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纷飞的未央宫,鸩酒入喉的灼烧感还残留在喉咙。
沈昭宁睁开眼,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,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。她的手猛地摸向自己的脖颈——没有白绫勒痕,没有鸩毒穿肠,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细嫩的肌肤。
“小姐,您总算醒了!相爷说今日要进宫领旨,让您早些准备。”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,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沈昭宁瞳孔骤缩。
领旨。进宫。
她记得这道旨意——圣上赐婚,将她许给当朝七皇子慕容珩。上一世她欢天喜地接下圣旨,以为嫁给了良人,却不知那是她踏入深渊的开始。她掏空沈家百年积累的粮草辎重,助慕容珩从边缘皇子一路杀上太子位;她甚至献出外公留下的兵符,帮他在夺嫡之夜逼宫成功。
可慕容珩登基那日,第一个赐死的,就是她。
“沈氏昭宁,心怀叵测,鸩酒赐之,念在旧情,留全尸。”
而那个曾对她温柔浅笑的男人,搂着新封的贵妃,连最后一面都没来见。
“青禾,现在是什么时辰?”沈昭宁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辰时三刻,相爷说巳时出发。”
沈昭宁掀开被子起身,铜镜里映出一张明艳却苍白的脸,十八岁的眉眼间还带着上一世不曾有过的冷厉。她缓缓勾起唇角:“去告诉父亲,这旨,我不接。”
青禾吓得铜盆落地:“小姐!那是圣旨!抗旨是要杀头的!”
“杀头?”沈昭宁轻笑,从妆奁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上一世慕容珩亲手写给她的婚书,她曾当宝贝藏了十年,如今看来,不过是一纸笑话。
她当着青禾的面,将婚书撕成碎片。
“我沈昭宁的命,阎王不收,就是为了让我回来讨债的。”
沈府正堂,沈相国正整理朝服,见女儿进来,眉头微皱:“怎的不梳妆?今日面圣,不可失仪。”
沈昭宁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,心中绞痛。上一世,沈家倾尽所有助慕容珩上位,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。父亲被诬陷通敌,菜市口斩首那天,她跪在乾清宫外磕了三天三夜,慕容珩只回了一句:“沈家功高震主,留不得。”
“父亲,”沈昭宁跪下来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“女儿不孝,但今日这道赐婚圣旨,不能接。”
沈相国脸色骤变:“你疯了?圣意已决,岂容你胡闹!”
“圣意?”沈昭宁抬头,眼中是沈相国从未见过的清明和决绝,“父亲以为,七皇子是真的心悦于我吗?他要的不过是沈家的权势、外公的兵符。上一——我若嫁给他,沈家上下三百口,无一活路。”
沈相国怔住,正欲开口,门外传来尖细的嗓音:“圣旨到——”
沈昭宁起身,袖中藏着一把匕首。
传旨太监笑容满面地展开明黄绢帛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沈相国嫡女昭宁,温婉贤淑,特赐婚七皇子珩为正妃,择日完婚——”
“慢着。”
沈昭宁上前一步,满堂皆惊。她伸手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圣旨从太监手中抽走。
“沈小姐!这可是大不敬!”
沈昭宁将圣旨平铺在桌上,提笔蘸墨,在“奉天承运”四个字旁边,写下一个大大的“退”字。
“劳烦公公回禀圣上,”她转身,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这桩婚事,沈昭宁不答应。”
沈相国气血上涌,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逆女!”
沈昭宁不躲不闪,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:“父亲若信我,给我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慕容珩的真面目,会自己揭开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马蹄声。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:“相爷!不好了!城东粮仓失火,咱们沈家寄存的三万石军粮全烧了!”
沈相国脸色煞白。那些军粮,正是户部暗中让他筹备、预备拨给七皇子麾下军队的。
沈昭宁却笑了。
上一世,这场火是慕容珩自导自演,目的是让沈家背上“督办不力”的罪名,从而不得不将更多筹码押在他身上。她当时心疼得整夜睡不着,主动提出变卖田产补上亏空。
这一次——
“父亲,”她凑近沈相国耳边,压低声音,“这场火,是七皇子的人放的。他要的,是沈家倾家荡产为他填窟窿。您若不信,去查负责看管粮仓的刘管事,他昨夜收了城南当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。那当铺的幕后东家,是七皇子的门客。”
沈相国瞳孔震动。
沈昭宁直起身,声音清朗:“青禾,备马车,我要进宫。”
“进宫做什么?”
“告御状。”沈昭宁将那张写着“退”字的圣旨卷好,“我要面圣,请求彻查粮仓失火案。顺便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底翻涌着上一世积攒十年的恨意,“让圣上知道,他那位好儿子,私下养了多少私兵。”
青禾吓得腿软,沈昭宁却已经大步跨出门槛。
雪不知何时停了,阳光落在她肩头,像披了一层金甲。她翻身上马时,余光瞥见街角一道玄色身影——男人骑在马上,剑眉星目,周身气势凌厉如刀。
靖安王,萧衍。
上一世,他是唯一一个在慕容珩登基后起兵反叛的人,可惜晚了三年。那时沈家已成枯骨,萧衍的义旗虽然声势浩大,最终仍被镇压。
萧衍的马在她面前停下,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淡淡:“沈小姐这是要去哪儿?”
沈昭宁抬头,与他四目相对。
她记得,上一世萧衍兵败被俘时,喊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“沈昭宁,你助纣为虐,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沈家列祖列宗!”
她当时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“靖安王,”沈昭宁勒紧缰绳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粮仓失火,沈家三万石军粮付之一炬。我要进宫面圣,您要不要一起?”
萧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意味深长:“沈小姐今天,和往日很不一样。”
“人总要死过一次,才能活明白。”沈昭宁策马从他身边掠过,带起一阵冷风,“靖安王,路上说。我知道慕容珩的私兵藏在哪儿,也知道他的军械从哪条水路运进来。您若想扳倒他,这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萧衍怔了一瞬,随即调转马头追上去。
两匹马并肩疾驰在长安城的长街上,积雪在蹄下飞溅。
沈昭宁没有回头。
身后传来沈相国惊怒交加的喊声,传来青禾哭喊“小姐等等我”的尖叫,传来看热闹百姓的窃窃私语。
她统统不在乎。
上一世,她为慕容珩活,活成了笑话。这一世,她要为自己活,要让所有负她的人,跪在沈家坟前磕头认罪。
三个月。
她给慕容珩三个月的时间,看他怎么从“深情皇子”变成“狼子野心”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最恰当的时机,亲手递上那把剜心的刀。
马车拐过街角时,沈昭宁忽然想起上一世慕容珩说过的话:“昭宁,你是我见过最愚蠢的女人。”
她当时哭了。
现在,她只想笑。
——蠢的是你,慕容珩。你永远不会知道,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女人,有多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