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政局门口,阳光刺眼。
林知夏站在台阶下,看着那扇玻璃门推开又合上,合上又推开。每一对走出来的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笑,红的本子,白的牙,腻得让人反胃。
她没等多久。
十分钟后,门开了。沈渡西装革履,身边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臂,白纱裙摆拖在地上,像一条讨好的舌头。女人抬起头,露出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——姜柔,她的前闺蜜,她的前助理,她前夫的新娘。
“知夏?”姜柔先看见了她,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变得更甜,“你怎么来了?我还以为你不会——”
“来送礼。”林知夏笑了。
她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,红色的,烫金的“囍”字在阳光下晃眼。她没看姜柔,目光落在沈渡脸上。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,眼角有了细纹,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,看人时像在估价的商人。
沈渡没接信封。他盯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挤出两个字:“知夏。”
“沈总别客气。”林知夏把信封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,拍了拍,“里面是三年前您让我签的那份离婚协议复印件,背面有我补充的几条新条款,建议您仔细看看。”
姜柔的脸色变了。
沈渡的手顿在口袋边,指节泛白。
“还有,”林知夏退后一步,偏头看向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迈巴赫,“我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车门开了。
先是一双皮鞋踩在地上,然后是修长的腿,深灰色的西装,最后是那张比三年前更冷的脸。顾衍之走过来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。他走到林知夏身边,没看她,目光落在沈渡脸上。
“沈总,新婚快乐。”
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。
沈渡的表情终于崩了。
他当然认识顾衍之。这座城市没人不认识顾衍之。顾氏集团的掌门人,沈渡曾经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三年前那场商战中唯一让他输得精光的人。
“你们——”姜柔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你们在一起?”
林知夏没回答。她偏头看向顾衍之,顾衍之恰好也低头看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然后顾衍之抬手,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肩。
那只手很沉,沉得像一个承诺。
沈渡的眼眶红了。不是感动,是恨。他看着那只搭在林知夏肩上的手,像看着一把插进自己胸口的刀。
“知夏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你非要这样?”
“哪样?”林知夏歪头,“你是说带着比你更有钱的男人来你婚礼?沈渡,这不就是你教我的吗?你说过,女人最大的资本就是找个有钱的男人。我只是在践行你的教诲。”
姜柔拽了拽沈渡的袖子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沈渡没理她,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知夏,像要把她看穿。
“三年前的事,我可以解释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知夏摇头,“你留着跟法官解释吧。”
她说完转身,高跟鞋在台阶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顾衍之跟在她身边,步子依旧不快不慢。两个人并肩走向那辆迈巴赫,像一幅画。
“林知夏!”沈渡在身后喊,“你以为攀上顾衍之就赢了?他那种人,玩腻了就会把你扔掉!”
林知夏没回头。
她拉开车门,弯腰坐进去之前,偏头看了顾衍之一眼。顾衍之替她关上门,绕到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整个过程,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,汇入车流。
林知夏靠在座椅上,闭了闭眼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脸上,暖的,和三年前那个冬天完全不一样。
三年前的那个冬天,她在看守所里待了整整四十七天。
罪名是职务侵占。沈渡说她挪用公司资金,证据确凿,每一笔转账记录都清清楚楚。她百口莫辩,因为那些转账的账号是她的,密码是她的,连转账的IP地址都来自她的电脑。
她不知道沈渡什么时候在她的电脑上动了手脚。她只知道,当她在拘留通知书上签字的时候,手是抖的,心是死的。
那四十七天里,她的母亲因为脑溢血住院,没人通知她。等她出来的时候,母亲已经过了头七。
父亲在她出狱后的第三天,从医院的楼顶跳了下去。
他留下的遗书只有一句话:女儿,爸对不起你,没能保护你。
林知夏没哭。她把遗书叠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然后开始查沈渡和姜柔。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,把他们从相识到勾结的每一个细节都查得清清楚楚。
原来姜柔从一开始就是沈渡的人。她的“闺蜜”身份,她的每一次“建议”,她帮林知夏做的每一个“决定”,全都是沈渡授意的。
而沈渡,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对她百依百顺的丈夫,从结婚第一天起就在算计她的家产。林家做建材生意二十年,积累的财富和人脉,全被沈渡用三年时间蚕食殆尽。
离婚的时候,她净身出户。
不,比净身出户更惨。她背了一身债,连母亲的手术费都凑不齐。
“到了。”
顾衍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。林知夏睁开眼,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前。她看了一眼楼顶的logo——衍之资本。
“上去吧。”顾衍之解开安全带,“法务在等。”
林知夏深吸一口气,推门下车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镜面的墙壁映出他们的影子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黑色西装裙,红唇,眉眼间再没有三年前的怯懦。
“紧张?”顾衍之忽然开口。
“不。”她说,“兴奋。”
顾衍之偏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,但林知夏看见了。她认识他三年,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三年前她出狱后的第七天,走投无路,在一场行业酒会上堵住了顾衍之。她端着酒杯站在他面前,指甲掐进掌心里,把准备了三天的话一口气说完:“顾总,我知道沈渡欠你一个亿,我帮你拿回来,你借我一千万。”
整个酒会的人都看向她。
一个刚出狱的女人,一身地摊货,站在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男人面前,说要帮他拿回一个亿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。
顾衍之看了她十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明天来我办公室。”
第二天她去了。顾衍之的办公室在顶层,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。他没问她怎么拿回那一个亿,只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要一千万做什么?”
“买一家公司。”她说,“沈渡现在的合伙人周明远,他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。我买下来,沈渡的供应链就会断。”
顾衍之靠在椅背上,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怎么知道周明远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?”
“因为他的对赌协议还有三个月到期,而他的现金流已经断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在看守所里看了四十七天的财报。”
顾衍之没再问。他签了一张支票,推到她面前。
那笔钱,她用了三年时间,翻了三十倍。
林知夏收回思绪,电梯门开了。她跟着顾衍之走进会议室,法务部的三个人已经等在里面,桌上摆着一摞文件。
“林总,”法务总监把最上面的那份文件推过来,“这是沈渡公司目前的股权结构,我们已经拿到了百分之三十四的委托投票权。”
林知夏翻开文件,目光扫过那些数字。百分之三十四,不多不少,刚好是沈渡手中持股的比例。
“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二在谁手里?”
“姜柔。”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,“她持有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,是沈渡的一致行动人。”
林知夏笑了。
姜柔的百分之三十二,加上沈渡的百分之三十四,一共百分之六十六。只要姜柔不反水,沈渡的控股权就固若金汤。
“林总,如果姜柔不配合,我们可能需要——”
“她会配合的。”林知夏合上文件,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顾衍之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,始终没说话。等法务的人出去之后,他才开口:“你确定姜柔会反水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我知道她最想要什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安全感。”
姜柔这个人,林知夏太了解了。她之所以跟沈渡在一起,不是因为爱情,是因为沈渡能给她安全感。三年前的沈渡有钱、有势、有未来,姜柔选择他,就像选择一只稳涨的股票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沈渡的公司这三年一直在走下坡路,顾衍之的打压让他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。姜柔不傻,她看得到风险。她需要的是一张底牌,一个能让她在沈渡这艘船沉了之后还能上岸的救生圈。
林知夏准备给她这个救生圈。
两天后,她约姜柔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。
姜柔来了,比结婚那天更精致,红唇浓妆,指甲是刚做过的水钻款。她坐在林知夏对面,翘着腿,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猫。
“说吧,找我什么事?”
林知夏没绕弯子:“我要你手里的股份。”
姜柔笑了,笑得花枝乱颤:“林知夏,你疯了吧?我为什么要卖给你?”
“因为沈渡快撑不住了。”林知夏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他的公司连续亏损三年,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。顾衍之只要再压一个季度,他的资金链就会断裂。”
姜柔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手里的百分之三十二,现在是值点钱,但三个月后,就是一堆废纸。”林知夏放下茶杯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现在把股份卖给我,我出市场价的百分之一百二十。第二,等沈渡破产,你的股份归零。”
姜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,那是她的习惯性动作,林知夏太熟悉了。每次姜柔在权衡利弊的时候,都会这样敲手指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?”
林知夏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。那是沈渡公司这三年完整的财务报表,每一页都有会计师事务所的印章。
姜柔翻开文件,脸色一点一点变了。
她当然看得懂财报。她当年能成为林知夏的助理,靠的不是漂亮脸蛋,而是实打实的专业能力。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林知夏说,“重要的是,沈渡一直在骗你。他告诉你公司盈利,实际上亏损;他告诉你融资顺利,实际上被顾衍之堵死了所有渠道;他告诉你你们会白头偕老,实际上——”
林知夏顿了顿,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“他已经在转移婚内财产了。”
姜柔猛地抬起头。
林知夏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,那是一份房产转让协议,沈渡把他名下的一套别墅转移到了他母亲的名下。日期是五天前,他和姜柔领证的第二天。
姜柔的手指不敲了,她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“考虑好了吗?”林知夏问。
姜柔沉默了很久,久到茶凉了,久到窗外的天暗了。
“你恨我吗?”她忽然问。
林知夏看着她,看着这张曾经最亲近、后来最憎恶的脸,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恨的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,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“不重要。”林知夏说,“重要的是,你还有选择。”
姜柔的眼眶红了。
她拿起桌上的笔,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之后,她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你打算怎么对付沈渡?”
“不劳你操心。”
林知夏收好协议,站起来,拎着包走向门口。
“林知夏。”姜柔在身后喊她。
她停住脚步,没回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
林知夏顿了顿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三天后,衍之资本的会议室。
沈渡坐在长桌的另一端,脸色铁青。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,是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。有人提议罢免他的董事长职务,而提议人的名字是林知夏。
“你这是恶意收购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。
“不,”林知夏坐在他对面,姿态放松,“这叫价值投资。”
顾衍之坐在她旁边,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。他没看沈渡,低头翻着手机,仿佛这场会议与他无关。但沈渡知道,真正操控这一切的人是他。
“你以为拿到了百分之三十四就能罢免我?”沈渡冷笑,“我手里也有百分之三十四,董事会里还有我的人,你赢不了。”
“是吗?”林知夏偏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门开了,姜柔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条黑色裙子,妆容很淡,跟婚礼那天判若两人。她没看沈渡,径直走到林知夏身边,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和林总的股权转让协议,”姜柔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已经把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全部转让给她。她现在持有百分之六十六,是绝对控股股东。”
沈渡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砸在地上发出巨响。
“姜柔!你——”
“沈渡,”姜柔终于看向他,眼眶是红的,但声音没抖,“你妈名下的那套别墅,我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。你转移婚内财产的事,法院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。”
沈渡的脸白得像纸。
他转头看向林知夏,眼睛里全是血丝:“你以为这样就完了?林知夏,你太小看我了。我手里有你的把柄,三年前我能把你送进去,三年后我照样能——”
“你是说这个吗?”
林知夏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。
“三年前你在我电脑上植入的木马程序,还有你伪造的那些转账记录,我全都找到了原始数据。顾总的人花了两年时间做的技术鉴定,结论在这里。”
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。
沈渡没看。他死死盯着那个U盘,像盯着自己的死刑判决书。
“沈渡,”林知夏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三年前你害死了我妈,逼死了我爸,让我在看守所里待了四十七天。这笔账,我今天跟你算清楚。”
她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,是检察院的立案通知书。
“职务侵占、商业欺诈、伪造证据、婚内转移财产,”林知夏把文件放在他面前,“四宗罪,够你待一阵子了。”
沈渡的手开始抖。
他看着那些文件,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难听,像哭一样。
“林知夏,你以为你赢了?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疯狂,“你爸死了,你妈死了,你赢了又能怎样?他们能活过来吗?”
林知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顾衍之的手从桌下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很稳,像一个锚,把她钉在原地。
“他们不会活过来了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但我可以让他们死得瞑目。”
沈渡被带走的那天,下着雨。
林知夏站在衍之资本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的警车驶离,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。她手里握着那张遗书,纸张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爸,妈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们可以安息了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顾衍之走到她身边,递给她一杯热咖啡。
“接下来打算做什么?”
林知夏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,苦的,但暖。
“把公司做上市。”她说,“然后去读个MBA,我欠自己一个学位。”
顾衍之没说话,他看着窗外的雨,侧脸被灯光映得很柔和。
“你呢?”林知夏偏头看他,“顾总接下来打算做什么?”
顾衍之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差点把咖啡喷出来的话。
“追你。”
林知夏愣住,瞪大了眼睛看他。
顾衍之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得像在做一份商业计划书:“我已经追了三年,从你堵我的那天晚上就开始追了。你没发现吗?”
林知夏仔细回想了一下过去三年,顾衍之每次“恰好”出现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,每次“顺路”送她回家,每次“刚好”多订了一份午餐——
“我以为那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顾衍之低头看她,嘴角又扬起那个微小的弧度,“只是我想追你的借口。”
林知夏的脸红了。
她活了三十一年,从来没有人让她脸红过。沈渡没有,任何人没有。但顾衍之的一句话,让她红了脸。
“顾总,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你这个追法,效率有点低。”
“那林总有什么建议?”
林知夏想了想,把咖啡放在窗台上,转身面对他。
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一束花,送到我办公室。每周五晚上一起吃饭,你请客。每个月一次短途旅行,你开车。”
顾衍之认真地听完,点了点头: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,”林知夏踮起脚尖,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顾衍之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伸手揽住她的腰,把她拉进怀里。
窗外雨还在下,但林知夏觉得,天快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