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斌又摔门了。
防盗门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,他妈王秀兰抄起扫帚追出去的时候,电梯刚好合上。她对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板骂了五分钟,邻居家的狗跟着叫了五分钟。
“有本事别回来!回来我打断你的腿!”
没人应她。整栋楼都习惯了这对母子的日常,连劝架都懒得劝。
王秀兰把扫帚摔在地上,回屋看见茶几上那张职业技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,火气又蹿上来。她一把抓起那张纸,想撕,手抖了半天,还是扔回了桌上。
三年前李建斌中考,成绩能上普高,非要读职校。她骂了三个月,最后妥协了。现在职校毕业,人家给他介绍工厂的活儿,一个月五千块,他不干,非要搞什么直播带货。
“妈,你不懂,现在风口在这。”
“我不懂?我供你吃供你穿,供出一个败家子!”
这是上周的对话。然后李建斌三天没回家。
王秀兰今年四十六,看上去像五十六。她在服装厂踩了十五年缝纫机,腰椎间盘突出,手指关节变形,每个月工资四千二。丈夫李建国五年前跑长途货运出了事,赔偿金全砸在这套房子上,剩下的钱她一分没动,说是给儿子娶媳妇用。
可李建斌不领情。
晚上十点,门锁响了。王秀兰躺在沙发上装睡,眯着眼看儿子蹑手蹑脚进来。他头发染成了黄毛,耳朵上多了个亮闪闪的东西——打了个耳钉。
王秀兰腾地坐起来:“你耳朵上那是什么?”
李建斌僵住:“妈,你还没睡……”
“我问你耳朵上那是什么!”
“耳钉啊,又不是穿孔,是磁吸的,不喜欢可以摘——”
“你像个什么样?啊?你像个什么样!”王秀兰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,“头发黄的像营养不良,耳朵上挂个铁片子,你是要唱戏还是怎么的?”
李建斌深吸一口气:“妈,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上纲上线?就一个耳钉,我同学都——”
“你同学跳楼你也跳?”
“你这叫什么话?”
“人话!你听得懂的人话!”王秀兰走到他面前,伸手就去扯那个耳钉,“你给我摘了!不摘我今天跟你没完!”
李建斌偏头躲开:“妈!你别碰我!”
“我还不能碰你了?我生的你我不能碰你?”
两人在客厅里拉扯起来。王秀兰的指甲划破了李建斌的脖子,一道血痕渗出来。李建斌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用力推开他妈。王秀兰没站稳,撞在茶几角上,腰上旧伤犯了,整个人弯下去。
李建斌慌了:“妈!妈你没事吧?”
王秀兰疼得说不出话,只摆手。李建斌要打120,被她一把拽住手腕:“打什么120?不要钱啊?”
她缓了五分钟,扶着茶几站起来,一瘸一拐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李建斌站在客厅里,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心里像堵了一块湿透的棉花。他听见卧室里传来他妈压抑的哭声,一声一声的,像被掐住脖子的猫。
他蹲下来,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深夜两点,王秀兰被腰疼醒。她摸黑起来找膏药,经过儿子房间,门开着一条缝,台灯还亮着。她推门进去,李建斌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机屏幕还亮着,是一个直播软件的界面。
桌上摊着几页纸,是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选品方案、直播间搭建预算、流量投放计划。
最上面一页写着:首月目标,GMV 5万,净利润8000。
王秀兰盯着那个“8000”看了很久。她儿子的字她认得,歪歪扭扭的,跟他爸一个样。
她转身出去,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。里面有十五万,是丈夫的赔偿金剩下的。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最后还是把卡放回去了。
不是舍不得。是不敢。
她怕这钱投进去,打了水漂。更怕儿子尝到甜头,越陷越深。她见过太多年轻人做直播做微商,最后血本无归。她宁可他恨自己,也不想看他栽跟头。
第二天早上,李建斌醒来发现他妈已经出门了。厨房里有粥,电饭煲保温着。桌上留了张纸条,他妈的笔迹,像小学生一样工整:“耳朵上的东西摘了,不像样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
李建斌把纸条揉成团,又展开了。他拿出手机,给他妈发了条微信:“妈,耳钉我已经摘了。”
发完又觉得憋屈,补了一句:“但你得答应我,明天跟我去一趟我朋友的工作室,你看看我们在做什么,你再决定支不支持我。”
消息发出去,一直显示未读。
王秀兰在厂里干活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她没看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旁边的小姐妹刷抖音,刷到一条视频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秀兰姐,这是不是你儿子?”
王秀兰凑过去一看,屏幕上正是李建斌。他穿着白T恤,头发已经染回了黑色,耳钉也没了,对着镜头说:“我不是想证明什么,我就是想让我妈知道,她儿子不是废物。”
视频有三千多个赞,两百多条评论。王秀兰一条一条地翻,看见有人说“小伙子加油”,有人说“你妈会为你骄傲的”,还有人说“我儿子要是这么上进,我做梦都笑醒”。
她把手机还给小姐妹,低头继续踩缝纫机。
下午四点,她请了假,坐公交去了李建斌给的那个地址。那是一个老小区的车库改造的工作室,门口贴着一张纸:“建斌传媒”。
王秀兰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来儿子的声音:“家人们,这款洗衣液是厂家直发,四瓶只要二十九块九,比超市便宜一半!我自己家里用的就是这个,我妈说特别好用!”
她愣了一下。这小子,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
她推门进去。李建斌正对着手机直播,看见她,嘴巴张了张,差点忘词。旁边一个小伙子赶紧递话,他才接上:“……那个,今天先播到这,我妈来了,我得下线了,家人们明天见!”
关掉直播,李建斌有些尴尬:“妈,你怎么来了?”
王秀兰没理他,环顾四周。工作室不大,二十来平,一面白墙前面架着补光灯,背景板是纯灰色的。角落里堆着几箱样品,洗衣液、纸巾、厨房湿巾。
“你就在这直播?”她问。
“嗯,先从小东西做起。”李建斌说,“妈,我跟你保证,我不卖假货,不搞那些虚的。我卖的都是我自己用过的,觉得好才推。”
王秀兰蹲下来,拿起一瓶洗衣液,看了看成分表,又闻了闻。
“多少钱一瓶?”她问。
“直播间活动价二十九块九四瓶,正常超市卖十九块九一瓶。”
“质量行不行?”
“我试过了,去油污比咱们家用的那个牌子还好。”
王秀兰沉默了几秒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,递给李建斌。
李建斌愣住了:“妈……”
“密码是你生日。”王秀兰说,“里面十五万,赔光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去上班。”
李建斌眼眶红了:“妈,我不会赔光的。”
“你说不算。”王秀兰盯着他,“我给你三个月。三个月你要是赚不到钱,你就给我滚去工厂,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王秀兰指了指那个背景板,“那个灰色不好看,换亮一点的。年轻人做直播,灰扑扑的谁看?”
旁边的小伙子忍不住笑了:“阿姨,您说得对!”
李建斌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三个月后,李建斌的直播间从场均几百人做到了场均三千人,月销售额破了二十万,净利润两万多。他把银行卡还给他妈,里面多了三万块。
王秀兰接过卡,没说什么,转身进了厨房。晚上吃饭的时候,桌上多了一盘红烧排骨,李建斌最爱吃的。
“妈,你腰还疼不疼?”李建斌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我上次给你买的膏药你贴了没?”
“贴了。”
“有效果吗?”
“还行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李建斌又说:“妈,我想租个正式的办公室,再招两个人。”
王秀兰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: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我想让你别去厂里上班了,来帮我管仓库和发货。”
王秀兰的筷子顿了一下。她在服装厂干了十五年,每天站八个小时,腰疼得晚上翻不了身。她不是没想过辞职,可她怕辞职了,儿子那边万一不行,家里就没收入了。
“你那边稳不稳定?”她问。
“这个月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,下个月有大促,预计还能翻一倍。”李建斌说,“妈,我心里有数。”
王秀兰看着他。她儿子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青春期叛逆的倔强,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笃定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明天我去辞职。”
第二天一早,王秀兰去厂里办了离职手续。小姐妹们都劝她:“你好歹等发完这个月工资啊。”“你儿子那个靠谱吗?”“秀兰姐你太惯着他了。”
王秀兰笑了笑,没解释。
下午她去了李建斌的新办公室——一个正经的写字楼,五十多平,有空调,有地毯,窗户很大,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。
李建斌递给她一份合同:“妈,这是劳动合同,你得签。仓库主管,月薪六千,交社保。”
王秀兰看着那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合同,眼眶突然红了。她转过脸去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
“妈?”李建斌有点慌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王秀兰吸了吸鼻子,转过身来,“笔呢?”
李建斌递过笔,她签了自己的名字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“妈。”李建斌突然说,“对不起。”
王秀兰抬头看他。
“以前我不懂事,总跟你吵。”他说,“其实我知道,你是怕我走错路。”
王秀兰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说出一句:“你是我儿子,我不怕你走错路。我怕的是你走错了路,不回头。”
李建斌走过去,抱住了她。
王秀兰僵了一秒,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背。她的手还是粗糙的,指节还是变形的,可她儿子的背,已经宽厚得像个大人了。
晚上回到家,王秀兰在厨房做饭,李建斌在客厅回客户消息。电视开着,没人看。
王秀兰突然说:“那个耳钉,你要是真想戴,就戴吧。”
李建斌愣了一下,笑出声来:“妈,早就不想戴了。”
“那你那个头发呢?还想不想染?”
“不想了,黑色挺好的。”
王秀兰把菜端上桌,看了一眼她儿子的黑头发,没再说话。
她想起五年前丈夫走的那天,李建斌十五岁,站在医院走廊里,哭得像个小孩。从那以后,他就没再在她面前哭过。他开始顶嘴,摔门,跟她对着干。
她一直以为他是叛逆。后来才明白,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只剩下妈妈的世界。
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没有了爸爸的儿子。所以她骂他,管他,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裹在暴躁里,一股脑地砸向他。
好在,他们还有时间。
好在他终于懂了。
好在,她也终于学会了怎么去懂他。
那晚李建斌发了一条朋友圈,配图是他妈在仓库里理货的照片,配文是:“我妈是我见过最牛的主播,虽然她从来没上过镜。”
王秀兰不知道这件事。她早早就睡了,腰上贴着儿子买的膏药,睡得比过去五年都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