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,沈驸马求见,说是带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苏棠睁开眼的瞬间,入目是雕花鸾凤铜镜,镜中女子眉目如画,一双杏眼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。她猛地坐起身,指尖触到锦被上绣着的五爪金凤——这是她未出阁时的寝殿。
大周永安十二年,她还活着。
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:她掏空国库、献出家族龙脉气运,辅佐驸马沈惊鸿从一个七品县令一步步登上摄政王之位。她以为那是爱情,以为他的温柔缱绻是真心。直到沈惊鸿勾结北狄,以通敌叛国之罪将她满门抄斩,父亲被腰斩于市,母亲悬梁自尽,三岁的幼弟被灌了毒酒。
而她,被囚禁在冷宫整整七日,最后是沈惊鸿亲自端来毒酒,笑着说:“苏棠,你太蠢了。我娶你,从来只为你苏家的龙脉气运。如今气运尽归我身,留你何用?”
那一世,她死得憋屈,死不瞑目。
“公主?”侍女春桃端着铜盆进来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,“您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”
苏棠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清明。她看向案几上的黄历——永安十二年三月初九,距离沈惊鸿第一次开口向她借国库银两还有三天。
三天。
够了。
“沈惊鸿在哪?”她问。
春桃一愣:“驸马在书房,说是要写一份很重要的折子……”
苏棠掀开锦被,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,一步步走向衣柜。她抽出一件从未穿过的玄色劲装,那是上一世她嫌颜色太沉、不够温婉,压了箱底的。如今穿上,镜中的女子眉眼冷峻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“走,去书房。”
书房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,沈惊鸿正提笔写着什么。他抬起头,俊朗的面容上挂着惯常的温柔笑意:“棠儿,怎么这么大火气?”
苏棠走进去,目光扫过案几上那张纸。上面写的是《关于整顿大周国库的若干建议》,措辞恳切,仿佛真的是在为朝廷分忧。可她知道,这封折子的真实目的,是试探她愿不愿意掏空国库给他练兵。
“沈惊鸿,”苏棠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铺在他面前,“这是父皇今早送来的和离诏书。我已请旨,与你恩断义绝。”
沈惊鸿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低头看去,绢帛上盖着皇帝玉玺,字字清晰——准永安公主与驸马沈惊鸿和离,即刻生效。
“你在开玩笑?”沈惊鸿的声音沉下来,眼中温柔褪去,露出底下的冷意,“棠儿,我们成亲才一年,我做错了什么?”
苏棠笑了。
她想起上一世,他也是这副表情,在她被关进冷宫的前一天还温柔地喂她喝粥,第二天就端来了毒酒。
“你做错的,是以为我会一直蠢下去。”
她转身走向书案,拿起他写的那份建议,在沈惊鸿惊愕的目光中,撕成碎片。
“国库的银子,一文钱都不会给你。你暗中联络北狄使者的信,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送到父皇手中。还有,”苏棠从怀中取出另一叠信纸,扔在他面前,“你三年前在青州舞弊案中收受贿赂的证据,我也一并呈上。”
沈惊鸿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猛地伸手想抓住苏棠,却被她侧身避开。苏棠退到门边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门外聚集的仆从听得清清楚楚:
“沈惊鸿,你娶我不过是为了苏家的龙脉气运。可惜,你打错了算盘。大周的龙脉,姓苏,不姓沈。”
她转身离去,身后传来沈惊鸿砸碎茶盏的声音。
春桃小跑着跟上来,脸色煞白:“公主,您这是……这是要做什么呀?驸马他……”
“他不是驸马了。”苏棠脚步不停,“去请裴衍裴大人,就说我有桩生意要和他谈。”
裴衍,大周镇妖司都尉,上一世沈惊鸿最大的政敌。此人手握镇妖司三千精锐,专司缉拿妖邪、监察百官,沈惊鸿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卸了他的兵权,将他流放岭南。而裴衍临行前曾对苏棠说过一句话:“公主,您所托非人。”
当时她不懂,现在她懂了。
裴衍来得很快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,腰间悬着镇妖司令牌,面容冷峻如霜。苏棠在偏殿备了茶,开门见山:“裴大人,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。”
裴衍端起茶盏的手一顿:“谁?”
“沈惊鸿。”
裴衍抬眼看她,目光幽深:“公主与驸马伉俪情深,世人皆知。”
“世人皆知的,未必是真。”苏棠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,摊开在桌上,“这是沈惊鸿在北境私设的铁矿位置,共有七处,每年私采铁矿百万斤,全部用于打造兵器、私养军队。裴大人,这些够不够定他一个谋反之罪?”
裴衍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叩击桌面:“公主为何找我?”
“因为整个大周,只有你敢动他。”
这是实话。沈惊鸿在朝中经营多年,文官集团大半是他的人,皇帝昏庸,太后垂帘,真正敢与他对抗的,只有不受任何人节制的镇妖司。
裴衍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却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:“公主,你就不怕我吞了这些证据,拿去跟沈惊鸿做交易?”
苏棠迎上他的目光: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裴衍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上一世你输给他,是因为你没有帮手。这一世,我做你的刀。”
裴衍的眼神变了。
他深深看了苏棠一眼,伸手将地图收入袖中:“三天之内,沈惊鸿的私矿会被镇妖司查封。公主,希望你说到做到。”
苏棠送他到门口,忽然想起什么:“裴大人,你知道龙脉气运吗?”
裴衍脚步一顿。
“沈惊鸿想要苏家的龙脉气运,以为夺走就能改朝换代。”苏棠靠在门框上,语气漫不经心,“可他不知道,龙脉认主,不认血脉。上一世他夺走了,但龙气反噬,他登基后不过三年就暴毙而亡。”
这是她上一世死后才看到的事——沈惊鸿浑身溃烂,七窍流血,在龙椅上挣扎了三天才断气。
裴衍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公主,你变了。”
“人总是会变的,”苏棠弯起嘴角,“尤其是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裴衍离开后,苏棠回到寝殿,屏退所有侍女。她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,里面装着一枚龙形玉佩——这是苏家世代相传的龙脉信物,上一世她亲手交给了沈惊鸿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她咬破指尖,将血滴在玉佩上。玉佩瞬间发出嗡鸣,一股温热的力量沿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。她闭上眼,看到了大周的气运走向——龙脉确实在衰弱,但不是因为气运不足,而是因为有蛀虫在吞噬国运。
沈惊鸿是最大的蛀虫,但不是唯一。
她睁开眼,将玉佩重新放回暗格。这一世,她不仅要杀沈惊鸿,还要把朝堂上所有蛀虫连根拔起。至于龙脉气运,她不打算用它来做什么皇帝,她要做的,是让大周的气运重新流向该去的地方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公主,不好了!驸马……不,沈惊鸿在宫门外跪着,说要见您最后一面,好多百姓都在围观,说您不念夫妻情分、心狠手辣……”
苏棠拿起桌上的铜镜,对着镜中的自己理了理鬓发。
“让他跪。”
“可是百姓们……”
“百姓很快就会知道,他们同情的这个人,勾结北狄、私采铁矿、意图谋反。”苏棠放下铜镜,眼中带着冰冷的笑意,“去请京兆府的人来,就说有人聚众闹事,扰乱了宫禁。”
春桃愣了一瞬,转身跑了出去。
苏棠走到窗边,推开雕花木窗。远处宫门外,沈惊鸿一身白衣,跪在青石地面上,姿态卑微而深情。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,有人面露不忍,有人高声指责公主无情。
苏棠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上一世,他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,说“棠儿,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”,她就信了,掏空了国库给他。
这一世,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,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
她转身,从案几上拿起一份早就写好的奏折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沈惊鸿七年来所有的罪行——从他科举舞弊,到勾结北狄,再到私设铁矿、豢养私兵。每一桩都有证据,每一件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。
这份奏折,她会在明天的早朝上当众宣读。
苏棠将奏折合上,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上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为任何人牺牲自己。她要做的,是让所有对不起她的人,付出千百倍的代价。
而沈惊鸿,只是第一个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是裴衍带着镇妖司的人马出城了。苏棠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暮色中,忽然想起上一世裴衍被流放时对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公主,您所托非人。”
她喃喃自语:“裴大人,这一世,我不会再托错人了。”
夜色降临,宫门外沈惊鸿还在跪着。苏棠没有看他,她坐在灯下,一笔一划地写着另一份名单——上面是上一世所有参与陷害她苏家的人。
烛火跳动,映得她的侧脸明暗不定。
春桃端来晚膳,小心翼翼地说:“公主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……”
苏棠放下笔,看着满桌菜肴,忽然问:“春桃,你说一个人要蠢到什么程度,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?”
春桃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苏棠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桂花糕,慢慢嚼着。这是沈惊鸿派人送来的,说是他亲手做的。
她吃完一块,又夹起第二块,对春桃说:“告诉送桂花糕的人,就说我很喜欢,让他明天再多送些来。”
春桃一愣:“公主,您不是已经和驸马……”
“和离了,但我还喜欢吃桂花糕。”苏棠咽下最后一口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顺便告诉他,我明天早朝有个惊喜要送给沈大人。”
春桃懵懵懂懂地去了。
苏棠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,远处宫门外,沈惊鸿的身影在灯火中若隐若现。
她忽然想起上一世死前,沈惊鸿端来毒酒时,她问过他一句话:“你有没有爱过我?”
沈惊鸿沉默了很久,说:“爱过。但比起江山,爱不值一提。”
苏棠当时哭了。
现在想起来,她想笑。
爱不值一提?不,是他沈惊鸿的心不值一提。她苏棠的心,值万金。
她关上窗,吹灭蜡烛。
明天,会是很精彩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