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跪下。”
沈鸢睁开眼的第一瞬,听见的是这道凉薄至极的声音。
她跪在东宫冰冷的地砖上,膝盖磕在石缝间,痛意尖锐地往上窜。殿内烛火摇曳,太子萧衍坐在上方,修长手指捏着一封洒金笺纸,眉目间是毫不掩饰的厌倦。
“沈家嫡女,就这点出息?”他将那封信掷到她面前,“写了三页情诗,字字句句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孤看——沈鸢,你还要不要脸?”
沈鸢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她认得这封信。上一世,她写这封信时十八岁,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她从小指腹为婚的太子殿下,以为只要把满腔爱意捧到他面前,就能换来半分垂怜。
结果换来的是当众羞辱,是满京城笑柄,是沈家满门覆灭的导火索。
上一世,太子登基后第一道圣旨,是赐沈家满门流放。她跪在养心殿外磕了三天三夜的头,额骨都露了出来,换来的不过是一句“沈氏妒悍,不堪为后”。
她最后被关进冷宫,听着宫人传报——父亲病死在流放路上,母亲悬梁自尽,弟弟被发配边疆充军,尸骨无存。
而她那个好妹妹沈婉,披着凤冠霞帔,端着鸩酒来送她最后一程。
“姐姐,”沈婉笑得温柔似水,“太子哥哥说了,这天下只有我配站在他身边。你呀,就安心去吧。”
鸩酒入喉,烈火灼心。
她死了,又活了。
沈鸢缓缓抬起手,捡起地上那封情诗,当着萧衍的面,一撕两半,再撕,再撕,碎片纷纷扬扬落在青砖上。
殿内伺候的宫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萧衍的眉峰猛地一蹙。
“沈鸢,你疯了?”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沈鸢站起身,拍了拍裙上的灰,抬眸直视他,“是不太要脸。所以从今日起,这脸我不要了,殿下这个人——我也不要了。”
她说完转身就走。
萧衍怔了一瞬,随即声音沉下去:“沈鸢,你给孤站住!”
沈鸢没停。她踏出东宫门槛的那一刻,天光刺目,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灌进袖口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眼眶发酸,却没有一滴泪。
上一世她哭得太多了,这辈子一滴都舍不得浪费。
“小姐!小姐您等等奴婢!”碧桃提着裙摆追上来,满脸惊恐,“您怎么跟殿下吵起来了?那可是太子殿下啊!您忘了吗,下个月就要大婚了,您这时候得罪他——”
“大婚?”沈鸢脚步一顿,侧头看向这个上一世陪她死在冷宫里的忠婢,声音轻而冷,“谁说我还要嫁他?”
碧桃傻了。
沈鸢没再解释,快步穿过东宫长长的廊道。一路上遇见的宫人纷纷侧目,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。
“沈大小姐又来了?这回又是送什么?情诗还是荷包?”
“听说沈家为了攀这门亲事,把半个家底都掏出来给太子当军资了,啧啧啧……”
“攀什么攀?太子殿下心里装的是二小姐沈婉,谁不知道?这位啊,就是个笑话。”
沈鸢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。
上一世她听见这些话,会红着眼眶跑回府,哭一整夜,第二天又巴巴地绣个香囊送进东宫。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卑微,足够虔诚,总有一天萧衍会看见她的好。
她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但这一世,她等到了另一件事——她记得萧衍所有的秘密。
他暗中结交边关将领,私吞军饷,在户部安插亲信,甚至伪造了先帝的遗诏。这些事,上一世是在他登基三年后才被政敌揭发出来的,那时他已经坐稳了龙椅,轻轻松松就压了下去。
可现在,他还只是个太子。
沈鸢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弧度冷得像刀锋。
她走出宫门的时候,迎面撞上一辆朱漆马车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她刻进骨头里的脸。
沈婉。
“姐姐?”沈婉眨了眨眼,语气温温柔柔的,“姐姐怎么从东宫出来了?我正要去给太子殿下送亲手熬的莲子羹呢,姐姐要不要一起?”
她说着,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食盒,脸上的笑容天真无邪。
上一世,沈婉就是用这碗莲子羹,一步步走进了萧衍的寝殿。她用温柔作刀,用体贴作刃,一边哄着沈鸢“姐姐你才是太子妃”,一边在萧衍耳边说尽沈鸢的坏话。
到沈鸢连萧衍的面都见不到,而沈婉已经成了东宫最受宠的女人。
“不用了。”沈鸢笑了笑,伸手接过碧桃递来的披风系好,语气云淡风轻,“妹妹去吧,记得莲子要炖够两个时辰,殿下不喜欢太软的。”
沈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大概没想到沈鸢会这么平静,甚至还在教她怎么做莲子羹。
“姐姐……不生气吗?”
“生什么气?”沈鸢歪了歪头,“妹妹这么贤惠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对了,替我给殿下带句话——就说沈家给东宫的那批军资,我回去就让父亲核账,该收的利息,一分都不会少。”
沈婉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军资的事,是萧衍私下跟沈家谈的,根本没过明路。上一世沈鸢恋爱脑上头,主动说服父亲把沈家三分之二的家产都填进了东宫的无底洞,最后连个水花都没听见。
这一世,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。
沈鸢没再理会沈婉,转身踏上了回府的马车。
车帘放下的瞬间,她终于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上一世她死之前,朝堂格局早已明朗。太子萧衍最终能登基,靠的是三股势力:户部的钱、边关的兵、还有一个人。
裴宴。
当朝最年轻的参知政事,寒门出身,手段狠辣,上一世被萧衍用阴谋构陷,罢官流放,最后死在了路上。
但沈鸢知道,裴宴才是那个真正能翻云覆雨的人。他手里握着萧衍最怕的东西——先帝临终前的真正遗诏。
那封遗诏上写的继承人,不是萧衍。
沈鸢睁开眼,眸中寒光一闪。
这一世,她要抢在所有人之前,找到裴宴。
马车驶过长街,拐进沈府所在的巷子时,碧桃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小姐,门口有人。”
沈鸢掀开车帘,看见沈府大门外的石阶上,站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。他身形颀长,面容隐在暮色里看不分明,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,正不偏不倚地盯着她的马车。
裴宴。
沈鸢心脏猛地一跳。
她还没去找他,他竟然自己来了。
男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,微微抬起下颌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传进马车里:“沈大小姐,久仰。”
碧桃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:“这人好大的气场……”
沈鸢深吸一口气,掀开车帘,稳稳当当地走了下去。
她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仰头看着这张她只在上一世临终前见过一面的脸——那是在刑场上,他被押赴刑场,她远远地看了一眼,只觉得那个男人的脊背挺得比刀还直。
“裴大人,”她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
裴宴低头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审视。
半晌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听说沈大小姐今日在东宫,把太子殿下的情诗给撕了。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沈鸢不动声色:“大人是来替太子讨公道的?”
“不。”裴宴往前走了半步,大氅的衣角擦过她手背,带起一阵凉意。他微微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——
“我是来问沈大小姐,想不想换个方式,拿回沈家该得的一切。”
沈鸢的瞳孔骤然紧缩。
这个人的眼神,太不对了。
那不是一个初见者的试探,而是一个知道太多的人,在等她上钩。
一个荒谬的念头从她心底浮起来——
裴宴,是不是也重生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