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,您就服个软吧,王爷已经在门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了。”
丫鬟翡翠急得直跺脚,手里捧着的嫁衣红得像血。
沈昭宁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与萧衍大婚的第三日,上一世,就是今日,她心软原谅了他纳妾的羞辱,从此走上万劫不复的路。
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,肤若凝脂,年仅十八,却已满身疲惫。
上一世,她是京城第一才女,嫁入肃王府后却成了笑话。萧衍纳了十七房妾室,她忍了;他将她呕心沥血写下的治水策论据为己有献给皇帝,她忍了;他甚至为了给白月光腾位置,诬陷她父亲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,她依旧忍了。
直到她被关进冷宫,被灌下毒酒的那一瞬,她才明白——忍让换不来尊重,只会换来得寸进尺。
“翡翠,备笔墨。”
沈昭宁起身,脊背挺直如松,与三日前那个委曲求全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萧衍推门而入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——他的王妃端坐案前,笔走龙蛇,写下的不是情意绵绵的家书,而是和离书。
“昭宁,你闹够了没有?”萧衍皱眉,俊朗的面容上带着不耐烦,“我不过是纳了个侧妃,你身为正妃,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?”
沈昭宁抬眼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上一世,她被他这番话刺痛,哭着认错,甚至主动为侧妃筹备婚礼。结果呢?那位侧妃进门第三天,就踩着她的脸说她“不识抬举”。
“王爷说得对,是臣妾没有容人之量。”沈昭宁将和离书推过去,“所以臣妾自请下堂,给侧妃腾位置。”
萧衍怔住了。
他下意识去看她的眼睛,想找出一丝赌气的痕迹。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爱意,像一潭死水。
这不对。沈昭宁爱他入骨,怎么可能说走就走?
“你疯了?”萧衍把和离书撕得粉碎,“我告诉你,你生是我萧家的人,死是我萧家的鬼!父皇赐婚,岂容你儿戏?”
沈昭宁看着满地碎纸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她早就料到他会撕。
所以她准备了十二份。
“王爷息怒。”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又抽出一份,“臣妾已经写好奏折呈递陛下,说明臣妾‘无所出、善妒、不贤’,甘愿让出正妃之位。陛下圣明,不会强人所难。”
萧衍脸色骤变。
这个女人来真的?
他盯着沈昭宁看了许久,忽然冷笑:“你以为离了我肃王府,你还能去哪?你父亲不过是四品官,你得罪了我,京城谁还敢娶你?”
“不劳王爷操心。”沈昭宁起身,将和离书轻轻放在桌上,“翡翠,收拾东西,我们走。”
她走出房门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。
上一世,她被困在这座王府十五年,直到死都没能踏出这道门槛。
这一世,三天就够了。
萧衍站在门口,看着沈昭宁的背影,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前世,沈昭宁为他写的《治水策论》,再过两个月就要派上用场了。今年汛期,青州水患,那份策论让他一举成名,得到父皇重用,为他日后夺嫡奠定了根基。
那份策论,只有沈昭宁会写。
“站住!”他大步追上去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“你不能走。”
沈昭宁低头看着他的手,语气淡然:“王爷,男女授受不亲,请自重。”
“昭宁,我知道你在生气。”萧衍深吸一口气,换上温柔的语气,“侧妃的事是我考虑不周,你要是介意,我把她送回娘家,行不行?”
上一世,他也是这样说的。她信了。结果第二天,侧妃就“落水身亡”,所有人都说是她善妒害人,萧衍借机将她禁足三个月,夺走了她的管家权。
“王爷不必为难。”沈昭宁抽出手腕,“臣妾心意已决。”
她走得干脆利落,连头都没回。
萧衍站在原地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去查,最近谁接触过王妃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肃王府,翡翠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:“小姐,您这是何苦呢?王爷都让步了,您服个软不就过去了?”
沈昭宁掀开车帘,看着渐渐远去的朱红大门,声音很轻:“翡翠,你记住,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在乎你,不会让你服软。”
“他只会让自己硬气。”
翡翠似懂非懂,但见小姐眼中从未有过的清明和坚定,莫名觉得安心。
马车穿过长街,沈昭宁闭目思索。
上一世,她死后才知道很多事。
萧衍夺嫡成功,登基为帝,但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被拉下了马。拉他下马的人,是当朝太子——不,应该说,是当朝太女。
当朝皇帝无子,只有一个女儿,永宁公主赵明薇。
上一世,所有人都以为公主是个草包,连萧衍都没把她放在眼里。结果这位公主暗中布局十年,联合朝中清流,一步步瓦解了萧衍的势力,最终黄袍加身,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帝。
而沈昭宁的《治水策论》,就是赵明薇扳倒萧衍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“翡翠,改道。”沈昭宁睁开眼,“去永宁公主府。”
翡翠傻了眼:“小姐,您去公主府做什么?您和公主又不熟……”
“从今天起,就熟了。”
永宁公主府比肃王府低调得多,青砖灰瓦,没有半点奢靡之气。
沈昭宁递上拜帖,门房看了一眼,露出古怪的表情——肃王妃来访?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下人引她入内。
赵明薇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棋谱,手里捏着一枚白子。她今年二十岁,容貌不算惊艳,但一双眼睛极其锐利,看人时像要把对方看穿。
“肃王妃?”赵明薇微微挑眉,“你我不熟,你来找本宫何事?”
沈昭宁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“殿下,我知道你想做女帝。”
整个书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赵明薇的贴身侍卫拔剑出鞘,寒光一闪,剑尖抵在沈昭宁咽喉前三寸。
“你知不知道,就凭这句话,本宫可以让你人头落地?”赵明薇声音冰冷。
沈昭宁纹丝不动:“殿下不会杀我,因为我是来投诚的。”
“投诚?”赵明薇嗤笑,“你一个肃王妃,跑来向本宫投诚?”
“三日之后,我就不再是肃王妃了。”沈昭宁平静道,“我已经提交了和离书,陛下不日就会批复。”
赵明薇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挥手让侍卫退下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她放下棋子,“说说看,你能给我什么?”
“《治水策论》。”沈昭宁一字一顿,“今年汛期,青州必发大水,我有完整的治水方略,能让殿下在朝堂上一鸣惊人。”
赵明薇瞳孔微缩。
青州水患的事,她也是最近才从密报中得知,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?
“还有呢?”
“江南盐税漏洞,西北军饷贪墨案,还有——”沈昭宁顿了顿,“太子太傅私通北境的证据。”
赵明薇彻底坐直了身子。
她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。十八岁,眉眼清冷,气质沉静,说话条理分明,每一条都直击要害。
这和传闻中那个恋爱脑的肃王妃完全是两个人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赵明薇问。
沈昭宁笑了,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笑。
“我要萧衍身败名裂,生不如死。”
“我要我沈家满门荣耀,再不受任何人欺凌。”
“我要这天下人知道,女子不必依附男人,也可以立于云端之上。”
赵明薇看着她,忽然也笑了。
那是一种找到同类的笑。
“成交。”
三日后,圣旨下达,肃王与沈氏和离,沈昭宁恢复自由身。
消息传遍京城,所有人都觉得沈昭宁疯了。肃王是什么人?当今圣上最器重的皇子,夺嫡的热门人选,她居然主动和离?
“这女人脑子有毛病吧?”
“八成是失心疯了,放着王妃不当,非要作死。”
“我听说她还在公主府谋了个差事,给永宁公主当幕僚?那不是从凤凰变成山鸡了吗?”
嘲笑声铺天盖地,沈昭宁充耳不闻。
她搬进了公主府旁边的一座小院,每日卯时起床,卯时三刻准时出现在公主府书房。
她给赵明薇的第一份“投名状”,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《朝堂百臣录》。
哪位大臣贪财,哪位好色,哪位有把柄,哪位可以拉拢,哪位必须铲除——密密麻麻,事无巨细。
赵明薇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些东西,你怎么知道的?”
沈昭宁淡淡道:“殿下只需要知道,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她当然不会说,这是她用上一世十五年的牢狱之灾换来的血泪教训。
两个月后,青州水患如期而至。
朝堂上乱成一锅粥,肃王萧衍第一个站出来,献上《治水策论》,洋洋洒洒五千言,从筑堤到分流,从赈灾到防疫,面面俱到。
皇帝龙颜大悦:“肃王果然才学过人!朕心甚慰!”
萧衍谦逊地低头,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。
这份策论,果然让他在朝堂上大放异彩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份荣光,永宁公主赵明薇就站了出来。
“父皇,儿臣也有一份治水方略,想请父皇过目。”
皇帝有些意外,但还是接了过来。
只看了三页,他的脸色就变了。
这份方略比肃王那份更详尽,更系统,甚至精确到了每天每地的粮食调配数量。如果说肃王那份是入门级的,那这份就是教科书级别的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
“明薇,你这方略的署名……怎么是沈昭宁?”
赵明薇微微一笑:“回父皇,这份方略正是沈昭宁所著。而且儿臣查到,肃王那份策论,与沈昭宁的手稿逐字逐句,一模一样。”
满朝哗然。
萧衍脸色煞白:“你血口喷人!那策论分明是我写的!”
“是吗?”沈昭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。
她缓步走入金殿,一身素衣,不施粉黛,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。
“那臣女请问王爷,《治水策论》第三章第七节提到‘以石笼固堤,内填碎石,外覆竹网’,这个法子,王爷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?”
萧衍语塞。
他根本没仔细看过策论内容,只知道照本宣科地背了一遍,哪里记得什么第三章第七节?
“我……我博览群书,一时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臣女帮王爷想。”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,“这是臣女三年前游历青州时所写的笔记,其中详细记录了当地老农用‘石笼固堤’的法子。这份笔记,王爷应该很眼熟吧?因为王爷‘借’走之后,就再也没还过。”
皇帝接过手稿,逐页翻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笔迹、日期、内容,全部对得上。
更致命的是,手稿边缘还有沈昭宁随手画的水利图,标注日期是三年前,而肃王的策论是“近日所著”。
“萧衍!”皇帝拍案而起,“你竟敢剽窃他人著作,欺君罔上!”
萧衍噗通跪地,额头冷汗涔涔:“父皇明鉴!儿臣……儿臣只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?”沈昭宁冷冷道,“王爷剽窃的何止这一篇?三年前的《西北边防策》,是剽窃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周铭的心血;去年的《农桑十二条》,是剽窃司农寺丞李牧的奏折;就连王爷赖以成名的‘青苗法’,也是窃取江南布衣学子方子文的文章!”
每说一句,朝堂上的议论声就大一分。
那些曾经被萧衍压下去的人,那些被抢走功劳的无名小卒,此刻全都在沈昭宁的列举中一一浮出水面。
萧衍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他这才明白,沈昭宁离开王府的那一刻,就已经在布这个局。
她等的不只是青州水患,她要等一个让他在朝堂上百口莫辩的时机。
而两个月的时间,足够她把他的老底翻个底朝天。
“来人!”皇帝怒不可遏,“将肃王押入宗正寺,革去亲王爵位,彻查所有剽窃之事!”
“父皇!”萧衍嘶声大喊,“儿臣冤枉!是沈昭宁陷害儿臣!她怀恨在心,故意设局——”
“够了!”皇帝冷冷道,“你当朕是傻子吗?手稿上的墨迹三年前就干了,她还能未卜先知设局陷害你?”
萧衍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被侍卫拖下去的那一刻,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。
那个曾经为他洗手作羹汤、为他熬夜写策论、为他哭为他笑为他放弃一切的女人,此刻站在金殿上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清冷如霜。
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处置了萧衍,皇帝对沈昭宁大加赞赏,当场赐下金银绸缎,还要封她为“翰林院修撰”。
沈昭宁却跪了下来:“陛下,臣女斗胆,不求封赏,只求一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臣女想请陛下恢复女子科举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灼灼,“自古才女不输男儿,臣女愿做这第一块敲门砖,为天下女子开一条路。”
朝堂再次炸开了锅。
“荒谬!女子怎能参加科考?”
“牝鸡司晨,成何体统!”
“沈昭宁,你不要仗着有点功劳就不知天高地厚!”
沈昭宁不卑不亢:“诸位大人言之凿凿,说女子不如男,那臣女请问——臣女的《治水策论》,在场哪位大人写得出来?”
鸦雀无声。
“臣女三岁识字,五岁作诗,十二岁通读四书五经,十五岁精通算术水利。臣女的才华,不比任何男子差。”她环顾四周,“天下之大,像臣女这样的女子不知凡几,却被一道‘女子不得科考’的禁令挡在门外,这公平吗?”
皇帝沉吟不语。
赵明薇适时开口:“父皇,儿臣也觉得,选拔人才不该拘泥于性别。沈昭宁的才能有目共睹,若是埋没,实在是朝廷的损失。”
皇帝看了看沈昭宁,又看了看满朝文武,忽然笑了。
“准了。”
“陛下三思啊!”御史大夫当场跪下。
皇帝摆摆手:“朕意已决。朕今年六十了,膝下无子,只有明薇一个女儿。将来这天下,终究是要交到她手上的。你们连女子科考都接受不了,将来怎么接受女帝?”
这一句话,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湖中,激起千层浪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皇帝这是在给永宁公主铺路。
沈昭宁跪地叩首:“陛下圣明。”
从金殿出来,赵明薇和她并肩走在宫道上。
“你胆子真大。”赵明薇轻笑,“女子科考的事,我本来打算再过两年再提的。”
“殿下等得了两年,天下的女子等不了。”沈昭宁道,“况且,殿下需要一个契机来确立威望。恢复女子科考这件事,足以让天下读书人对殿下感恩戴德,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。”
赵明薇侧头看她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你恨萧衍吗?”
沈昭宁想了想:“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恨一个人,说明还在意他。”她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,声音很轻,“我已经不在意他了。”
赵明薇看了她很久,忽然伸出手:“沈昭宁,陪我一起,改写这天下的规矩。”
沈昭宁握住她的手,用力攥紧。
“荣幸之至。”
一年后,女子科举正式恢复,沈昭宁以第一名的成绩高中状元,成为本朝第一位女状元。
殿试之上,皇帝亲自出题:“何为天下?”
沈昭宁提笔,一气呵成:“天下者,非一人之天下,乃天下人之天下。不分男女,不论贵贱,唯才是举,唯德是用。此乃天下大同之道。”
皇帝抚掌大笑:“好一个天下人之天下!”
萧衍在宗正寺的牢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,疯了。
他撞墙撞得满头是血,嘴里不停念叨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她怎么会是状元……她明明是我的王妃……”
狱卒冷漠地看着他,像看一条疯狗。
三年后,皇帝驾崩,永宁公主赵明薇登基为帝,成为本朝第一位女帝。
沈昭宁被封为丞相,权倾朝野。
她推行的新政惠及万民,她主持编纂的《大周律》成为后世典范,她创办的女子书院遍布天下,无数寒门女子通过科举改变命运。
史书记载:女帝明薇一朝,政通人和,百废俱兴。丞相沈昭宁功不可没,世人称之“女中诸葛”。
沈昭宁终生未嫁。
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嫁人,她笑了笑:“我嫁给了这天下的黎明百姓。”
翡翠老了,头发花白,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,总喜欢拉着年轻的小丫鬟讲过去的事。
“你们不知道,当年小姐从肃王府出来的时候,京城所有人都笑她傻。”
“后来呢?”小丫鬟问。
翡翠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:“后来啊,所有人都跪在她面前,叫她沈大人。”
夕阳西下,晚风轻拂。
沈昭宁批完最后一本奏折,站在丞相府的高楼上,俯瞰整座京城。
万家灯火,一片安宁。
她忽然想起重生那天的场景——铜镜里的女人,满眼疲惫,满身伤痕。
她曾经以为,女人的归宿就是嫁个好男人,相夫教子,从一而终。
后来她才知道,女人的归宿,是自己。
是自己立起来的脊梁,是自己挣来的荣耀,是谁也夺不走的尊严。
她轻轻笑了,转身走进书房,继续批阅奏折。
窗外,星河璀璨,长夜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