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瑶睁开眼的时候，天上还在落雷。
不是一道，是整整八十一道。
她记得很清楚，自己渡的是大乘期最后一重雷劫，九九归真，渡过去就是飞升成仙，渡不过去就是魂飞魄散。第八十道雷已经劈碎了她半条命，第八十一道——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白的，嫩的，骨节纤细，指尖连个茧子都没有。这不是她修炼了八千年那具千锤百炼的肉身，这是一具最多十八岁的、脆弱的、毫无修为的凡人躯体。
“我……夺舍了？”
不对。苏瑶凝神内视，丹田空空如也，经脉细得像头发丝，连一丝灵气都存不住。但她的神识还在——不对，不只是神识，是她的道。
她修炼了八千年的道。
大乘期的道，是刻在灵魂里的。肉身可以毁，修为可以散，但她对天地法则的理解、对五行元素的掌控、对阴阳生死的感悟，这些东西不会丢。
换句话说，她现在是一个没有灵力、但拥有大乘期境界的……凡人。
“苏瑶！你发什么呆？”
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。苏瑶抬眼，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，胸口别着一枚铜色徽章，上面刻着火焰和法杖的图案。
“魔法天赋测试已经结束了，你排在最末尾，快点过来。”中年男人皱眉看她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，“别耽误大家时间。”
苏瑶扫了一眼周围。
巨大的石砌大厅，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水晶，地上刻着繁复的纹路。几百个年轻男女排成几列，正兴奋地交头接耳。最前方的石台上，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水晶球正在缓缓转动。
她迅速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——魔法天赋、测试、水晶球。
这不是修真世界。
这是个完全陌生的、以魔法为尊的异界。
而她现在的身份，似乎是某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废物。
“听见没有？”中年男人又催了一遍，声音更大了，“苏瑶，你魔法亲和度只有百分之三，全场倒数第一，测试只是为了走个流程，别浪费大家时间！”
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“百分之三？连最低级的火苗都搓不出来吧？”
“听说她父母都是普通人，能生出什么天才？”
“这种人也配来皇家魔法学院？走后门进来的吧？”
苏瑶面无表情地听着，内心毫无波动。她活了八千年，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？当年她被全修真界追杀的时候，骂她的话比这狠一万倍。
她缓步走向石台，经过中年男人身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中年男人一愣，下意识回答：“我是测试导师克莱恩——”
“克莱恩。”苏瑶点点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你对一个学生的态度，暴露了你的教养。而对天赋低下的学生表现出的不耐烦，恰恰说明你教不了天才，只能靠打压弱者来维持优越感。”
克莱恩的脸涨得通红：“你——！”
苏瑶已经走过去了。
她站在水晶球前，伸出手掌贴了上去。
水晶球毫无反应。
或者说，反应的方式和所有人预想的不一样。它没有发光，没有变热，没有出现任何魔法元素波动的迹象。但苏瑶清晰地感觉到，水晶球内部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能量在流转。
不是灵气，不是仙力，而是一种更粗糙、更原始的力量。她姑且称之为“魔力”。
她的身体确实无法容纳魔力，经脉完全不通。但她的神识可以直接接触这种力量——就像一个顶级数学家虽然手无缚鸡之力，但一眼就能看出算式的错误。
苏瑶闭上眼睛，神识探入水晶球深处。
一瞬间，她“看见”了这颗水晶球的本质。
它是由六种基础元素魔法阵叠加构成的，风、火、水、土、光、暗，六种元素以一种极其低效的方式排列，互相压制而不是互相增益。核心处的符文刻画有至少三处明显错误，导致能量转化率不足百分之十。
“好了好了，下来吧。”克莱恩不耐烦地挥手，“结果已经出来了，没有变化，魔法亲和度百分之三，建议分配到——”
“你这个水晶球，”苏瑶打断他，“核心符文的第三层和第五层刻反了。”
大厅瞬间安静了。
克莱恩瞪大眼睛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第三层的火元素符文应该是‘炎’，你刻的是‘烬’。第五层的水元素符文应该是‘澜’，你刻的是‘波’。”苏瑶收回手掌，语气像在批改作业，“这两个符文单看都能用，但放在叠加法阵里，‘烬’会压制‘炎’的效果，‘波’会打乱‘澜’的循环。所以你每次启动水晶球测试时，魔力波动都不稳定，尤其测试暗元素亲和度的时候，指针会跳两格，对吧？”
克莱恩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说的是对的。
这台测试水晶球最近确实总出问题，尤其是暗元素测试，读数一直不准。他以为是使用年限太长，已经申请更换了，但学院迟迟没批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”克莱恩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苏瑶没回答。她收回手，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学生身边时，她听到有人小声说：“她说的那些……是什么意思？什么符文什么叠加法阵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听起来很厉害。”
“克莱恩导师的脸都白了。”
苏瑶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大乘期的境界，意味着她对天地法则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。魔法的本质，不过是利用特定的符文排列来调动外界能量。而她，一个曾经以“阵道”入圣的大乘期修士，玩符文就像大学生做小学数学题。
她走出测试大厅，站在学院广场上，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天空。
两颗太阳。
一个淡金色，一个淡银色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能量，浓郁而杂乱，像是灵气的低配版本。这应该就是“魔力”了。她现在的身体无法吸收魔力，但只要她愿意，完全可以绕过身体，直接用神识调动外界的魔力。
换句话说，她不需要修炼，不需要突破，不需要任何积累。
她可以直接施法。
而且因为她的神识足够强大，她可以同时调动比这个世界的魔法师多百倍、千倍的魔力。唯一的限制是这个世界的魔力浓度有限，能调动的总量有上限。
但那也是“这个世界”的上限。
而她能看到这个上限在哪里。
“苏瑶！”
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苏瑶回头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跑过来，脸上带着关切：“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？克莱恩导师刚才被你气得脸都绿了，你小心他给你穿小鞋。”
苏瑶看着她，记忆里突然涌出一些碎片——这个女孩叫林婉儿，是她这个身体原主的室友，也是唯一一个没嘲笑过她的人。
“没事。”苏瑶说。
林婉儿凑近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刚才说的那些符文什么的，是真的吗？你怎么懂的？你不是魔法亲和度只有百分之三吗？”
“天赋和知识是两回事。”苏瑶淡淡道，“亲和度低，不代表我不能研究魔法的原理。”
林婉儿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，又兴奋起来：“对了，明天就是新生魔法实战考核了，你准备得怎么样？我听说考核第一名可以直接晋升二年级，还能获得学院的资源倾斜！”
魔法实战考核。
苏瑶垂下眼，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她想起自己渡第八十道雷劫时的场景——单手捏碎天劫，反手将雷劫之力化为己用，引来天道警告。那时候她的修为已经是这个世界无法理解的存在。
现在虽然肉身废了，但她对力量的理解还在。
一个会微积分的数学家，就算手头只有一支笔，算算术也比用算盘的老会计快一万倍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苏瑶说。
林婉儿有点担心地看着她：“可是你魔法亲和度只有百分之三，连最基础的火球术都用不出来，考核的时候怎么办？”
苏瑶想了想，很认真地说：“火球术确实用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怎么打？”
“但我觉得，”苏瑶抬头看着双日凌空的天幕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我可以试试把考核场地整个炸了。”
林婉儿：？？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