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跪在摄政王府的祠堂里。
膝盖下的蒲团早已凉透,像极了上一世她跪了三天的结局——吐血而亡,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。
“王妃,王爷说您若再不签和离书,他便要将沈家满门流放岭南。”
丫鬟翡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小心翼翼,带着颤抖。
沈昭宁缓缓抬起头,看向面前供桌上那封和离书。宣纸上的字迹她太熟悉了,铁画银钩,冷硬如刀,正是摄政王萧衍的亲笔。
上一世,她签了。
然后被沈家拒之门外,被庶妹抢走嫁妆,被萧衍的白月光污蔑通奸,最终在大牢里听着父母流放途中病逝的消息,一口血吐在稻草上,一尸两命。
死前最后一眼,看见的是萧衍抱着那个白月光,连她的丧事都懒得办。
“王妃?”翡翠又唤了一声。
沈昭宁笑了。
她慢慢站起来,膝盖骨发出咔嗒轻响,却丝毫感觉不到疼。因为她此刻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老天爷让她重活一次,不是来受气的。
“去告诉王爷,”她拿起那封和离书,当着翡翠的面,一撕两半,“和离?不可能。”
翡翠瞪大了眼睛。
沈昭宁将碎片扔回供桌上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他要休我,让他亲自来。拿一封信就想打发我?我沈昭宁好歹是太傅嫡女,不是他萧衍养的猫猫狗狗。”
消息传到前厅时,萧衍正在和幕僚议事。
“她不签?”他放下茶盏,眉峰微挑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上一世,沈昭宁可是哭着签完的。
“回王爷,王妃还说……”侍卫欲言又止。
“说。”
“说您若想休她,请您亲自去,她不是您养的猫猫狗狗。”
厅内一片死寂。
萧衍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看得旁边的幕僚后背发凉——王爷笑的时候,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站起身,玄色蟒袍下摆一扫,大步流星朝后院走去。
沈昭宁正在收拾东西。
不是收拾行李准备走人,而是在清点嫁妆单子。上一世她太蠢了,嫁进王府三年,陪嫁的三十六箱金银珠宝、两千亩良田地契,全被萧衍以“王府开支”为由拿去充了军饷。到头来她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留下,死的时候身上戴的还是出嫁时母亲给的银簪子。
这一世,一根针她都不会再给。
“王妃,王爷来了。”翡翠的声音又抖了。
沈昭宁头都没抬,继续对单子:“让他等着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萧衍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进来。
他大步跨过门槛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沈昭宁。她正在翻一只紫檀木箱笼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,侧脸在烛光下显出柔和的弧度。
萧衍怔了一瞬。
上一世的沈昭宁,他几乎没正眼看过。娶她不过是因为先帝赐婚,他需要太傅沈家在朝堂上的支持。后来沈家倒台,她自然没了用处。
但此刻,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。她看他的眼神里,没有了从前的小心翼翼和讨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审视。
像在看一件用过的旧物。
“王爷来得正好,”沈昭宁终于抬起头,将手里的嫁妆单子递过去,“这上面的东西,请王爷三日内归还。若有损耗,照价赔偿。”
萧衍没接,垂眸看着那张单子:“你闹什么?”
“闹?”沈昭宁站起身,将单子折好塞进袖中,这才抬眼正视他,“王爷要和离,我同意了。但我的嫁妆是我的私产,按大梁律法,和离当返还。王爷不会想赖账吧?”
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仰起脸:“沈昭宁,你在跟本王玩什么把戏?”
他的手指很凉,力道很大,上一世的沈昭宁会疼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吭声。
这一世,沈昭宁抬手,“啪”地一声打开了他的手。
声音清脆,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响亮。
翡翠吓得直接跪了。
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下来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他征战沙场多年,杀伐果断的手段朝野皆知,从没人敢这样对他。
“你敢打本王?”
“王爷不尊重我,我自然不必尊重王爷。”沈昭宁揉了揉下巴,不卑不亢,“和离之前,我仍是您的正妃,不是您的姬妾。请您放尊重些。”
萧衍怒极反笑:“好,很好。”他一甩袖子,“本王倒要看看,你沈昭宁能硬气到几时。”
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重得像要把地面踩穿。
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手心里全是汗,但她一点都不后悔。
因为她知道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三天后,萧衍的白月光——靖安侯府嫡女柳如烟,会“恰好”出现在王府赏花宴上,“恰好”晕倒在萧衍怀里,“恰好”让满京城的人都看见。
上一世,沈昭宁为此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就签了和离书。
这一世嘛……
赏花宴当天,沈昭宁穿了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,头戴赤金衔珠步摇,妆容精致,气色红润,活脱脱一个容光焕发的王妃做派。
柳如烟果然来了。
她一袭白衣,弱柳扶风,进门就对着沈昭宁行了个大礼:“如烟见过王妃姐姐。”
上一世,沈昭宁被这声“姐姐”叫得心头滴血,因为柳如烟只比她小两个月,却偏偏要叫姐姐,分明是在暗示她才是不被爱的那个。
沈昭宁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:“柳姑娘客气了。不过本妃是独女,没有妹妹,这声姐姐当不起。”
柳如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了温婉:“是如烟失言了。听闻王妃身体不适,如烟特意带了百年老参来探望。”
她身边的丫鬟立刻捧上一只锦盒。
沈昭宁示意翡翠接下,打开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品相确实不错。不过本妃记得,去年靖安侯府还欠着户部三千两军饷没还,柳姑娘倒是有闲钱买老参。”
满座哗然。
柳如烟的脸彻底白了。
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,是柳家的一桩秘辛。沈昭宁上辈子也是在萧衍书房里看到密函才知道的,这辈子直接拿来当众揭穿,打的就是柳如烟这张无辜脸。
“王妃说笑了,侯府怎会……”
“是不是说笑,柳姑娘心里清楚。”沈昭宁放下茶盏,语气不轻不重,“本妃只是好心提醒,毕竟军饷一事关乎朝廷大局,若被人参一本,侯爷的爵位怕是保不住。”
柳如烟攥紧了手帕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她万万没想到,沈昭宁这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,怎么突然变成了刺猬。
正僵持间,萧衍来了。
他大步流星走进花厅,目光先落在柳如烟身上——她正红着眼眶,楚楚可怜地站在那儿,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白莲花。
“王爷……”柳如烟欲语泪先流。
萧衍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,沈昭宁先一步站起来,笑盈盈地迎上去:“王爷来得正好,柳姑娘给臣妾送了老参来,臣妾正想着怎么回礼呢。”
她自然地挽住萧衍的手臂,姿态亲昵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。
尤其是萧衍。
他低头看着臂弯里那只白皙纤细的手,一时间竟忘了推开。沈昭宁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,和她平时用的檀香完全不同,清新得让人心头发痒。
“臣妾想着,柳姑娘待字闺中,最需要的应该是一门好亲事。王爷不如替她做媒?臣妾记得兵部王侍郎家的公子尚未婚配,门当户对,正合适。”
沈昭宁笑靥如花,一字一句说得滴水不漏。
柳如烟的脸已经白到透明了。她今天来,本是想刺激沈昭宁和离,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。王侍郎家的公子是个瘸子,满京城谁不知道?
萧衍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他抽出被沈昭宁挽着的手,转而在她腰侧轻轻一揽,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沈昭宁,你这一出唱的是哪门子戏?”
沈昭宁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,笑得温柔又疏离:“王爷不喜欢?那臣妾换个唱法。”
她微微侧身,不着痕迹地脱离了他的怀抱,转头对柳如烟道:“柳姑娘,本妃身体不适,先回房歇息了。翡翠,送客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,留下一厅宾客面面相觑。
萧衍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石榴红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忽然摸了摸自己的手臂。
方才她挽着他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点温热。
“王爷,”贴身侍卫暗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,“属下觉得,王妃好像变了个人。”
萧衍没说话。
他何尝不知道。
上一世的沈昭宁,怯懦、卑微、讨好,他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。而眼前这个女人,眼神锋利得像淬了毒的刀,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,让他根本摸不清她的底牌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她看他的眼神里,没有了爱意。
一丝都没有。
那晚,萧衍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,而是回了正院。
沈昭宁正坐在窗前看书,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王爷走错门了。柳姑娘住西跨院,出门左转。”
萧衍在门口站了片刻,忽然大步走进来,一把抽走她手里的书,俯身撑在她两侧,将她困在椅子和胸膛之间。
“沈昭宁,你到底在图谋什么?”
他离得很近,呼吸喷在她额头上,带着淡淡的龙涎香。这个距离,上一世的沈昭宁会脸红心跳,语无伦次。
此刻的她只是微微后仰,拉开了一点距离,抬眸看着他,目光清澈得像山涧溪水:“王爷,您这样很不礼貌。”
“礼貌?”萧衍冷笑,“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,本王对你做什么都名正言顺。”
“明媒正娶?”沈昭宁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王爷娶我,是因为先帝赐婚。王爷和离,是因为沈家失势。从头到尾,我不过是王爷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”
她一字一顿:“现在,这枚棋子不想下了。王爷,您另请高明吧。”
萧衍瞳孔微缩。
她说得太准了,准到让他后背发凉。这些话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,她怎么会知道?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沈昭宁伸手抵住他的胸膛,轻轻一推,“重要的是,王爷欠我的,该还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,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。
萧衍低头一看,脸色骤变。
那是一份详细的账目——三年来他从沈家拿走的每一笔银两、每一处田产、每一个人脉资源,全部清清楚楚,甚至精确到了具体日期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猛地抬头,“这些东西你不可能知道。”
沈昭宁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:“王爷,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您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,可您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您身边的暗影,是我沈家的家生子。”
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暗影,他手下最得力的暗卫,跟随他五年,知道他的所有秘密。
而沈昭宁此刻提起这个名字,无疑是在告诉他——你以为你在掌控全局,其实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的眼皮底下。
“你威胁本王?”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沈昭宁放下茶盏,微微一笑,“王爷,和离书我已经撕了。您若想休我,大可以试试。只是不知道,当满朝文武知道摄政王的军饷是怎么来的,会作何感想?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对了,还有您和北境私通的那三封密信。我都替您保管着呢。”
萧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死死盯着沈昭宁,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。这个女人身上,此刻散发出的气场让他这个沙场宿将都感到了一丝寒意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沈昭宁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房门,夜风裹着栀子花香涌进来,吹动她的衣袂。
“我是沈昭宁,”她回头看他,唇角微扬,“只不过,不再是那个任你拿捏的沈昭宁了。”
萧衍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,忽然想起一个细节——
上一世的沈昭宁,从来不穿红色。
而今晚的她,一身石榴红,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彼岸花,美得惊心动魄,却也毒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他攥紧了手中的账册,指节泛白。
这个女人,到底还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