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瓶巷的雨下了一整夜。
陈平安睁开眼时,掌心还残留着上一世那柄剑的冰凉。他记得自己倒在剑气长城上,记得宁姚抱着他渐渐冷去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,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——是那个白衣少年站在废墟之上,笑着踩碎了他的剑心。
“平安?平安!”
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陈平安猛地坐起身,浑身冷汗涔涔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没有老茧,没有剑伤,骨节分明得像从未握过剑。床边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,桌上搁着半块冷硬的炊饼。
这是泥瓶巷。是他还没走出巷子、还没遇见齐静春、还没开始练剑的那一年。
陈平安闭上眼,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记得自己如何一步步从泥瓶巷的穷小子走到剑气长城,记得齐先生教他的每一句道理,记得阿良带他看过的每一颗星辰。更记得——那个白衣少年,那个叫“萧策”的天之骄子,如何在他最信任对方的时候,一剑刺穿宁姚的心脉。
“平安,你怎么不说话?”门被推开,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探进头来,眉眼弯弯,“今天说好陪我去买糖葫芦的,你忘啦?”
是宁姚。
她还活着。活蹦乱跳的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陈平安喉咙一紧,几乎是用扑的冲过去,一把将她抱进怀里。宁姚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小脸涨红,又羞又恼:“陈平安你干什么!松手!”
“不松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上一世压抑了数百年的悔恨,“宁姚,我再也不会松手了。”
宁姚愣住。她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像是在害怕什么。她张了张嘴想骂他,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:“……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陈平安松开她,退后半步,认真地端详她的脸。
上一世,他听信了萧策的“好意”,带着宁姚去往北俱芦洲历练。萧策说那里有适合宁姚的机缘,他信了。结果那是精心设计的陷阱——萧策要的不是机缘,是宁姚的本命飞剑。
那一剑穿心而过,宁姚的血溅了他满脸。
而他连哭都来不及哭,就被萧策一剑打落深渊。
“平安?”宁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你到底怎么了?怪吓人的。”
陈平安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杀意压回眼底。他笑了笑,是那种很干净的笑:“没事。走,买糖葫芦去。”
路上,他状似无意地问:“姚儿,你听说过萧策这个名字吗?”
宁姚咬着糖葫芦想了想:“好像听爹提过,说北俱芦洲萧家有个天才少年,十四岁就入了洞天境。怎么,你认识?”
陈平安摇头:“不认识。但以后会认识的。”
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宁姚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,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平安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等齐静春找上门,而是主动去了泥瓶巷尽头那间破旧的书院。齐静春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见他来,微微挑眉。
“你就是陈平安?”
“是。”陈平安跪下来,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,“齐先生,我想读书,想练剑。”
齐静春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:“你眼睛里有一把剑。很凶的剑。”
陈平安没说话。
他知道自己上一世输在哪里——不是天赋不够,不是不够努力,是太容易相信人。他信齐静春,信阿良,信所有对他好的人。可他忘了,这世上还有一种人,天生就擅长笑着捅刀子。
萧策就是这种人。
重生归来,陈平安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:对宁姚好,对敌人狠,中间的人——先看三年。
他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轨迹。上一世,他是被动接受机缘,谁对他好他就跟谁走。这一世,他主动去争。
他知道北俱芦洲某个秘境会在三个月后开启,知道里面藏着一柄无主仙剑“霜寒”,知道那是宁姚本命飞剑的完美替代品——比萧策想抢的那柄更强。
他提前三个月出发,日夜兼程,以远超同龄人的心性闯过秘境重重禁制,在所有人还在外围摸索时,已经将霜寒剑收入囊中。
等他回到泥瓶巷,宁姚正在院子里练剑。看见他浑身是伤地回来,气得摔了剑:“你死哪儿去了!”
陈平安笑着把霜寒剑递过去:“给你带的礼物。”
宁姚接过剑的瞬间,整个人僵住了。剑身嗡鸣,与她剑气共鸣,一股前所未有的契合感从剑柄传遍全身。她瞳孔微震:“这……这是仙剑?”
“嗯,给你的。”陈平安擦了擦脸上的血,“以后谁要欺负你,你就用这把剑砍他。”
宁姚眼眶红了,嘴上却不饶人:“谁要你多管闲事!你自己伤成这样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陈平安已经倒在她肩上,晕了过去。
三个月不眠不休地赶路、闯秘境、越级斩杀守剑妖兽,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。
宁姚抱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与此同时,北俱芦洲萧家。
萧策正坐在书房里,翻看一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霜寒剑已被人取走。”
他放下信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旁边的心腹低声问:“少爷,那计划……”
萧策笑了笑。那笑容温润如玉,像个读书人家的翩翩公子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霜寒没了,还有别的。那个叫宁姚的小姑娘,本命剑胚还在。只要她在,就总有办法。”
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月色,目光幽深:“倒是那个取走霜寒的人……查清楚是谁了吗?”
心腹摇头:“秘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只知道取剑者的骨龄不到二十。”
萧策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不到二十,能闯过他萧家都觊觎已久的秘境,能斩杀那头守剑妖兽。
这样的人,要么是旷世天才——要么,是知道他所有计划的,老对手。
“有意思。”萧策轻声说,眼底闪过一丝阴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