。
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。
我重新躺回病床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。我这次住院是因为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导致低血糖晕倒,沈知舟知道,但他没来。上辈子他没来,这辈子也一样。
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我手里还握着两张王牌。
第一,我是方砚秋的关门弟子。老先生虽然退隐了,但在圈内的影响力无人能及。上辈子我因为沈知舟的关系,和老先生渐行渐远,甚至在老先生临终前都没能见上一面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离间我和师父的关系。
第二,我知道未来三年行业内所有重大项目的流向,知道哪些文物会出现在哪里,知道哪些修复技术会成为风口。这些信息差,足以让我在沈知舟反应过来之前,就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。
但最关键的,是我的手。
我抬起左手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一根一根地活动着手指。拇指,食指,中指,无名指,小指。每一根都充满了力量,每一根都承载着上辈子积累的所有技艺。
上辈子我没能修复那幅《拾芳图》。
这辈子,我不但要修复它,我还要用它,把沈知舟钉在耻辱柱上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我拿起来一看,是一条微信。
沈知舟:【清许,听护士说你晕倒了?我这边太忙走不开,你好好休息。对了,北京那个论坛你就别去了,下周有个大项目,我帮你推掉了。】
语气理所当然,没有一句关心。
上辈子我回复的是“好”,然后乖乖留在杭州给他卖命。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,然后按下发送。
沈清许:【论坛我会去,机票已经订好了。另外,下周的大项目我不接,你找别人吧。】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我接起来,没有说话。
“清许,你什么意思?”沈知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和隐约的不悦,“这个项目很重要,没有你根本拿不下来,你别任性。”
任性。
上辈子我最怕他说这两个字,每次他一说,我就会立刻妥协,生怕他觉得我不懂事、不够好。
“沈知舟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,“我任性不任性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清许,你怎么了?是不是身体不舒服?我明天去看你,我们当面聊。”他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,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上辈子我就是被这种温柔骗了一次又一次,每一次都在我以为他真心的时候,被他反手捅一刀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,“明天我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见师父。”
我说完就挂了电话,然后关机,把手机扔到枕头边,翻了个身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天花板上,像一块冷冷的银色的疤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上辈子最后一幕——那幅《拾芳图》,仕女的手残缺不全,指尖的花瓣零落成泥。
我不会再让任何人,毁掉我的手。
明天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