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的那天,侯府满门皆白。
不,应该说,是为他人做嫁衣的白。
三月的风裹着血腥气灌进囚车,我透过木栅栏看见跪在刑场上的父亲——曾经威震边疆的镇远侯,白发苍苍,枷锁压弯了脊背。母亲倒在血泊里,她的眼睛还睁着,死死望向我的方向。
我挣扎着要扑过去,镣铐勒进皮肉,骨头咯咯作响。
“爹!娘!”
没有人应我。
刽子手的大刀举起时,我听见身后有人轻笑。那声音太熟悉了——是我亲手扶上青云的夫君,沈砚洲。
他穿着我为他绣了三个月的大氅,站在监斩台上,怀里搂着我的庶妹沈婉宁。她歪着头靠在他肩上,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糕,漫不经心地喂到他嘴边。
“姐姐,别怪我心狠。”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刀,“谁让祖父只认你这个嫡女呢?你不死,我怎么名正言顺地做侯夫人?”
我死死盯着沈砚洲。
他低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见过——像看一件用旧的工具。
“清仪,你太蠢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以为我娶你,是因为爱你?我要的是镇远侯府的兵权。你爹不肯交,就只能死。”
刀落下的瞬间,我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十五岁那年,他在我窗前念了三个月的情诗,我以为那是真心。
想起我跪在祖父面前求他同意婚事,祖父说“此子心术不正”,我哭着说“孙女信他”。
想起我把沈婉宁接到侯府养病,她拉着我的手说“姐姐待我真好”,转身就爬上了姐夫的床。
想起我怀孕七个月,她“不小心”撞倒我,血流了满床。沈砚洲说:“孩子还会再有,婉宁不是故意的。”
想起父亲被诬陷通敌,我在侯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他作证,他始终没有开门。
刀锋划过脖颈的最后一刻,我看见天空很蓝。
蓝得像三年前,我执意要嫁他的那个春天。
“啊——!”
我猛地坐起来,冷汗湿透了整件中衣。
胸口剧烈起伏,我下意识去摸脖子——完好无损。再低头看手,白嫩纤细,没有镣铐勒出的伤痕。
这是……我的手?
我怔怔看着帐顶的银丝绣兰草,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,瞬间清醒。
这是我在侯府的闺房。
帐子是母亲去年给我新换的,兰草是我挑的花样。桌上还摆着半盏凉透的桂花茶,是昨夜里丫鬟翠屏端来的。
不对。
我猛地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,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,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。
我抬起手,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。
我笑了,镜子里的人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姑娘?姑娘您怎么了?”翠屏推门进来,看见我赤脚站在地上,脸都白了,“这才三月,地上凉,您别——”
“翠屏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今日是几月几日?”
“三月十二啊。”翠屏被我脸色吓到,小心翼翼地说,“姑娘您是不是做噩梦了?脸色这么差……”
三月十二。
我死死攥住桌角,指甲嵌进木头里。
三月十二,还有三天,就是我答应嫁给沈砚洲的日子。
上一世,就是这天,沈砚洲在花园里“偶遇”我,说要赴京赶考,缺银两打点。我二话不说把自己攒了五年的嫁妆银子全给了他,还求父亲写了荐书。
三天后,我跪在祖父面前,说非他不嫁。
祖父气得摔了茶盏,说“你若嫁他,便不是我沈家女”。
我哭着磕了三个响头,说“孙女不孝”。
然后呢?
然后父亲交了兵权保我平安,沈砚洲踩着镇远侯府的尸骨爬上了一品太尉。而我死在囚车里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“翠屏。”我松开桌角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,“沈砚洲今日是不是递了帖子,说要来拜访?”
翠屏一愣:“姑娘怎么知道?门房刚送来的,说沈公子下午到。”
我笑了。
上一世,也是这张帖子,让我欢喜了整整一个上午。我翻遍了衣柜,选了最娇嫩的水红色裙子,还让翠屏给我梳了最时兴的堕马髻。
这一世。
“去告诉门房。”我慢慢坐回床边,声音轻飘飘的,“就说姑娘我身体不适,不见外客。另外,派人去请祖父和父亲,就说清仪有要事相商,请他们务必来一趟。”
翠屏张了张嘴,显然想问什么,但看我脸色,到底没敢多嘴,转身去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
三月的海棠开得正好,粉白花瓣落了一地。
上一世,沈砚洲就是站在这棵树下,对我说:“清仪,等我金榜题名,定娶你为妻。”
他说这话时,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,温柔得不像假的。
可惜,全是假的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帘一掀,祖父沈崇远和父亲沈延昭一前一后走进来。
祖父今年六十有二,虎背熊腰,一双眼睛凌厉得像刀。他虽是文官出身,却掌兵权三十年,浑身上下都是杀伐气。父亲站在他身后,眉头紧锁,显然是被翠屏那句“姑娘有要事”吓到了。
“清仪,怎么了?”父亲先开口,“可是身体不适?”
我看着父亲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
上一世,他被诬陷通敌,判了斩立决。行刑那天,他一直在喊:“臣冤枉!臣没有通敌!”
没有人听。
“祖父,爹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从床上站起来,直直跪了下去。
“孙女不孝,有一事瞒了你们许久。今日说出来,不求原谅,只求你们信我。”
祖父皱眉:“起来说话。”
我不起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沈砚洲此人,包藏祸心。他接近我,不是为情,是为镇远侯府的兵权。若我嫁他,三年之内,他必夺兵权、构陷父亲、逼死祖父,最后娶沈婉宁为正妻,让侯府满门血流成河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棠花落地的声音。
祖父和父亲对视一眼,脸色都变了。
不是震惊,而是——
“清仪。”父亲蹲下来,看着我的眼睛,声音很轻,“你昨晚……是不是也梦见了什么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也梦见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梦见囚车、刑场,梦见你娘倒在血泊里,梦见你……你被砍了头。我喊你,你听不见。”
“我也梦见了。”祖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苍老而沙哑,“梦见我死在你前头,死在牢里。梦见沈砚洲穿着我的官服,站在朝堂上。梦见你娘——”
他顿住了,没再说下去。
我抬起头,看见祖父眼眶红了。
这个在战场上被砍了三刀都没哼一声的老将军,此刻手在发抖。
“祖父,您也……”
“不止。”祖父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下来,“你祖母也是。今早天没亮就醒了,坐在床上哭,说梦见你被斩首。她还说,梦见沈婉宁那贱婢——”
祖父从不骂人,此刻却骂了粗口。
我忽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满脸。
原来不止我重生了。
原来侯府满门,都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回来了。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我擦干眼泪,从地上站起来,声音稳得像淬了冰,“祖父,爹,既然大家都记得上一世的事,那孙女就不绕弯子了。沈砚洲今日要来,我不见。三天后的婚事,我不嫁。但仅仅不嫁,太便宜他了。”
我看着祖父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上一世,他欠侯府的,这一世,我要他百倍奉还。”
祖父盯着我看了许久,忽然大笑起来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跳起来,“这才是我沈崇远的孙女!不恋爱脑,不犯蠢!上一世是祖父没拦住你,这一世,祖父给你撑腰!”
父亲也站起来,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已经稳了:“清仪,你说,怎么做?”
我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几行字。
“沈砚洲三年后能爬到一品太尉,靠的不是他自己的本事,而是他背后有人。”我一边写一边说,“上一世,我一直以为他出身寒门、白手起家,后来进了囚车才知道,他是靖安侯府的私生子。靖安侯陆鸣远,是他亲爹。”
祖父脸色骤变。
靖安侯府,世代掌盐铁之利,富可敌国,朝中门生遍布。上一世,就是陆鸣远在背后给沈砚洲出钱出力,帮他构陷父亲、吞并兵权。
“沈砚洲三月后赴京赶考,会一举中第。但他的考卷,是陆鸣远买通了考官提前泄露的。”我把纸推过去,“祖父,您门下有不少翰林院的旧部吧?这件事,麻烦您提前透个风出去。不必声张,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。”
祖父接过纸,眼睛亮了。
“还有。”我转向父亲,“爹,上一世您被诬陷通敌,证据是沈砚洲伪造的。他买通了您身边的亲卫赵虎,偷了您的印信。这一世,赵虎不能留,但也不必赶走。将计就计,让他偷一份假的。”
父亲点头,眼里寒光闪烁。
“最后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沈婉宁。”
这个名字说出来,我舌尖都在发苦。
上一世,我最疼这个庶妹。她娘死得早,我把她接到身边养,吃穿用度跟我一模一样。她生病,我衣不解带照顾三天三夜。她怕打雷,我每夜陪她睡。
她回报我的,是亲手杀了我未出世的孩子,是爬上我丈夫的床,是站在监斩台上看着我死。
“沈婉宁的事,交给我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上一世,她最擅长的就是装柔弱、扮可怜。这一世,我让她装个够。”
门帘忽然被人掀开,祖母拄着拐杖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脸懵的母亲。
“我都听见了。”祖母的声音很稳,眼睛却红得厉害,“清仪,上一世祖母没拦住你,这一世,祖母这条老命豁出去,也要护你周全。”
母亲扑过来抱住我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我的清仪,娘梦见你死在囚车里,娘心都碎了……”
我抱住母亲,下巴搁在她肩头,终于没忍住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。
哭完这一场,明天开始,我就是没有泪的刀。
下午,沈砚洲的帖子准时送到。
翠屏按我的吩咐回了话:姑娘身体不适,不见客。
沈砚洲显然没料到,又递了第二张帖子,说既然姑娘身体不适,他带了些补品,放在门房就走。
我让翠屏把补品原封不动退回去,附了一句话:“沈公子,男女有别,不便收礼。若再相扰,便请家父出面了。”
翠屏回来时,眼睛瞪得溜圆:“姑娘,沈公子脸都绿了。”
我笑了。
这才刚开始呢。
晚上,沈婉宁来了。
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裙子,乌发披散,小脸苍白,端着一碗燕窝,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我。
“姐姐,听说你身子不舒服,我炖了燕窝……”
“进来吧。”我靠在床头,对她笑了笑。
沈婉宁眼睛一亮,端着燕窝快步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,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。
“姐姐趁热喝,我炖了两个时辰呢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
这张脸我太熟悉了。眉毛微微下垂,显得无辜。眼睛大而圆,含着一汪水,像受惊的小鹿。嘴唇天生上翘,不笑也像在笑。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张脸骗了整整六年。
“婉宁。”我没有接燕窝,而是忽然握住她的手,声音温柔得滴水,“你说,姐姐对你好不好?”
沈婉宁一愣,随即甜甜地笑:“姐姐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“那如果有一天,姐姐求你一件事,你肯不肯帮?”
“姐姐说的哪里话,妹妹这条命都是姐姐救的,什么事都肯帮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那如果,姐姐求你离沈砚洲远一点呢?”
沈婉宁的笑容僵在脸上,只一瞬,又恢复如常。
“姐姐说的什么话?我跟沈公子又不熟——”
“是吗?”我松开她的手,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,展开给她看。
那是一封信,沈婉宁写给沈砚洲的,约他三日后在花园假山后见面。信上说“姐姐愚钝,配不上公子才学,婉宁愿以身相替”。
这是上一世她送出去的信,这一世,她昨晚就写好了,藏在妆奁底层。
我以为我不知道。
上一世,我确实不知道。
这一世,我让翠屏趁她不在,把信抄了出来。
沈婉宁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姐姐,我——”
“婉宁。”我把信叠好,重新塞回枕头底下,声音依然温柔,“姐姐不怪你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你喜欢他,不是你的错。但姐姐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我凑近她,几乎贴着她的耳朵,声音轻得像风。
“沈砚洲,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。你娘当年进府之前,跟靖安侯陆鸣远有过一段。你是陆鸣远的女儿。”
这是上一世,沈砚洲亲口告诉我的。
他说这话时,笑得残忍又得意:“你以为我真看得上她?不过是用她来气你罢了。一个庶出的贱种,也配做侯夫人?”
沈婉宁的脸从白变青,又从青变紫,最后变成一片死灰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的嘴唇在抖,“你骗我……”
“你可以去查。”我靠在床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娘嫁进侯府前,在城外庄子上住了七个月,你就是那之后出生的。你娘临终前给陆鸣远写过信,求他认你。信还在陆鸣远书房里,夹在第三本账册里。”
这些事,都是沈砚洲上一世亲口说的。
他说的时候,大概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这些话会变成刺向他自己的刀。
沈婉宁浑身发抖,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恐惧、有崩溃,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恨意。
我看见了。
上一世,她就是带着这种恨意,一点一点把我推向深渊。
“妹妹。”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,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“姐姐不是在威胁你,是在救你。你离沈砚洲远一点,对你、对侯府,都好。”
沈婉宁走后,翠屏端了盆热水进来给我擦脸,欲言又止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:“姑娘,二姑娘她……真的会听话吗?”
我看着铜盆里晃动的水面,映出我半张年轻的脸。
“不会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她今晚就会去找沈砚洲,把所有事都告诉他。”
翠屏急了:“那姑娘怎么还——”
“因为我要的就是她去说。”我接过帕子,慢慢擦手,“沈砚洲知道我知道了他的底细,就会着急。他一着急,就会犯错。他一犯错——”
我把帕子扔进盆里,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桌面。
“我们就有了把刀。”
翠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端着水盆出去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听着窗外海棠花簌簌落地的声音。
还有三天。
三天后,就是我上一世答应嫁给沈砚洲的日子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嫁他。
但我也不会让他好过。
墙角的更漏滴答滴答,像在倒计时。
我闭上眼睛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沈砚洲,你准备好了吗?
这一世,换我来做那个站在监斩台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