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那张脸很美,美得让人嫉妒。
沈炼慢慢抬手,抚上自己瓷白无暇的脸颊,指腹触到眼角那枚细小的泪痣。她盯着镜中人的眼睛看了三秒钟,忽然笑出声来,笑声冰冷,像是从九幽之下吹上来的风。
上一世,她是纵横三界的炼器宗师,一生从不信人,只信器。她炼过无数神兵利器,每一件都是极品,每一件都为她所用。她的至理名言是:人和器没什么两样,磨砺到极致,就是最好的工具。
可她被人炼了。
那个她亲手打造、亲手赋予灵智的人形兵器——罗恒,在她渡最后一次神劫时反噬,用她教他的炼器之法,把她的神魂一寸寸熔炼进一把剑里。她至死才明白,自己一生造器,最终竟被器所困。
死前最后一刻,她看见罗恒那张永远温润无害的脸,站在熔炉外,微微弯起嘴角,轻声说了句:“多谢师父。”
轰——
不!
沈炼猛地睁开眼,呼吸急促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她看着眼前陌生的闺房,雕花木床、藕粉色帷帐、桌上一盏尚未燃尽的烛台。这不是她炼器峰上的洞府,这是……凡间。
脑海中涌入的记忆告诉她,她现在是沈家嫡女,即将嫁给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府嫡长孙罗恒。而大婚之日,就在三日之后。
沈炼慢慢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疼痛让她的脑子彻底清醒。
罗恒。
同样是这个名字,同样长着一张无害的脸。她上一世的亲传弟子,她亲手锻造出来的最强人形兵器。那个她倾注了毕生心血、毫无保留传授所有炼器秘术的“杰作”,最后反咬她一口,把她活活炼成了剑中器灵。
“好,很好。”沈炼低低地笑了一声,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,“这一世,我还没开始教你,你是不是什么都不会了?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提笔蘸墨,写了一封信。信上只有几个字:
“婚约作废。”
写完,她将信折好,唤来贴身侍女,命其立刻送去镇国公府。侍女看着那封信,脸色煞白:“小姐,您疯了吗?退婚是要被浸猪笼的——”
“去。”沈炼只说了一个字。
侍女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,慌忙捧着信跑了出去。
沈炼走回镜前,看着镜中年轻貌美的脸,上一世的记忆与这一世重叠。前世的她是炼器宗师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三界修士见了她都得绕道走。这一世她重生在了一个受制于人的深闺小姐身上,但那又怎样?
一个宗师的手段,从不局限于修为高低。
她之所以这么快就确定罗恒是敌人,并非仅凭一个名字。在她前世神魂被炼化的最后一刻,她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细节——罗恒眼底闪烁的,并非单纯的背叛之欲,而是一种诡异的混沌。那种气息她太熟悉了,是“天外之客”寄居肉身的征兆。换而言之,前世那个亲手毁掉她一切的“罗恒”,极有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不是原主,而是被某种未知存在窃据了躯壳。
而那个未知存在如今再度附身于镇国公府的嫡长孙——这一世的罗恒身上。
沈炼冷笑一声,提笔又写了几封信。信封上写着几个名字:陈家陈伯渊、顾家顾城远、公主府赵明熙。
这几个人,都是上一世罗恒后来依仗的朝中势力。如果那个天外之客的目标和她一样——要在这一世重新爬上去——那她就要先他一步,把所有棋子拔光。
她要让这一世的罗恒还没开始炼器,就先变成一个废物。
翌日清晨,沈炼的闺房被人粗暴推开。
一个锦衣华服、气度不凡的青年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府兵。他面容俊朗,眉目温和,可此刻那张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委屈,演得毫无破绽。
“阿炼,你要退婚?”罗恒上前一步,握住沈炼的手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?你告诉我,我一定改。”
沈炼看着他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上一世,他也是这样。永远温和,永远体贴,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,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她这个当师父的不近人情、过于严苛。等所有人都站在他那一边之后,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架空了。
“罗恒。”沈炼抽出自己的手,淡淡道,“我改主意了,不想嫁你了。不行吗?”
罗恒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温润笑意,却难掩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:“阿炼,你可是在与我赌气?婚期已定,三日后便要成亲,你这时候退婚,整个沈家都要遭殃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别闹了。”罗恒叹了口气,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我回去跟祖母说,让你再多准备几日,别太紧张。”
沈炼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看着他演。这一世的罗恒还没有开始修炼,没有她的炼器秘术,没有她的功法传承,不过是个靠着家世横行的纨绔子弟,连凡体九境的初玄境都没踏入。
可她清楚,那个天外之客的力量不在修为,而在心智。上一世他用了数百年布下一盘大棋,从无名小卒一路爬到三界之巅,最终将她炼化。这一世,她不能给他任何修炼的契机。
“我最后说一次,”沈炼抬起眼皮,语气冷得像淬了毒,“婚,我退定了。你同意,体面地退;你不同意——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出一个危险的弧度:
“那我就让你身败名裂地退。”
罗恒终于不笑了。
他看着沈炼,眼神复杂,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的人。沉默了许久,他缓缓开口:“阿炼,你变了。”
“是你变了。”沈炼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或者应该说,你从来没变过。一直都是那个……自以为能算计天下人的废物。”
罗恒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好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你最好别后悔。”
“放心,”沈炼冲他摆了摆手,“我从不后悔。”
罗恒带着府兵摔门而去。
沈炼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凑过来,声音发颤:“小姐,您这样得罪镇国公府,以后可怎么办啊?”
“怎么办?”沈炼笑了一声,从袖中取出那几封写好的信,“去办三件事。第一,把这封信送给陈家陈伯渊;第二,这封送给顾家顾城远;第三,这封送到公主府赵明熙手上。”
侍女接过信,一脸茫然:“小姐,您跟这些人什么时候有交情的?”
沈炼没有回答。
陈伯渊上一世在科举中被罗恒使手段挤掉名次,落魄终身,郁郁而终。顾城远被罗恒夺走了心爱的女人,一生郁郁寡欢。赵明熙被罗恒骗走了一座金矿,倾家荡产。
这些事,上一世发生在许多年后,这一世还没发生。
但她可以提前让他们知道,镇国公府的嫡长孙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她不需要虚构任何东西,只需要把那些“将会发生的事”,提前变成“已经发生的事”告诉这些人,让他们自己去查。罗恒那个天外之客的手段一向天衣无缝,但天衣无缝的布局,往往意味着留下了更多的线索。
多到足以让有心人查出来。
沈炼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晨光洒进来,落在她白皙的脸上,那枚泪痣在光线下微微发亮。她眯起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——前世她一生造器,以为器是死物,人是活物,器为人用,人才是根本。可到头来,她被自己炼成的“人形兵器”反噬,死得凄惨无比。
这一世,她打算换个玩法。
不炼器了。她要炼人。
把她前世用炼器之法打磨过的一切心智、手段、谋略,全部用在这世间的棋盘上。那个天外之客不是喜欢借壳寄生、步步为营吗?她就先毁了他的壳,再断了营,最后看他还能往哪儿跑。
至于炼器本身?沈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白皙细嫩,毫无老茧。这具身体几乎没有修炼过,凡体九境的初玄境都未入,玄气为零。
但这不是问题。
她前世是炼器宗师,通晓天下所有炼器之法,更深谙一条所有修士都忽略的捷径:炼器的最高境界,不是用外物炼器,而是以身为器。
把人的身体当作一件法宝来锻造,用修炼淬炼筋骨皮肉,让肉身本身成为最强的兵器。这就是她前世毕生研究的“以身炼器”之法——可惜还没等她把这条路走到极致,就被罗恒反噬了。
这一世,她可以从头再来。
没人教她,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师父。没人给她资源,她前世随便翻出几株灵草,在凡人手中都能卖出天价。这一世她穷?不存在的。
沈炼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开始感应空气中的玄气。凡体九境第一境——初玄,就是要引玄气入体,让身体开始感知并容纳玄气。
她引动功法,一缕微弱的玄气从丹田凝聚,沿着经脉缓缓流转。
够了。
虽然微弱,但意味着她已经踏上了修炼之路。
沈炼睁开眼,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在她渡劫时背刺她的罗恒。那个她一手打造、赋予灵智、视若亲传的人形兵器。她以为人是有心的,养久了就会有感情。
到头来,铁器就是铁器。烧红了看似滚烫,一泼冷水就凉透。
“这一世,”沈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谁也别想炼我。”
三日后,退婚的消息传遍了整座京城。
镇国公府颜面扫地,罗恒气得砸了半座府邸,放话要让沈家付出代价。可还没等他动手,朝堂上就出了大事——陈家陈伯渊突然弹劾镇国公府私吞军饷,顾家顾城远紧接着上书揭露国公府强占民田,公主府赵明熙更是当朝指出罗恒与北境敌国暗通款曲。
一夜之间,镇国公府从权倾朝野变成了众矢之的。
没人知道这些证据是怎么出现在陈伯渊等人手中的。只有沈炼知道,她只是把前世罗恒对这些人做的那些事,提前告诉了他们,并附上了一些“提前收集”的证据链。
罗恒被押入大理寺的那天,沈炼站在茶楼上,远远看着囚车从街面上经过。
罗恒抬起头,与她四目相对。
那一刻,罗恒的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光——那不是人的眼神,而是某种幽深混沌、仿佛来自虚空尽头的东西。那目光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冷笑。
沈炼心里猛地一沉。
那个天外之客果然还在。
而且他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。
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从容。怕什么?上一世他借着她的炼器术和资源,用了数百年才将她置于死地。这一世他两手空空、修为全无、根基全毁,而她——
沈炼放下茶杯,摊开掌心,一缕玄气在指尖凝而不散。
初玄境第三重。三天,三重。这个速度放在前世,连她最得意的弟子都望尘莫及。
“你不是喜欢炼人吗?”沈炼低头看着掌心中流转的玄气,唇角微扬,“这一世,我先把你炼成废铁。”
囚车越走越远,沈炼站起身,从茶楼上纵身跃下,轻飘飘落在街面上,衣袂翻飞如蝶。过往行人纷纷侧目,有人认出她是沈家嫡女,窃窃私语起来。
她充耳不闻,径直走向城北的罗氏拍卖行。
那是镇国公府名下的产业,也是上一世罗恒发家的第一桶金。罗恒前世正是靠着这座拍卖行,在凡人世界积累了大量资源,一步步打通了通向修炼界的门路。
她要先夺下这座拍卖行,断掉罗恒所有翻身的可能。
走进拍卖行大门,管事迎上来,满脸堆笑:“沈小姐大驾光临,不知有何贵干?”
沈炼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陈设在展柜里的普通货色——百年人参、夜明珠、几件粗制滥造的低阶法器。在凡人眼中这些都是宝贝,在她眼里就是一堆破烂。
“你们拍卖行,我要了。”沈炼看向管事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:“沈小姐说笑了——”
“我没说笑。”沈炼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,拍在柜台上,“这是市价的两倍。三天之内,把地契和经营权过户到我名下。否则——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,展开放在管事面前。
纸上写着镇国公府近年来在拍卖行里经手的几笔违禁交易,每一条都足以让整个国公府万劫不复。
管事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否则,”沈炼笑盈盈地看着他,“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大理寺的案头。”
出了拍卖行,沈炼走在熙攘的街面上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。她的玄气还在稳步攀升,掌心那股温热的力量越来越强。
她知道罗恒不会善罢甘休。那个天外之客的手段她前世领教过,他最大的本事不是修为,而是隐忍和布局。他会蛰伏,会等待,会找准时机一击致命。
但这一世,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。
她要在他每一个可能的翻盘点上,提前一步掐灭他的希望。他要借镇国公府的势,她就先毁了国公府。他要靠拍卖行积累资源,她就先抢了拍卖行。他想拜入宗门修炼,她就让所有宗门都不敢收他。
她要让他从棋手变成棋子,从执局者变成局中人。
上一世她教会了他炼器,这一世她要教会他——
什么叫真正的炼人。
她转过身,走进巷口的阴影里,晨光被屋檐切割成一条细细的金线,落在她脚边。她抬手遮了遮眼睛,嘴角的弧度渐渐拉平。
“罗恒,”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,“这一世,你猜猜,我会怎么炼你?”
阳光在她的泪痣上打出一个闪亮的光斑,像是某种预言,又像是某种诅咒。
而远在大理寺狱中的罗恒,在幽暗的牢房里睁开眼,那双混沌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。
钩子: 夺产业、断后路、毁根基——沈炼布局如炼器,一锤一锤把罗恒锤进绝境。可罗恒那双混沌眼眸深处的诡异光色,究竟是天外之客的执念作祟,还是他前世藏得最深的那张底牌?大理寺狱火映照的阴影里,一个比“背叛”更可怕的秘密,正在暗中发酵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