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王与你,此生不复相见。”
这是沈昭宁前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彼时她跪在雪地里,眼睁睁看着萧衍揽着柳若诗登上凤辇,朱红宫门在眼前缓缓合拢。冷风灌进喉咙,她连哭都哭不出声。
她是萧衍明媒正娶的王妃,为他耗尽母族百万家财,助他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登上太子之位。可登基大典那日,他亲手将后位赐给了柳若诗,赐她一杯鸩酒,罪名是“善妒无德,谋害皇嗣”。
毒发时她才想起,三个月前柳若诗腹中那块“龙胎”,本就不存在。
一切都是局。
她是萧衍棋盘上最不值钱的弃子。
“王妃!王妃您醒醒!”
沈昭宁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帐,紫檀木的清香,还有贴身丫鬟青禾急得通红的脸。她怔怔盯着头顶的“百子千孙”刺绣——这是她大婚时亲手绣的嫁妆,一针一线都是少女时期最蠢的真心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她声音沙哑。
“巳时三刻,王爷派人传话,说今日要去城外别庄议事,让您准备三千两银票随行。”青禾压低声音,“还说……让您把陪嫁的那套翡翠头面也带上,说是要送给柳侧妃做生辰礼。”
沈昭宁闭上眼。
她想起来了。
这是她嫁入王府的第三年,萧衍刚刚被封为太子,柳若诗也刚被抬进府中做侧妃。前世这个时候,她乖乖拿出银票,又亲手将母亲留给自己的翡翠头面送给柳若诗,只为博萧衍一句“王妃贤惠”。
然后呢?
然后柳若诗在宴席上“不小心”摔碎了翡翠,萧衍当众训斥她苛待侧妃,罚她跪了三夜佛堂。她膝盖落下了病根,每逢阴雨天便疼得走不了路。
而萧衍从头到尾,没看过她一眼。
“青禾。”沈昭宁掀开被子起身,走到妆台前坐下,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,眼底乌青,嘴唇干裂,活像一朵被榨干了汁水的花。
“去告诉王爷,银票没有,翡翠头面也没有。”她拿起木梳,一下一下梳理及腰的长发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,“再告诉他,从今日起,本妃要闭门礼佛,不见任何人。”
青禾愣住了:“王妃,您这是……”
“另外,”沈昭宁放下木梳,转身看向丫鬟,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,“去把沈家在京城所有铺子的账本拿来,本妃要查账。”
前世她蠢到什么地步呢?
萧衍说“王妃只需安享富贵”,她便真的放下一切俗务,安心做他的贤内助。沈家三代经商,江南首富,百万家财被她拱手送人,连眼都没眨一下。
结果萧衍用沈家的银子养兵、买官、打通关节,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抄了沈家满门。父亲被斩首,母亲悬梁自尽,弟弟被发配岭南,死在路上。
而她跪在雪地里,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“王妃,王爷说您要是再闹脾气,他就……就……”
沈昭宁翻着账本,头都没抬:“就什么?”
“就把您送到城外的庄子上静养。”
青禾说完这句话,已经做好了安慰的准备。可沈昭宁只是轻轻笑了一声,在账本上勾出几笔,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送我去庄子?那正好,离了这腌臜地方,本妃还省心。”
她合上账本。
沈家的产业已经被萧衍蚕食了大半,剩下的几间铺子和田产也都被安插了他的人。前世她对此一无所知,还傻乎乎地觉得萧衍是在帮她打理家业。
现在嘛……
“青禾,备车,我要回沈府。”
“可是王爷说不让您出门——”
“我是太子妃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欲言又止的丫鬟,“萧衍不过是太子,他还不是皇上。他管不了我。”
青禾被这句话震得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她的王妃什么时候……这么硬气了?
沈府。
沈昭宁的父亲沈万钧正在书房里长吁短叹。萧衍三个月前刚以“筹措军饷”的名义从沈家“借”走了五十万两白银,说是来年开春就还。可谁都知道,这银子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。
“爹。”
沈万钧抬头,看见女儿站在门口,一袭素衣,不施粉黛,和往日那个满身珠翠、小心翼翼讨好萧衍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昭宁?你怎么回来了?王爷他——”
“爹,萧衍是不是又找您要银子了?”沈昭宁走到书桌前,拿起桌上那张借据扫了一眼,五十万两,利息一分,还款日期是明年三月。
她面无表情地将借据撕成两半。
沈万钧吓得脸都白了:“你干什么!那是王爷——”
“不是什么王爷,是一个吃沈家肉、喝沈家血、最后还要沈家命的白眼狼。”沈昭宁将碎纸扔进火盆,看着它们在火焰里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,“爹,从今日起,沈家不会再给萧衍一两银子。”
“可是昭宁,王爷若是怪罪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怪罪。”沈昭宁按住父亲的手,目光沉静如水,“爹,您信我一次。萧衍这条船,要沉了。”
沈万钧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他熟悉的怯懦和讨好,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冰冷到极致的清醒。
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萧衍是在傍晚时分赶到沈府的。
他一身玄色锦袍,面容俊美,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深情,一进门就握住沈昭宁的手:“昭宁,你今天怎么突然回娘家了?可是受了什么委屈?若是府中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惹了你,本王立刻处置了他。”
沈昭宁看着眼前这张脸,心里翻涌起前世三百多个日夜的恨意。
就是这张脸,在洞房花烛夜对她说“此生不负”。就是这张脸,在她拿出沈家百万家财时说“得妻如此,三生有幸”。也是这张脸,在她喝下毒酒时说“你挡了若儿的路,留不得”。
“王爷,”她不着痕迹地抽回手,语气平淡,“妾身只是回娘家看望父亲,有什么问题吗?”
萧衍微微一怔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沈昭宁的态度不对。往日她看到他,眼睛里全是小女儿家的欢喜和羞涩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。可今天……那双眼睛像是结了冰。
“昭宁,你是不是还在生若儿的气?”萧衍叹了口气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若儿年纪小不懂事,那套翡翠头面你不要放在心上,本王明日让内务府给你送一套更好的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昭宁打断他,“翡翠头面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,从前是妾身糊涂,竟然想把它送人。从今往后,谁也别想碰沈家的东西。”
萧衍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。
他看着沈昭宁,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。
“昭宁,你到底怎么了?”
沈昭宁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王爷,妾身想和离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萧衍的表情从错愕变成阴沉,又从阴沉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。他盯着沈昭宁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温柔又残忍:“昭宁,你在说什么胡话?你是本王的王妃,这辈子都是。”
他走近一步,伸手想抚她的脸:“听话,跟本王回府。”
沈昭宁后退一步,避开他的手。
“王爷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得像一把刀,“妾身说和离,不是气话,也不是试探。妾身是真的不想和您过了。”
“沈昭宁!”萧衍终于撕下了温柔的面具,脸色铁青,“你以为你是谁?离了本王,你什么都不是!”
“离了王爷,妾身至少还是沈家的女儿。”沈昭宁微微一笑,“可王爷离了沈家,您的太子之位还坐得稳吗?”
萧衍瞳孔骤缩。
他死死盯着沈昭宁,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了三年的那个蠢女人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妾身知道。”沈昭宁转身走向门口,声音不轻不重,恰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,“妾身还要告诉王爷,沈家在京城的十七间铺子、三座田庄、两处盐引,从今日起全部收回。王爷若是有异议,尽可以拿着借据去衙门告妾身。”
她顿住脚步,回头看了萧衍一眼。
“哦对了,王爷从沈家‘借’的那五十万两白银,妾身会给您三个月时间筹措。三个月后若还不清,妾身就只能去东宫找太子殿下要账了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。
院子里,青禾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王妃的背影,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。
书房里,萧衍站在原地,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,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今天早上,沈昭宁明明还和从前一样对他言听计从。怎么短短几个时辰,就变成了另一个人?
除非……
除非她也重生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萧衍头上,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。如果沈昭宁真的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,那他的所有计划——
“王爷?”贴身侍卫小心地凑过来,“要不要属下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萧衍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“去查,查沈昭宁今天见过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,事无巨细,本王都要知道。”
他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沈昭宁,你以为重生一次就能翻盘?
本王能杀你一次,就能杀你第二次。
沈昭宁坐在回府的马车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前世她死在二十六岁,萧衍登基那年。她比萧衍多知道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——哪年闹灾荒,哪年打仗,哪年朝中哪位大臣倒台,哪年边境哪个部落崛起。
这些信息,足够她布一个局。
一个让萧衍万劫不复的局。
“青禾,”她忽然开口,“帮我约一下镇南王府的人。”
青禾差点从车辕上摔下去:“镇、镇南王府?王妃,您说的是那个……那个战功赫赫、权倾朝野、连皇上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镇南王府?”
“京城还有第二个镇南王府吗?”
“可是王妃,王爷和镇南王世子是死对头啊!您去约他们的人,这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什么?”沈昭宁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,“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马车在暮色中驶向太子府。
车厢里,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笺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——
“顾世子,想不想知道萧衍的军饷藏在哪儿?”
她将信笺折好,递给青禾:“送去镇南王府,亲手交给顾晏辰。”
青禾的手都在抖。
顾晏辰,镇南王世子,手握西南十万大军,是萧衍最忌惮的人,也是前世唯一一个在朝堂上为沈家说过话的人。
虽然那番话并没能救下沈家,但沈昭宁记了一辈子。
马车停下的那一刻,沈昭宁掀开车帘,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残阳。
前世她死在冬天。
这一世,她要让萧衍也尝尝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而此刻,镇南王府的书房里,一盏烛火刚刚点燃。
烛光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剑眉星目,薄唇微抿,周身气势冷厉如刀。顾晏辰展开手中的信笺,看着那行娟秀的字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萧衍的军饷藏在哪儿?”
他低声念出这句话,忽然笑了。
有意思。
他的王妃,终于不装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