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,陛下来了。”
宫女的声音还在耳边,沈清辞已经睁开了眼。
入目是雕龙画凤的床帐,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——这是东宫,是她前世住了三年、跪着求了三年都留不住的地方。
不,不对。
她死了。
她分明记得自己撞死在冷宫的墙上,鲜血溅了满地,而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,连最后一面都不肯来见。
“娘娘?”宫女又唤了一声。
沈清辞猛地坐起身,伸手摸向自己的脸——没有血,没有伤。她低头看见自己白皙细嫩的手腕,上面还戴着她及笄那年母亲送的羊脂玉镯。
这镯子,她前世为了给萧衍凑军饷,当掉了。
“今日是什么日子?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回娘娘,今日是您与陛下大婚三周年,陛下说今晚要摆家宴……”宫女笑着回话,语气里带着讨好,“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。”
大婚三周年。
沈清辞浑身一僵。
她想起来了。
这是她前世命运的转折点——就在今晚的家宴上,萧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将她的嫡亲妹妹沈若瑶纳为侧妃。而她像个傻子一样,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,跪下来求他回心转意,结果换来的是一句“沈清辞,你也不过如此”。
从那之后,她的人生就一路坠入深渊:父兄被贬,母亲郁郁而终,她被废入冷宫,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正是她掏心掏肺爱了十年的男人——当朝天子萧衍。
“家宴?”沈清辞笑了,那笑容让宫女打了个寒颤,“去告诉陛下,今晚的家宴,本宫一定到。”
她当然要到。
前世她在那场家宴上丢了尊严、丢了体面、丢了所有。这一世,她要让萧衍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“丢”。
傍晚时分,凤仪宫的门被人推开。
沈清辞正对着铜镜描眉,余光瞥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,手都没有抖一下。
前世她会激动得站起来行礼,会满脸欢喜地迎上去,会卑微到尘埃里只为换他一个正眼。
现在?她只觉得恶心。
“皇后。”萧衍的声音清冷,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,“今晚家宴,朕有件事要宣布。”
他连装都懒得装了。
沈清辞放下眉笔,转过身来,直视着这个她前世爱到失去自我的男人。
剑眉星目,龙章凤姿。这副皮囊确实好看,难怪前世的她会被迷得神魂颠倒,连脑子都不要了。
“陛下请说。”
萧衍皱了皱眉。他总觉得今天的皇后不太对劲,以往她见了他,早就殷勤地凑上来了。
“朕要纳沈若瑶为侧妃。”他直接开口,语气不容置疑,“她与你同出一门,姐妹共侍一君,也算是一段佳话。”
佳话。
沈清辞差点笑出声来。上辈子她就是被这两个字骗了,以为他真的只是喜欢妹妹,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大度、足够贤惠,他总会回头看她一眼。
结果呢?她大度地把妹妹接进宫里,妹妹转头就和萧衍一起把她踩进泥里。
“陛下想纳谁,本宫管不着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“只是本宫有一事不明。”
萧衍微微挑眉:“说。”
“陛下登基三年,朝政不稳,边关吃紧,国库空虚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陛下不想着如何治国安邦,反而急着纳妃,这是明君该做的事吗?”
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没想到沈清辞会说出这种话。前世的皇后,从来只会说“陛下英明”“臣妾遵旨”,什么时候敢这样顶撞他了?
“你是在教训朕?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沈清辞微微一笑,“臣妾只是在提醒陛下,纳妃的事,臣妾不同意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萧衍死死盯着她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。她站在烛光下,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可那死水底下分明藏着刀。
“你以为你不同意,朕就没办法了?”萧衍冷笑,“皇后,你是不是忘了,你的后位是谁给的?”
“是陛下给的。”沈清辞不卑不亢,“所以陛下也可以随时收回去。只是陛下想好了吗?废后的诏书一发,满朝文武会怎么看陛下?新婚三载便废后纳妃,陛下的名声,可就要载入史册了。”
萧衍瞳孔骤缩。
他被拿捏住了。
沈清辞说得没错,他现在根基不稳,朝中还有不少老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如果这时候废后,无异于授人以柄。
“你变了。”萧衍盯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臣妾没变。”沈清辞轻声说,“臣妾只是醒了。”
晚上的家宴如期举行。
沈清辞穿了一身正红凤袍,头戴九尾凤冠,盛装出席。那气势不像去赴宴,倒像是去赴刑场——只不过这次,死的是别人。
萧衍坐在主位上,身边是沈若瑶。
沈若瑶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,衬得她肤白如雪、楚楚动人。她坐在萧衍身边,时不时偷看沈清辞一眼,眼神里藏着得意。
“姐姐今日好生隆重。”沈若瑶娇笑着开口,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姐姐要出嫁呢。”
满堂哄笑。
沈清辞端起酒杯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才抬眸看向沈若瑶。
“妹妹穿得也不差。”她微微一笑,“只是这水红色,到底是妾室用的颜色。妹妹还没过门,就这么迫不及待了?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沈若瑶脸色涨红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她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姐姐会当众羞辱她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“皇后。”萧衍沉声开口,“注意你的言辞。”
“臣妾言辞怎么了?”沈清辞放下酒杯,环顾四周,目光最后落在萧衍脸上,“陛下要纳臣妾的妹妹为侧妃,臣妾身为皇后,连说两句都不行?”
她站起来,走到大殿中央,声音清亮得全场可闻。
“既然今日是家宴,那臣妾就把话说明白了。臣妾不同意纳妃,不是因为嫉妒,而是因为陛下此举于理不合、于法不容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来,上面赫然是萧衍登基时颁布的诏书。
“陛下登基之初,曾亲笔写下‘后宫不设妃嫔,唯皇后一人’的承诺。”沈清辞举起绢帛,字字铿锵,“如今三年之期未满,陛下就要出尔反尔?”
满殿哗然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卷绢帛上的字迹,确实是萧衍亲笔。当年他登基时为了拉拢沈家,确实写过这么一份承诺书,但谁都以为那只是一纸空文,没人会当真。
偏偏沈清辞把它留到了现在。
萧衍的脸色黑得像锅底。
他忘了,前世的沈清辞把这份承诺书当宝贝一样藏着,从没拿出来过。而这一世,她不但拿出来了,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之于众。
“陛下若是执意纳妃,臣妾无话可说。”沈清辞将绢帛收起,目光平静地看着萧衍,“只是这‘言而无信’四个字,怕是要跟着陛下一辈子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,留下满殿死寂。
萧衍坐在主位上,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——他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而坐在一旁的沈若瑶,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沈清辞回到凤仪宫,屏退左右,一个人坐在窗前。
月光洒进来,照在她脸上,映出一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。
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她想起自己为了萧衍放弃了多少——放弃了自己擅长的医术,放弃了自己创办的女医馆,放弃了父亲为她铺好的仕途,放弃了所有。
她以为牺牲就是爱。
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,他总会看见。
可到她换来的是什么?是冷宫,是背叛,是家破人亡。
“这辈子,我不会再傻了。”她喃喃自语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手札。
那是她前世在冷宫里偷偷写的,记录了她知道的所有朝堂秘辛、所有官员的把柄、所有未来的走向。
她花了一辈子的时间,用血和泪换来了这些信息。
这一世,她要一件一件地还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清辞去了御书房。
萧衍正在批阅奏折,见她进来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皇后有什么事?”
“臣妾想跟陛下要一个人。”沈清辞开门见山。
“谁?”
“顾衍之。”
萧衍的手顿住了。
顾衍之,当朝首辅,也是萧衍最忌惮的人。此人权倾朝野,门生遍布天下,连萧衍都要让他三分。前世萧衍用了整整十年才把顾衍之扳倒,而扳倒他的关键证据,正是沈清辞在冷宫里查出来的。
“你要他做什么?”萧衍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臣妾想学治国之道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陛下既然觉得臣妾不配做皇后,那臣妾就让自己配得上。”
萧衍盯着她看了许久,最终冷笑一声:“好,朕准了。”
他准了,是因为他觉得沈清辞翻不出什么浪花。
他不知道的是,沈清辞要见顾衍之,根本不是去学什么治国之道。
她是去送一份大礼。
顾衍之的府邸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,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,比萧衍的御书房还气派。
沈清辞没坐凤辇,只带了两个随从,轻车简从地到了顾府门口。
门房通报后,她被请进了书房。
顾衍之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书,头都没抬。
三十出头的年纪,眉目清隽,气质温润,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,让人不敢小觑。
“皇后娘娘大驾光临,臣有失远迎。”他的声音不咸不淡,连礼都没行。
沈清辞不在意。
她前世和顾衍之打过交道,知道这个人有多难缠。他表面上是萧衍的臣子,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布局,等着萧衍犯错。
而前世,萧衍最大的错误,就是听了沈若瑶的话,对顾衍之下手太急,结果被反噬得差点丢了皇位。
“顾大人不必多礼。”沈清辞径直在他对面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,“本宫今日来,是想跟顾大人做笔交易。”
顾衍之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审视,有好奇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皇后娘娘想跟臣做什么交易?”
“本宫知道顾大人在查户部尚书贪污的事。”沈清辞说得云淡风轻,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本宫手里有他贪污的所有账目,包括他转给西南节度使的那笔军饷。”
顾衍之的眼神变了。
他放下书,坐直了身子,第一次正眼看沈清辞。
“娘娘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
“本宫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重要的是,本宫可以帮你扳倒户部尚书,而你要帮本宫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保住本宫的父兄。”
前世的这个时候,萧衍已经暗中开始对她父兄下手了。先是以贪墨的罪名贬了她父亲,又以通敌的罪名杀了她哥哥。等她知道的时候,一切都晚了。
这一世,她要先下手为强。
顾衍之沉默了很久,最后拿起桌上的信,拆开看了几眼。
看完之后,他抬头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“娘娘想要臣怎么做?”
“第一,保护本宫父兄周全。第二,帮本宫查一个人。”沈清辞竖起两根手指,目光冷厉,“沈若瑶。”
她那个好妹妹,前世和萧衍联手害死了她全家。
这一世,她要让沈若瑶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。
顾衍之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赏,有意外,还有一丝淡淡的……心动?
“好。”他把信收好,站起身来,朝沈清辞郑重地行了一礼,“臣,遵命。”
沈清辞起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顾大人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本宫不喜欢被人背叛。”她回过头,眼神冷得像冰,“如果顾大人做了对不起本宫的事,本宫保证,你会比户部尚书死得更难看。”
顾衍之怔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深了。
“娘娘放心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,“臣这个人,最不会做的事,就是背叛。”
沈清辞转身离开,没有看到顾衍之站在书房门口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眼神温柔得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首辅。
三日后,户部尚书被革职查办,抄家时搜出白银三百万两。
满朝震惊。
萧衍坐在龙椅上,听着御史台的人一条条列举户部尚书的罪状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因为他发现,扳倒户部尚书的那些证据,全是从顾衍之手里出来的。
而顾衍之,是他同意让沈清辞去找的。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做了一件蠢事。
退朝后,萧衍直奔凤仪宫。
“沈清辞!”他连名带姓地喊,怒气冲冲地推开殿门,“户部尚书的事,是不是你搞的鬼?”
沈清辞正在窗边喝茶,闻言抬起头,神情无辜得像只兔子。
“陛下说什么?臣妾听不懂。”
“少装糊涂!”萧衍大步走到她面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你去找顾衍之,就是为了让他扳倒户部尚书?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沈清辞没有挣扎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,然后缓缓抬眸。
那一眼,看得萧衍心里一颤。
那不是他熟悉的沈清辞。前世的皇后看他的眼神里只有卑微和讨好,可眼前这个女人,眼神里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爱,没有恨,甚至没有情绪。
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陛下。”她轻声说,“臣妾做这些,是为了陛下好。”
“为了朕好?”
“户部尚书贪污受贿,人证物证俱在,臣妾帮陛下除掉一个蛀虫,难道不是好事吗?”沈清辞歪了歪头,“还是说,陛下其实早就知道户部尚书贪污,只是不想动他?”
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戳中了要害。
前世的他确实知道户部尚书贪污,但户部尚书背后站着西南节度使,他不敢动。这一世沈清辞突然出手,打乱了他所有的布局。
“你……”萧衍松开她的手腕,后退了两步,脸色铁青,“你到底是谁?你不是沈清辞!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尖,凑近他的耳边。
“陛下,臣妾当然是沈清辞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冷得像刀,“只是臣妾不再是那个会为了陛下赴汤蹈火的傻子了。”
她退后一步,微微一笑。
“陛下好自为之。”
萧衍站在凤仪宫的大殿里,看着沈清辞转身走进内室的背影,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闷得发疼。
他说不清那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而那种失去的感觉,比任何一次朝堂上的失败都要让他难受。
而在御书房的偏殿里,沈若瑶正对着铜镜梳妆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身后站着的人,是顾衍之派来的暗探。
暗探手里握着一本册子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沈若瑶和萧衍之间的每一封信、每一次密会、每一个见不得光的计划。
这些计划里,第一条就是:三个月内,让沈清辞从皇后的位置上滚下来。
暗探合上册子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而沈清辞站在凤仪宫的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