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邪帝殿下派人送来聘礼,整整一百二十八抬,已到府门外了。”
侍女青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苏九棠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雕花拔步床,粉色的帐幔垂落,空气中弥漫着她最熟悉的药草香——这是她在苏府的闺房,是她十六岁时的住处。
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死在了寒渊地牢里。
冰冷的铁链穿透锁骨,灵力被废,浑身经脉寸寸断裂。那个她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,踩着她的脸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:“九棠,你的凤凰血脉朕已经取走了,你还有什么用呢?”
临死前她才知道,自己不过是一味药。
他接近她、宠她、娶她、让她死心塌地为他炼制九转还魂丹——全都是为了她体内那一缕上古凤凰神血。
“小姐?您怎么哭了?”青萝慌了神。
苏九棠伸手摸了摸脸颊,指尖一片湿润。
她没擦泪,反而笑了。
上辈子她真是蠢得惊天动地。
堂堂神医谷传人,凤凰血脉觉醒者,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医道巅峰,甘愿做他背后的炼药炉鼎。他说想要天下,她就献上所有丹方;他说要长生,她就燃烧精血炼制禁丹;他说要她的血脉,她犹豫都没犹豫一下,亲手剖开胸口取血。
结果呢?
她的血养活了那个男人和那个白莲花表妹的孩子,她的骨头被炼成了法器,她的皮被剥下来做成了鼓面。
而那个男人搂着新人,笑着说了一句:“蠢货。”
“聘礼退回去。”苏九棠掀开被子下床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青萝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小姐!那可是邪帝殿下,整个九州大陆最尊贵的男人,您不是一直——”
“我一直什么?一直像条狗一样等他来施舍一点温柔?”苏九棠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过分年轻的脸,十六岁,一切都还来得及,“退了。顺便告诉他,婚约作废。”
青萝吓得脸都白了:“可、可是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我爹那儿我自会去说。”
苏九棠拿起梳妆台上的玉簪,随手将长发挽起。上辈子她为了讨他欢心,永远穿着他喜欢的白衣,梳着他指定的发髻,连走路姿态都刻意模仿他死去白月光的模样。
想想就恶心。
她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蓝色劲装,推开房门。
阳光刺目。
院中站着一个男人。
黑衣如墨,眉目如画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暗色灵力,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,冷冽而危险。他负手而立,听到动静抬眸看来,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。
“九棠,听说你要退聘礼?”
夜无邪。
邪帝,九州第一强者,万魔之尊。
也是上辈子亲手将她剥皮拆骨的男人。
苏九棠的手微微攥紧,指甲嵌入掌心。胸腔里翻涌着恨意,几乎要将理智吞没。但她很快松开了手——不能急,这个男人太聪明,任何反常的举动都会引起他的怀疑。
她勾起唇角,笑得散漫:“邪帝殿下好灵通的消息,聘礼还没出门槛呢,您就到了。”
夜无邪盯着她看了几秒,眼底闪过一丝异色。
眼前的少女和记忆中不太一样。
前世的苏九棠见到他,永远是红着脸、低着头,说话结结巴巴,恨不得把整颗心掏出来捧到他面前。而此刻的她,眼神清明,姿态从容,像换了个人。
“九棠,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”他缓步走近,声音低沉温柔,像上辈子无数次那样,“你我之间不需要任何人挑拨。”
苏九棠差点笑出声。
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,说得那么真诚,真诚到她信了十年。
“没人挑拨。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,“就是突然想通了。我苏九棠堂堂神医谷传人,没必要上赶着给人当妾。”
夜无邪皱眉:“朕何时说过要纳你为妾?你是朕唯一的帝后。”
“哦?”苏九棠歪了歪头,“那您那位养在紫微宫的白月光呢?柳小姐怎么办?”
夜无邪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
不是心虚,是意外。
他没想到苏九棠会知道柳如烟的存在。上一世,他瞒了她整整三年,直到柳如烟生下孩子,她才无意间发现。
“你查朕?”
“不敢。”苏九棠笑了,“只是恰好听说,柳小姐是您的表妹,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您把她养在宫里,锦衣玉食,连用的碗筷都是御用的。邪帝殿下,您这心里装着一个白月光,转头又要娶我,我苏九棠是缺男人缺到这种地步了吗?”
夜无邪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和志在必得:“九棠,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。”
苏九棠:“……”
上辈子她确实吃醋,疯了一样地吃醋,为了他和柳如烟闹了无数次,每次都被他用一句“她只是表妹”打发。
这辈子她不吃醋了。
她只是单纯不想再当药引子了。
“青萝,送客。”苏九棠转身就走。
夜无邪眸色一沉,身形闪动,瞬间出现在她面前,伸手去握她的手腕。苏九棠早有防备,指尖一翻,三根银针无声射出,直奔他面门。
这一手快准狠,完全不像一个灵力低微的医女能使出来的。
夜无邪偏头避开,银针擦着他的耳际飞过,钉入身后的廊柱,入木三分。
他眼神变了。
“你的身手……”
“神医谷的防身术而已,不值一提。”苏九棠面不改色,“邪帝殿下,好聚好散,别闹得太难看。”
夜无邪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院中的空气都凝滞了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伸手,指尖捏着那根银针,缓缓转动,“九棠,你变得有意思了。朕突然觉得,这门婚事,更不该退了。”
他说完转身离开,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你以为退了聘礼就能摆脱朕?天真。”
身影消失。
苏九棠站在原地,掌心全是冷汗。
刚才那几针,她用尽了毕生所学。上辈子她在寒渊地牢里被关了三年,除了被取血就是被折磨,但她偷偷用断掉的骨头磨成了针,杀了十七个守卫。
那些在绝境中练出的杀人技,都刻进了骨头里。
“小姐……”青萝吓得腿都在抖,“您怎么敢对邪帝殿下动手啊!”
苏九棠没回答,转身走向正院。
她爹苏明远正在书房看医案,见她进来,放下书卷叹了口气:“邪帝殿下来过了?”
“退了。”
苏明远沉默了几秒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女儿的表情。他记得女儿有多迷恋那个男人,三天前还在绣嫁衣,绣得满手是血都不肯停。
“九棠,你真的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苏九棠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爹,上一世……不对,以前是我糊涂,以后不会了。”
苏明远看着女儿的眼睛,忽然觉得她变了。
不是变了,是醒了。
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少女怀春的迷蒙,取而代之的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沉静和锋利。
“好。”苏明远没有多问,点了点头,“聘礼退了就退了,我苏家的女儿,不愁嫁。”
苏九棠笑了,眼眶却有点酸。
上辈子她为了夜无邪和家里决裂,她爹跪在地上求她不要嫁,她一脚踢开他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后来她爹死在流放的路上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“爹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
苏明远一愣,随即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:“傻丫头,说什么胡话。”
苏九棠低下头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重来一世,她要做三件事。
第一,护住苏家满门。第二,站上医道巅峰。第三——让夜无邪和柳如烟,尝一尝她上辈子受过的苦。
当天夜里,苏九棠独自坐在屋顶,翻看着一本泛黄的丹方集。
这是她上辈子耗尽心血编撰的,收录了九百九十九种失传禁丹的炼制方法。她死之前,这本书落到了夜无邪手里,他靠着这些丹方炼制出了延寿千年的神药,一统九州。
这辈子,她一本都不会给他。
“九棠小姐好雅兴。”
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苏九棠抬头,看到一个白衣少年坐在更高的屋脊上,月光洒了他一身,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,锋芒毕露。
她瞳孔微缩。
凤清歌。
凤族少主,上辈子唯一一个试图救她的人。他闯进寒渊地牢,身中数箭,拼死将她护在身后,最后被夜无邪一掌震碎了心脉。
死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苏九棠,你瞎了眼,怎么偏偏看上他。”
苏九棠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凤清歌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,从屋脊上跳下来,落在她身边,皱眉看着她:“你哭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九棠抬手擦掉眼泪,“凤清歌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?”少年一脸莫名其妙,“谢我什么?我还没开始追你呢。”
苏九棠:“……”
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,这个傲娇的少年暗恋了她很多年。
“凤清歌。”她忽然开口,语气认真。
“嗯?”
“听说你们凤族在寻找上古凤凰血脉?”
凤清歌的表情瞬间变得警惕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就是。”苏九棠伸出右手,掌心浮现出一缕淡金色的火焰,在夜色中跳动,散发出灼热而神圣的气息,“而且我的血脉纯度,是你们凤族找了三千年的百分之百纯血。”
凤清歌瞳孔猛地一缩,呼吸都停了。
苏九棠收回火焰,看着他笑了:“帮我做一件事,我跟你回凤族认祖归宗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毁了夜无邪。”
凤清歌看着她眼中的恨意和决绝,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下,少女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刀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问清楚原因,应该保持理智,应该先确认她的话是真是假。
但他只问了一句:“怎么毁?”
苏九棠笑了,那笑容冰冷而璀璨:“他有三个秘密。第一,他修炼的邪功每月十五会反噬,届时灵力暴跌至三成。第二,他藏在紫微宫的柳如烟,体内有半颗上古妖丹,是他续命的第二条命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:“他根本不是真正的邪帝血脉。真正的邪帝,被他囚在万丈深渊之下,已经二十年了。”
凤清歌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这些秘密,随便哪一个都足以撼动整个九州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苏九棠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头,看着满天繁星。
上辈子她用命换来的消息,这辈子,她要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“凤清歌,你只需要告诉我,帮,还是不帮。”
少年忽然笑了,月光下那笑容干净又张扬:“帮。为什么不帮?老子看那个装模作样的东西不顺眼很久了。”
苏九棠也笑了。
远处,一只漆黑的乌鸦落在屋檐上,红色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一切。
片刻后,乌鸦振翅飞起,消失在夜色中。
紫微宫。
夜无邪听完密报,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她说朕不是真正的邪帝血脉?”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有意思。重生一世,她的胆子倒是大了不少。”
“陛下,要不要属下去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夜无邪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天边那轮圆月,“让她闹。她越闹,越证明她心里还有朕。女人嘛,嘴上说着不爱了,心里全是放不下。”
他负手而立,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。
“苏九棠,上辈子你是朕的药引子,这辈子——你还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