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妾要请旨和离。”
我跪在大殿上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。
太子萧衍站在御阶之上,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一寸寸冷下去,目光像淬了毒的刀。
他大概以为我在闹脾气。
毕竟上一世,我也是这样——跪着求他,哭得肝肠寸断,最后被他一句“别闹了”就打发了回去,继续做那个任人拿捏的东宫侍妾。
可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我的袖中藏着一封血书,上面是上一世我临死前用指甲刻在牢墙壁上的字:“萧衍杀我全家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。”
三天前我重生了。
睁开眼的瞬间,鼻尖闻到的是檀香和墨味,不是牢房里腐烂的稻草味。我躺在东宫偏殿的拔步床上,手腕上没有镣铐,脖子上没有勒痕。
我愣了很久。
然后疯了一样翻出铜镜。
镜中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还没被苦难刻出沟壑,嘴角甚至还残留着少女的圆润。这是我十七岁的脸,是我刚入东宫那年的脸。
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
我父亲是太傅,清流领袖,门生遍布朝野。萧衍娶我做侍妾,不是因为爱我,是因为要拉拢我父亲扳倒太子太傅一党。他成功了。事成之后,我父亲被扣上“结党营私”的罪名,满门抄斩。
而我被污蔑为“知情不报”,打入死牢。
行刑那天,萧衍的新太子妃——我的好姐妹沈昭宁——亲自来牢里看我,笑着递上一杯毒酒。
“姐姐别怪我,”她抚摸着隆起的肚子,“殿下说,只有你死了,他才安心。”
我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,是萧衍站在城楼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被拖去乱葬岗。
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就像在看一只死去的蝼蚁。
而现在,我活过来了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哭,不是怕,而是翻出了上一世我亲手写下的账册——萧衍这些年收受贿赂、买官卖官、勾结边将的全部证据。
上一世我太爱他,爱到替他做假账、替他联络官员、替他做一切见不得光的事。我以为这是夫妻同心,以为他日后登基会封我做皇后。
结果我换来的是满门抄斩。
这一世,这些账册就是我的刀。
“你说什么?”萧衍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不耐,“裴昭宁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我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和我死前看到的一模一样——冷漠、算计、没有半分情意。
“妾说,妾要请旨和离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殿下若是耳朵不好,妾可以再大声些。”
朝堂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个侍妾,敢在东宫大殿上对太子说“耳朵不好”?这是嫌命长?
萧衍果然变了脸色。他走下御阶,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。他在我面前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。
但那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裴昭宁,”他弯下腰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我能听见,“你是不是忘了,你爹的命还攥在我手里?”
我的心猛地一缩。
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威胁我的——“你爹的仕途”“你全家的前程”“你若不听话,你知道后果”——我就是被这些话捆住了手脚,一步步沦为他的棋子。
可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因为我知道他真正的软肋在哪里。
“殿下,”我也压低声音,嘴角甚至浮起一个笑,“您是不是忘了,三年前您让我经手的那批漕粮,账目还在我手里?”
萧衍的瞳孔骤缩。
那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——不是高高在上的冷漠,而是真真切切的慌张。
我知道那批漕粮的事。上一世他让我做假账,把朝廷拨给灾区的四十万石漕粮贪了三十万石,换成霉米烂谷充数。那一年,灾区饿死了三万人。
而我,是那本假账的唯一经手人。
上一世我至死没有供出这件事,因为我还抱着可笑的幻想,以为他会在最后一刻来救我。
他没有。
这一世,这本账册就是我的免死金牌。
“你敢威胁本宫?”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妾不敢。”我笑着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妾只是在陈述事实。殿下若是肯放妾和离,那批账册就当是妾送给殿下的离别礼,妾会原封不动地还给殿下。若是不肯……”
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。
“那妾不介意在殿下登基大典那天,把账册的抄本贴在皇城的每一面墙上。”
全场死寂。
萧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,那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。他死死盯着我,像要把我生吞活剥。
但他不敢动我。
因为那批账册一旦曝光,他不只是丢太子之位的问题,而是要掉脑袋的问题。贪污漕粮、导致三万灾民饿死,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
他赌不起。
“好,”他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好得很。裴昭宁,本宫倒是小看你了。”
“殿下一直小看妾,”我轻笑,“所以妾才要和离。”
和离书当天就办下来了。
我走出东宫大门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。我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胸腔里堵了三辈子的郁气终于散了一些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上一世害我全家的人,不只是一个萧衍。
还有沈昭宁。
我走出东宫不到一刻钟,她的人就到了。
“裴姐姐!”一顶软轿停在我面前,轿帘掀开,露出一张娇艳如花的脸。沈昭宁穿着藕荷色绣兰草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笑得温柔无害,“姐姐怎么突然要和离?是不是和殿下闹别扭了?姐姐别冲动,殿下心里是有你的——”
她说着就要来拉我的手。
我侧身避开。
她愣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,但很快又堆起笑容。
上一世我也是这样被她骗的。她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好姐妹,转头就在萧衍枕边吹风,说我私通外男、说我心机深沉、说我会威胁到她的太子妃之位。
最后那杯毒酒,就是她亲手喂我喝的。
“沈妹妹,”我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不是一直想要东宫侍妾的位置吗?现在空出来了,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坐上去了。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在殿下面前编排我的不是,也不用再半夜三更让人在我的安神汤里下慢性毒药。”
沈昭宁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的瞳孔剧烈震动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嘴唇发抖,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我怎么知道?
因为我上一世死之前,太医验了我的尸体,说我体内有长期服用砒霜的痕迹。而那些安神汤,每一碗都是沈昭宁亲手端给我的。
“我知道的事多了,”我俯下身,凑近她的耳边,声音轻得像鬼魅,“我还知道你父亲沈尚书收受边关将领贿赂的事,知道你哥哥强占民田打死人的事,知道你沈家满门清白的皮囊下面,烂成了什么样子。”
沈昭宁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我直起身,拍了拍衣袖,“沈妹妹,回去告诉萧衍,账册的事不是开玩笑。一个月之内,我要看到我父亲官复原职、沈家满门获罪。否则……”
我笑了笑。
“否则那些账册,就不是贴在皇城墙上那么简单了。”
说完我转身就走,身后传来沈昭宁尖锐的哭声和丫鬟们慌乱的安慰声。
我没有回头。
上一世我跪着求他们放过我父亲,他们笑着看我磕头。这一世,我要让他们跪着求我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开始布局。
上一世我在东宫做了三年侍妾,萧衍所有的秘密我都知道——他收买了哪些朝臣,他在哪几座城池养了私兵,他和哪些外族勾结。
这些秘密,每一件都是能要他命的东西。
但我不会一次性全抖出来。我要慢慢来,像剥洋葱一样,一层一层地剥掉他所有的伪装,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。
第一步,是让我父亲脱离他的掌控。
上一世我父亲之所以被他拿捏,是因为萧衍手里握着我父亲门生“受贿”的证据——那当然是伪造的。这一世我提前让我父亲知道了真相,老头子虽然震惊于女儿的“未卜先知”,但到底是混了三十年官场的人,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。
当天夜里,我父亲就进宫面圣,以“年老体衰”为由辞去太傅之职,请求回乡养老。
圣上准了。
萧衍得到消息的时候,我父亲已经出了京城。他愤怒地砸了一整套官窑瓷器,但无济于事——人已经走了,他手里的那些“证据”成了一堆废纸。
第二步,是对付沈家。
我没有直接拿出沈家贪腐的证据,而是先放出了一条消息:沈尚书的儿子在通州强占民田,打死佃农。
这件事上一世是被沈家花重金压下去的。但这一世,我提前让人把消息传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耳朵里——这位左都御史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,而且和沈尚书有旧仇。
消息放出去的第二天,左都御史就上了弹劾奏折。
圣上震怒,下旨彻查。
沈家慌了。沈尚书连夜来找萧衍帮忙,但萧衍现在自顾不暇——我手里那批漕粮账册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剑,他哪还有心思管沈家的烂摊子?
沈昭宁来求过我。
她跪在我暂住的客栈门口,哭得梨花带雨,说只要我放过沈家,她愿意做牛做马。
我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她,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上一世我跪在她面前,磕了三十个头,求她放过我年幼的弟弟。她笑着说:“姐姐放心,我会照顾好他的。”
转头就让人把我弟弟卖进了窑子。
那年他才十二岁。
“沈妹妹,”我隔着窗户对她说,“你不必跪我。你应该跪的是那些被你沈家害死的冤魂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里满是怨毒。
“裴昭宁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最后悔的事,是上一世没有早点看清你们的嘴脸。”
我关上了窗。
一个月后,沈家倒了。
沈尚书革职查办,沈家男丁流放三千里,女眷没入官奴。沈昭宁因为已入东宫为妃,免于连坐,但太子妃之位是保不住了——圣上亲自下旨,废黜沈氏太子妃封号,降为庶人。
萧衍连屁都没敢放一个。
因为他自己的麻烦也来了。
我放出了第一批漕粮账册的抄本。
不是全部,只是一小部分——足够引起朝野震动,但又不至于直接要他的命。我让人把抄本送到了几位御史的案头,附上一封匿名信,说太子贪污漕粮、以次充好、导致灾民饿死。
消息像炸雷一样在朝堂上炸开。
御史们联名弹劾,圣上震怒,命三司会审。
萧衍被叫去问话的那天,我在客栈里泡了一壶茶,慢慢喝着。
茶很苦,但比不上我上一世心里的苦。
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得很快——证据确凿,太子萧衍贪污漕粮三十万石,罪无可恕。
圣上念在父子之情,没有杀他,但废了他的太子之位,贬为庶人,圈禁于旧宅。
我去看他那天,下着大雨。
他坐在空荡荡的宅子里,头发散乱,形容枯槁,再也没有了当初高高在上的太子威仪。
看到我进来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了下去。
“是你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那些账册是你放的。”
“是我。”我站在门口,雨水从我的伞沿滴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“为什么?”他看着我,眼里满是不解,“我对你不够好吗?你一个太傅之女,我娶你做侍妾,已经是抬举你了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”
我笑了。
笑他的理所当然,笑他的毫无悔意。
“萧衍,你娶我,是因为爱我吗?”
他沉默了。
“你娶我,是因为我爹是太傅,是因为我能帮你做假账,是因为我能替你联络官员。我对你有用,所以你‘抬举’我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等我没用了,你就把我全家灭门,把我也杀了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?我什么时候杀你全家——”
“上一世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上一世你杀了我全家,上一世你让人给我灌毒酒。你不记得了,但我记得。每一刀、每一剑、每一滴毒酒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瞪大了眼睛,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。
我知道他不会信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这一世我赢了。
我转身走进雨里,身后传来萧衍歇斯底里的吼叫:“裴昭宁!你疯了!你是个疯子!”
我没有回头。
雨很大,打在我的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。
我忽然想起上一世,我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。我跪在牢房里,毒酒穿肠而过,我疼得蜷缩在地上,眼睛死死盯着牢房外的那一小片天空。
我想,如果我能重来一次,我一定不会爱上萧衍。
我一定不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,赔上自己的一生。
现在,我真的重来了。
而我做到了。
我走出萧衍的旧宅,门口停着一辆马车。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清俊的脸。
是顾衍之。
上一世萧衍的死对头,这一世我选中的盟友。当朝首辅的嫡长子,年少有为,手握兵权。他帮了我很多——没有他的人手,那些账册抄本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送到御史案头。
“办完了?”他看着我,目光温和。
“办完了。”我收伞上车,坐在他对面。
马车缓缓启动,雨声被隔绝在外面。
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我靠在车壁上,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。这一路走来,我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。
但我走出来了。
“我想回家,”我说,“回我父亲那里。他在老家给我留了一间院子,说是种了很多桂花。”
顾衍之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那正好,”他说,“我家在你老家隔壁。以后可以常串门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我深吸一口气,觉得这辈子的空气,比上一世甜多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