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设在顾家老宅,水晶灯刺得我眼睛发疼。

我盯着镜子里穿白色礼服的女人,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,没有皱纹,没有疲惫,眼角干干净净。我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——温热的,活的。

三分钟前,我还在监狱的医务室咳血,癌症晚期让我的身体千疮百孔。临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顾衍之搂着苏婉清在电视采访里笑,而我的父母因为替我担保而倾家荡产,父亲脑溢血死在讨债路上,母亲跳了江。

然后我就醒了,醒在订婚宴的化妆间,醒在二十三岁的身体里。

门被推开,顾衍之走进来,西装笔挺,眉眼温柔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人。他走到我身后,从镜子里看着我笑,声音低沉又宠溺:“沈鸢,准备好了吗?外面客人都等着看我的漂亮新娘。”

上一世,我因为这句话红了眼眶,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。

这一世,我只想吐。

“顾衍之。”我转过身,看着这张骗了我一辈子的脸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死过一次的人,“订婚宴取消吧。”

他脸上的温柔僵了一瞬,随即又笑开,伸手想揽我的肩:“说什么傻话,是不是婚前紧张?我——”

“你上个月拿我的身份证贷了三百万,转到了你爸的公司账户上。”我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他的手,“这笔钱,你打算什么时候还?”

顾衍之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我看着他瞳孔里那张年轻漂亮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“还有,我不会再替你写商业计划书,不会再帮你约投资人,更不会放弃保研去你那个破公司当免费劳动力。顾衍之,你找别人吧。”

他的表情从震惊到阴沉,转换得很快。顾衍之向来是个聪明人,他意识到事情不对,立刻换上了那副我熟悉的委屈表情:“沈鸢,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?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奋斗吗?你说过等公司做起来,我们——”

“我说过很多话。”我打断他,“比如‘我一定会帮你实现梦想’,比如‘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’,比如‘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你,我也会站在你这边’。”

我顿了顿,笑了:“你都记得,对吧?那你记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?”

顾衍之瞳孔猛地一缩。

我没错过他眼里的那丝慌乱。这个人重生了,他也记得上辈子的一切。

“沈鸢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
“不用了。”我拿起桌上的手机,当着顾衍之的面拨出一个号码,“喂,请问是经侦支队吗?我要实名举报一起骗贷案,涉案金额三百万,当事人是盛恒科技的顾衍之,我是被冒名签字的受害人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时,顾衍之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他冲过来想抢手机,我早有防备,侧身躲开,顺手按下了化妆台上的录音笔——那是重生后我让管家提前放好的。

“沈鸢,你疯了吗?”他压低声音吼,额头青筋暴起,“举报我你也会被牵连,那笔钱用的是你的身份信息!”

“所以我是受害人啊。”我歪头看他,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,“主动报案、积极配合调查的受害人,和冒用他人身份骗取贷款的主犯,你觉得司法机关会分不清吗?”

顾衍之死死盯着我,胸口剧烈起伏。我太了解他了,这个人精于算计,每一个表情都是工具,此刻的愤怒里藏着恐惧,恐惧下面压着杀意。

上辈子,他在公司上市前把我送进监狱,用的是“职务侵占”的罪名。我替他做了七年财务,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转账都有我的签字,他想摘干净自己,只需要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。

这一世,我先动手。

“沈鸢,我们有孩子。”顾衍之忽然放软了声音,眼眶微红,“昨晚你还跟我说,等订婚后就备孕,你忘了吗?”

我差点笑出声。

孩子。上辈子我确实想要孩子,想要一个家。可他总说等事业稳定再说,等公司上市再说,等忙完这阵子再说。等到我等来的是苏婉清挽着他的手臂参加庆功宴,而我在看守所里流产,甚至不知道自己怀过孕。

“顾衍之,别演了。”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,“经侦的人大概十五分钟后到,你与其在这跟我演戏,不如想想怎么跟警察交代。”

他的表情彻底冷下来,撕掉了最后那层温柔面具:“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?三百万而已,补上就行了,你告不倒我。”

“三百万确实不多。”我笑着点头,“那你猜猜,你让苏婉清帮我签的那份股东协议里,藏了多少个坑?虚报注册资金、抽逃出资、对赌协议里的陷阱条款——顾衍之,你上辈子用这些东西把我送进监狱,这辈子觉得我会不备份吗?”

顾衍之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

外面传来敲门声,管家小心翼翼地说:“顾总,沈小姐,客人们都到齐了,该入场了。”

“告诉客人,订婚宴取消了。”我打开门,对着愣住的管家说,“顺便跟外面记者说一声,盛恒科技顾衍之涉嫌骗贷,等下经侦的人会来,让他们别急着走,素材挺多的。”

管家目瞪口呆地看向顾衍之,后者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
我从化妆间走出去,穿过走廊,经过满桌的鲜花和香槟塔,经过那些或惊讶或好奇的宾客。有人喊我的名字,有人窃窃私语,我谁都没理,径直走向大门。

阳光照在脸上的那一刻,我深深吸了口气。

活着真好。自由真好。

手机震动,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:“沈鸢,我是顾晏辰。你发我的那些材料我看了,盛恒的财务数据确实有问题。有兴趣见面聊聊吗?”

我靠在车门上,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。

顾晏辰,顾衍之同父异母的哥哥,也是上辈子唯一在我入狱后帮我请过律师的人。那时候他已经被顾衍之踢出顾家,自己白手起家做了一家投资公司,专门狙击顾衍之的项目。

上辈子我没来得及跟他合作就进了监狱。

这辈子,我要让顾衍之把吃进去的每一分钱都吐出来。

正准备回复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我下意识回头,一个小小的人影撞进我怀里,软软的、热热的,带着奶香味。

我低头,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,白嫩嫩的包子脸,葡萄一样的大眼睛,头顶扎着一个小揪揪,正仰头看我,眼圈红红的。

“妈妈!”他喊了一声,搂住我的腿不撒手。

我愣住了。

“妈妈,宝宝终于找到你了!”小男孩把脸埋在我膝盖上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,“宝宝等了好久好久,妈妈都不来接宝宝,宝宝好想妈妈……”

我蹲下来,看着这张陌生又莫名熟悉的小脸,心跳忽然快了半拍:“小朋友,你认错人了,我不是你妈妈。”

小男孩抬起脸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委屈得不行:“你就是妈妈!宝宝记得妈妈的味道!妈妈身上有香香的花瓣味,宝宝的记忆里就是这种味道!”

我确实用的是茉莉花味的身体乳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尽量放柔声音。

“宝宝叫顾念安。”小男孩抽噎着说,“妈妈说等念安三岁就会来接念安,可是念安都四岁了,妈妈都没有来,念安就自己来找妈妈了。”

顾念安。

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
“念安!”一个焦急的女声从远处传来,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小跑着过来,气喘吁吁地拉住小男孩的手,“你怎么又乱跑!阿姨不是说了让你在车里等着吗?”

“可是阿姨,我看到妈妈了!”顾念安死死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,眼泪汪汪地看着那个女人,“妈妈就在这里,阿姨你看!”

女人抬起头,看清我的脸,表情瞬间变得古怪。她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叹了口气:“您是沈鸢小姐?”

“你认识我?”

“我叫林芝,是念安的保姆。”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,“念安没有认错人,他确实是您的孩子。”

照片已经有些泛黄,边缘被摸得起毛。画面上是一个婴儿的出生证明,母亲姓名那一栏,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:沈鸢。

父亲姓名那一栏是空白的。

我盯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。

“沈小姐,念安是四年前出生的,当时您在监狱。”林芝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孩子出生后就被送走了,寄养在别人家里。两个月前那家人移民,念安被退了回来,我接手照顾他,一直在找您。”

我的手指在发抖,指尖冰凉。

四年前。监狱。那场流产。

不对。我上辈子确实流产了,在看守所里,大出血,医生说孩子没保住。可如果孩子出生了,那意味着——

“我没有流产。”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,“那个孩子活下来了。”

林芝点点头:“孩子活下来了,是有人故意告诉你孩子没了的。”

我闭上眼睛,指甲掐进掌心。

顾衍之。一定是顾衍之。他不想让我知道孩子的存在,因为孩子会成为牵制他的筹码,也可能成为他利用我的工具。上辈子他不知道我有孩子,这辈子——

“妈妈别哭。”顾念安踮起脚尖,小手笨拙地擦我脸上的眼泪,“宝宝来保护妈妈,谁欺负妈妈,宝宝就打他!”

我睁开眼,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,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又松开,酸涩和滚烫搅在一起。

“念安。”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了。”

顾念安用力点头,扑进我怀里,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:“妈妈!”

我抱着他,感受着怀里这个小小身体的温度,忽然觉得上辈子的所有苦难都有了答案。

不远处,顾衍之从酒店追出来,身后跟着苏婉清。苏婉清穿着香奈儿套装,妆容精致,看见我怀里抱着个孩子,眼底闪过一丝算计。

“沈鸢!”顾衍之大步走过来,“我们谈谈——”
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
因为他看清了我怀里孩子的脸。

顾念安刚好转过头,和顾衍之四目相对。那张小脸简直像是顾衍之的缩小版,眉眼、鼻梁、嘴唇,活脱脱就是翻版的顾衍之。

顾衍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苏婉清也愣住了,随即挽住顾衍之的手臂,笑着说:“衍之,这孩子的眉眼跟你好像啊,该不会是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顾衍之甩开她的手,死死盯着我怀里的孩子,“沈鸢,这是谁的孩子?”

顾念安搂着我的脖子,奶凶奶凶地瞪着他:“不许凶我妈妈!”

“你妈妈?”顾衍之的瞳孔剧烈震动,他看着我,声音发紧,“沈鸢,这个孩子——”
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我抱紧念安,冷淡地说,“顾衍之,你该关心的是怎么跟经侦解释那三百万的事,而不是我的私生活。”

苏婉清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:“沈鸢,你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,自己在外面的孩子——”

“苏婉清。”我转头看着她,笑了,“你上个月跟顾衍之在希尔顿开房的记录,我已经发到公司内部邮箱了。你要不要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事?”

苏婉清的脸刷地白了。

远处传来警笛声,两辆经侦的车停在酒店门口。顾衍之最后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,但我不在乎了。

我抱着念安上了车,关上车门的瞬间,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。

“妈妈。”念安窝在我怀里,小小声地说,“那个叔叔是不是坏人?宝宝看到他,心里不舒服。”

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:“念安说得对,那个叔叔是坏人,以后看到他我们就躲开。”

念安乖乖点头,又仰起脸问:“那妈妈会一直跟宝宝在一起吗?不会再不要宝宝了吧?”

“不会了。”我把他搂紧,声音有点哽咽,“妈妈再也不会离开念安了。”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顾晏辰发来第二条消息:“沈鸢,我刚收到消息,顾衍之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,在找人查你。你小心点,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
我正要回复,念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,奶声奶气地说:“妈妈,这个叔叔是谁呀?”

“是妈妈的一个朋友。”

“那他是好人吗?”

我想了想,点头:“是好人。”

念安眼睛一亮:“那妈妈可以跟他结婚吗?宝宝想要一个爸爸,好人的那种。”

我被他的童言稚语逗笑了,手机却不小心碰到了语音通话键,对面接了起来。

“沈鸢?”顾晏辰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“你那边什么声音?有孩子在说话?”

念安凑到手机前,大声喊了一句:“叔叔好!我是妈妈的宝宝,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妈妈呀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。

然后顾晏辰笑了一声,那笑声低沉又好听:“小朋友,你妈妈同意了吗?”

“妈妈同意的!”念安拍着小手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,“妈妈你同意的对不对?”
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
是一条新消息,发送者显示是顾衍之,内容只有一句话:

“沈鸢,你以为重来一次就能逃得掉?你永远都是我的。”

我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
这辈子,谁是谁的,还真不一定。

经侦的车停在酒店门口,顾衍之和苏婉清被带上车的时候,我让司机发动了车子。

后视镜里,顾衍之的目光穿过车窗死死盯着我,像毒蛇盯住猎物。

念安趴在后座上往后看,忽然转过头,认真地对我说:“妈妈,那个坏人叔叔在看我们。不过妈妈别怕,宝宝会保护你的。”

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
车窗外的城市在倒退,阳光把一切都镀成了金色。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失而复得的小人儿,忽然想起重生前最后那个念头—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毁掉我的人生。

现在机会来了。

而这一次,我手里攥着的筹码,比任何人都多。

包括那个我以为永远失去的孩子,包括那些我以为永远翻不了盘的旧账,包括顾衍之所有肮脏的秘密。
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