鸩酒入喉的灼烧感还在喉咙里蔓延。
沈清漪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雕着五爪金龙的朱红横梁——这是承乾殿,三年前她初入宫闱时选秀的地方。
“沈家嫡女沈清漪,年十六,琴棋书画皆通,可堪入选。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耳畔炸响。
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绣兰草的襦裙,指尖狠狠掐进掌心。
上一世,就是在这个节点,她傻乎乎地跪谢隆恩,满心欢喜地以为能嫁给那个在御花园“偶遇”时对她温柔浅笑的太子萧衍。
结果呢?
入东宫三年,她替他挡灾避祸,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替他试毒,落下一身病根。她以为他是真心待她,直到他登基为帝的那一天,他亲手将一杯鸩酒端到她面前。
“沈清漪,你父亲通敌叛国的罪证已呈上,朕念在你伺候多年,赐你个全尸。”
她至死都记得他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的冰冷,像是看一只碍眼的蝼蚁。
而更让她死不瞑目的是,她死后灵魂飘荡在皇宫上空,眼睁睁看着萧衍将她的贴身侍女柳儿扶上后位,看着她的父亲被斩首示众,母亲撞柱而亡,沈家满门抄斩。
那些所谓的“通敌罪证”,全是他一手伪造。
她沈清漪,不过是他登基路上的一颗棋子,用完了,就该被碾碎。
“沈家嫡女,还愣着做什么?还不接旨谢恩?”太监不耐烦地催促。
沈清漪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太监,直直看向高坐在龙椅侧方的太子萧衍。
他穿着一身杏黄色蟒袍,眉目如画,嘴角噙着那抹她曾痴迷不已的温润笑意。
多讽刺。
上一世她死前,这张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,端来的却是要她命的毒酒。
“臣女不接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满殿哗然。
萧衍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,声音温和得滴水不漏:“沈姑娘可是觉得哪里不妥?”
不妥?
太不妥了。
沈清漪站起身,不卑不亢地直视着他:“太子殿下,三日前御花园中,您对我说‘若能娶得沈姑娘,必当珍之重之,一生不负’。这话,您还记得吗?”
萧衍眼神微闪:“自然记得。”
“那臣女想问,您许给臣女的‘珍之重之’,就是让我父亲交出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兵权,然后构陷他通敌叛国,再把我毒死灭口吗?”
满殿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包括坐在最上首的皇帝萧远。
萧衍脸色终于变了,猛地站起身:“沈清漪!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胡说?”沈清漪冷笑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,“这是您三日前派人送到我父亲府上的密信,信中明明白白写着,只要沈家交出北境兵权,您便保沈家百年荣华。我父亲忠君爱国,当场便将这封信呈给了陛下——陛下,这封信应该还在您的手里吧?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皇帝。
萧远缓缓开口,声音威严:“确有此事。太子,你作何解释?”
萧衍额角的青筋跳了跳,他万万没想到,沈清漪会在这个场合把这件事捅出来。上一世,沈家为了保全颜面,将这件事压了下来,他才有机会一步步蚕食沈家的势力。
可这一世……
他死死盯着沈清漪的眼睛,那双本该满是爱慕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冰冷的嘲弄。
“父皇,儿臣冤枉!这封信定是有人伪造,意在离间天家与沈家!”萧衍扑通跪地,声音凄切。
沈清漪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又抽出一物:“那这个呢?太子殿下与北境敌国大单于的通信,上面有您的私印,要不要臣女当众宣读一下内容?”
萧衍瞳孔骤缩。
不可能!
那些信件他明明锁在东宫书房的暗格里,她怎么可能拿到?
“哦,殿下是不是在想,这些信明明锁在暗格里,怎么会在臣女手上?”沈清漪笑得明艳又残忍,“因为昨晚,您的贴身侍卫赵恒,亲手交给我的。”
赵恒。
萧衍猛地转头看向站在殿外的侍卫。
赵恒低着头走进来,跪地叩首:“陛下,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这些信件均为太子殿下亲笔所书。微臣追随殿下三年,亲眼目睹他与敌国暗通款曲,甚至许诺割让北境三城,以换取敌国助他夺嫡登基。”
“赵恒!”萧衍目眦欲裂,“朕——我待你不薄!”
“待我不薄?”赵恒抬起头,眼底满是恨意,“那殿下为何要毒杀我妹妹?她不过是被您酒后强占了身子,您怕她声张,便在她的汤药里下了慢性毒药。她死的时候才十五岁!”
殿中再次炸开了锅。
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,他一拍龙椅扶手:“来人!将太子押入宗正寺,严加看管!”
“父皇!儿臣冤枉!这都是沈清漪和赵恒串通起来陷害儿臣的!”萧衍挣扎着被侍卫架住,声音嘶哑。
沈清漪静静看着他被拖走,面上没有一丝波澜。
上一世,她被这个男人的甜言蜜语蒙蔽了双眼,用沈家满门的性命换了他一个帝位。
这一世,她提前三个月重生,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赵恒——那个上一世因为妹妹被害而叛逃出东宫、却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在民间郁郁而终的可怜人。她用重生后多出来的三个月时间,替赵恒找到了他妹妹被毒杀的药渣和太医的证词,换来了赵恒的绝对忠诚。
她让赵恒利用东宫侍卫的身份,暗中复制了萧衍所有的通敌密信。
至于那封让父亲呈给皇帝的“密信”——那是她亲手仿造的。
萧衍确实给沈家写过信,但措辞要隐晦得多。她只是把话说得更直白,让皇帝一眼就能看出太子的野心。
这一招,叫引蛇出洞。
“沈家丫头。”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沈清漪跪地行礼:“臣女在。”
萧远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你是如何拿到这些证据的?你一个闺阁女子……”
“回陛下,”沈清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臣女虽为女子,但父亲自幼教导我,忠君爱国,不分男女。臣女发现太子殿下行迹可疑后,便暗中留意,并求助于赵侍卫。臣女不敢居功,只求陛下明察秋毫,还我大梁一个清明。”
她没有说重生的事,说了也没人信。
但皇帝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,萧衍的罪名已经板上钉钉。
“好一个忠君爱国。”萧远深深看了她一眼,“朕会彻查此事。若太子当真通敌叛国,朕绝不姑息。至于你……”
“臣女不求赏赐,只求一事。”沈清漪抬起头,眼眶微红,“请陛下允准臣女,不入宫为妃。”
这一世,她不要任何男人的虚情假意。
她只要沈家平安,只要父母无恙,只要那些上一世害过她的人,统统付出代价。
皇帝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准。”
沈清漪叩首谢恩,转身走出承乾殿。
阳光刺眼,她却觉得从未有过的通透。
殿外,赵恒快步跟上来,压低声音:“沈姑娘,太子虽然被押,但他在朝中的党羽众多,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漪脚步未停,“所以才需要你继续帮我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萧衍的党羽中,最危险的不是朝臣,而是他安排在宫里的那个女人。”沈清漪眯起眼睛,“他登基后封的那个皇后,现在应该还是东宫的一个洗脚婢,叫柳儿。”
赵恒一怔:“一个洗脚婢能有什么威胁?”
“你不懂。”沈清漪冷笑,“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毒蛇。上一世我所有的行踪,都是她透露给萧衍的。我试过的每一种毒,都是她替我端来的。我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脸,也是她的。”
她至今记得柳儿端着鸩酒走进寝殿时的表情——那张脸上满是伪善的悲悯,嘴里说着“娘娘,殿下的意思是,您自己了断,体面些”。
体面?
她沈清漪替萧衍挡刀挡枪,替他试毒试药,落得一身伤病,最后换来的“体面”,就是一杯毒酒?
“帮我盯紧她,”沈清漪声音冰冷,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她背后不止萧衍一个人,我要把这条线上的蛇全部揪出来。”
赵恒点头:“明白。”
沈清漪走出宫门,沈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。
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慈祥的面孔——她的母亲,镇国将军夫人林氏。
上一世,她为了嫁给萧衍,与母亲决裂,母亲在沈家被抄斩时撞柱而亡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“母亲。”沈清漪的眼眶瞬间红了,她扑进母亲怀里,声音哽咽,“女儿不孝,让您担心了。”
林氏被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抱住她:“怎么了这是?宫里头受委屈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漪擦干眼泪,抬头认真地看着母亲,“母亲,女儿想通了。我不嫁太子了,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家里陪着您和父亲。”
林氏愣了一瞬,随即眼眶也红了:“傻孩子,你想通了就好。那个太子,娘早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东西……”
沈清漪忍不住笑了。
上一世,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,可她被爱情冲昏了头,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马车缓缓驶离皇宫,沈清漪靠在母亲肩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萧衍被押走时那双怨毒的眼睛,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那个男人不会善罢甘休,他的党羽遍布朝野,他还有底牌没有亮出来。
但没关系。
这一世,她有的是时间,陪他慢慢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