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,王爷说要娶侧妃。”
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上一世,我跪在他面前哭得肝肠寸断,求他不要纳妾。他嫌我善妒,罚我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,孩子没了,身子也废了。
“让她进府。”
管事嬷嬷愣住了:“王妃,您说的是……”
“我说,让她进。不仅要进,还要风风光光地进。”我放下茶盏,指甲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去告诉王爷,本妃亲自为他操办婚礼。”
嬷嬷眼底闪过一丝狐疑,却还是领命去了。
我推开窗,看着院中那棵枯死的海棠树。上一世,这棵树是我亲手种的,他说他喜欢海棠,我便寻遍了整个京城,求来了最好的品种。后来,他的新侧妃说海棠不吉利,他便命人连根拔起,砸碎了我的花盆,还骂我居心叵测。
可笑的是,那花盆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。
我叫沈鸢,镇国公府的嫡长女,八岁能诗,十岁通兵法,十五岁便随父亲上过战场,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。十六岁那年,在宫宴上一曲凤舞倾天下,所有人都说,沈家女当为凤命。
先帝亲口赐婚,将我许给了当时的七皇子萧衍。
所有人都说,这是天作之合。我也这么以为。
我以为他是真心爱我,以为他真的会在登基后封我为后。我倾尽所有帮他夺嫡,帮他笼络朝臣,甚至动用我娘留下的暗卫为他刺杀政敌。我的手上沾满了血,可他登基那天,封后大典上,他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,笑着说:“沈鸢,你不过是朕的一颗棋子。”
那个女人,是我的庶妹,沈婉。
她穿着本该属于我的凤袍,笑得温柔端庄。她说:“姐姐,多谢你帮王爷铺了这么多路。你放心,妹妹会替你好好当这个皇后的。”
我被关进冷宫,日日受尽折磨。沈婉每隔几天就来“探望”我一次,告诉我父亲因我获罪被斩首,告诉我弟弟被流放边疆死在了路上,告诉我镇国公府满门被灭,连三岁的侄儿都没能幸免。
她说:“姐姐,你太蠢了。你替他杀的人,桩桩件件都记在你沈家的账上。现在王爷登基,当然要拿你们沈家开刀,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啊。”
我在冷宫待了三年,受尽了非人的折磨。萧衍赐了我一杯毒酒,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我。
死前我听见宫人说,沈婉生下了太子,举国同庆。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十六岁,赐婚圣旨下来的前一天。
上一世,我满心欢喜地接了圣旨,连夜绣了荷包送给萧衍。这一次,我什么都没做。
我在等。
果然,第二天圣旨到了。我跪在镇国公府的正厅里,听着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圣旨,面无表情地接了旨。
父亲很高兴,说沈家终于出了一个皇后。母亲早逝,继母刘氏假意恭喜,眼底却全是嫉恨。沈婉站在刘氏身后,咬着嘴唇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甘。
上一世我没看懂,现在我懂了。
她从小就想抢走我的一切。
赐婚后第三天,萧衍亲自登门。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剑眉星目,气质清冷矜贵,笑起来时眼底像是揉碎了星光。
上一世,这样的笑容让我沉沦了一辈子。
“沈小姐,久仰。”他拱手行礼,姿态谦逊有礼,“日后便是夫妻,衍定当不负小姐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他这张虚伪到极致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王爷客气。”我屈膝行礼,语气平淡得不像是一个即将嫁入皇家的人。
他似乎有些意外,多看了我一眼。
接下来的一切,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他开始频繁出入镇国公府,每次来都带着礼物,有时是名贵的首饰,有时是稀有的古籍。他对沈父恭敬有加,对沈婉温柔客气,对我,则是恰到好处的深情。
上一世,我觉得他温润如玉,是天下最好的男子。
这一世,我只觉得恶心。
大婚之日,十里红妆,凤冠霞帔。我坐在花轿里,听着外面的锣鼓声,心如止水。
洞房花烛夜,他掀开我的盖头,看着我的眼睛,说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:“沈鸢,从今往后,你便是朕——便是本王的王妃了。本王会好好待你。”
他差点说漏了“朕”字。
我在心里冷笑。他早就觊觎皇位,上一世他伪装了整整三年才露出真面目。这一世,我不想等了。
新婚第三日,他带着我去宫中请安。回来的路上,马车经过长街,一个乞丐冲出来拦路,侍卫把他拖走时,他忽然大喊:“七王妃救命!草民有冤情!”
萧衍皱眉,正要命人将他拖下去,我掀开车帘,说:“慢着。”
“王妃?”萧衍诧异地看着我。
我笑了笑:“王爷,百姓拦轿喊冤,若置之不理,传出去怕是对王爷名声不利。不如臣妾听听他有什么冤情?”
萧衍看了我一眼,点头应允。
那乞丐扑到马车前,声泪俱下地讲述了他的冤情——他的女儿被一个富商强占,告到官府,官府收了富商的钱,反而把他打了三十大板赶了出来。
我听完,转向萧衍:“王爷,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
萧衍皱眉:“王妃不必操心这些琐事,本王自会命人处理。”
“不必麻烦王爷。”我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乞丐,“你先拿着这些银子安顿下来,本妃会亲自查清此事。”
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萧衍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王妃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从前?”我歪头看他,“王爷觉得,从前的臣妾是什么样子的?”
他没说话。
我当然知道他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的——恋爱脑、好拿捏、对他言听计从。上一世,我确实是这样。为了他,我放弃了一切,包括我的脑子。
但这一世,不会了。
回府后,我开始暗中布局。上一世,我帮他做了太多事,朝中大臣的把柄、各地官员的关系网、甚至几处私军的调动,我全都一清二楚。他以为那些都是他自己的功劳,其实每一步都是我替他谋划的。
这一世,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。
我先找到了一个人——靖安王萧策。
他是萧衍的死对头,先帝的第六子,手握兵权,战功赫赫,却因母妃出身低微,与皇位无缘。上一世,萧衍登基后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,最终以谋反罪名将他赐死。
萧策死的那天,我正在冷宫里,听见宫人说他至死不认罪,临刑前大笑三声,说:“萧衍,你这条命,是老子的。”
现在想想,那是我上一世听过最解气的话。
这一世,我要和萧策联手。
我写了一封信,派人秘密送到靖安王府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王爷想拿回本该属于您的东西吗?”
三天后,萧策约我在城外的茶楼见面。
他比萧衍高了半个头,常年征战沙场,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。他坐在窗边,手里转着一只酒杯,看见我进来,挑了挑眉:“七弟妹?你约本王来,不怕你家王爷吃醋?”
“他不是我家的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倒了一杯茶,“王爷,臣妾想和您谈笔生意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
“皇位。”
萧策的手顿住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这是诛九族的大罪。”
“臣妾的九族,上一世已经被他诛过了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萧策的笑慢慢收了,眼神变得锐利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王爷只需要知道,臣妾比任何人都了解萧衍。他的软肋、他的底牌、他的每一个计划,臣妾全都知道。”我放下茶杯,“臣妾可以帮王爷坐上那个位子,但臣妾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事成之后,萧衍和沈婉,交给臣妾处置。”
萧策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确定你能帮本王?”
我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推到他的面前。
那是萧衍暗中联络的所有朝臣的名单,包括他们的把柄和萧衍许诺的价码。这份名单,是上一世萧衍亲口告诉我的,他得意洋洋地说,整个朝堂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萧策看完名单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怎么拿到这些的?”
“这个王爷不需要知道。”我站起身,“王爷只需要决定,要不要和臣妾合作。”
“合作。”萧策毫不犹豫地说,他看着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欣赏,“沈鸢,你比本王想象的有意思。”
接下来三个月,我表面上做着一个贤惠王妃该做的一切——侍奉公婆、管理王府、对萧衍温柔体贴。实际上,我暗中将萧衍的每一步棋都告诉了萧策,让他提前布局。
萧衍很快发现了不对劲。
他暗中联络的几个大臣忽然倒向了萧策,他部署在京城外的私军被人截了粮草,甚至连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都被人连根拔起。
他开始焦虑,开始暴躁,甚至开始怀疑身边的人。
有一天晚上,他忽然问我:“王妃,你觉得靖安王这个人怎么样?”
我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:“王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笑了笑,走过来搂住我的肩,“只是听说靖安王最近动作不小,本王担心他会对父皇不利。”
“王爷多虑了。”我靠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味,心里翻涌着恶心,“靖安王再怎么样,也只是个藩王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”
他低头看着我的头顶,没有说话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,我到底还是那个恋爱脑的蠢女人,对他死心塌地,毫无保留。
他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一个月后,宫宴。
先帝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,萧衍和萧策的夺嫡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。这场宫宴,表面上是为太后祝寿,实际上是两方势力的最后一次较量。
我穿着萧衍精心挑选的华服,挽着他的手臂走进大殿。
殿中已经坐满了人,萧策坐在对面,看见我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。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,是他的王妃,温婉端庄,正低着头喝茶。
酒过三巡,萧衍忽然站起来,说:“父皇,儿臣有一事启奏。”
先帝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:“说。”
“儿臣查到,靖安王萧策暗中结交边关将领,私藏甲胄,意图谋反。”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,“证据确凿,请父皇明察。”
大殿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策身上。
萧策慢慢站起来,看着萧衍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:“七弟,你说本王谋反?证据呢?”
“证据就在折子里。”萧衍胸有成竹地说,“靖安王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先帝接过折子,翻看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抬起头,看着萧策:“策儿,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?”
萧策笑了:“父皇,儿臣没什么好解释的。不过,儿臣也有一个折子,想请父皇过目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亲自呈了上去。
先帝接过来一看,手开始发抖。
折子上写的是萧衍这些年做的所有事——勾结朝臣、私蓄死士、买卖官职、甚至暗中联络北境敌国,以边关百姓的性命为筹码换取敌国的支持。
每一条都有证据,人证、物证、书信往来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萧衍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不可能!”他猛地转头看向我,“这些事只有本王和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死死地盯着我,眼睛里的震惊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:“是你?”
我放下酒杯,慢慢站起来,对着先帝跪了下去:“父皇,臣妾有罪。”
“你何罪之有?”先帝沉声问。
“臣妾身为七王妃,明知七皇子所做的一切,却没有及时禀报父皇,是为不忠。臣妾眼睁睁看着七皇子祸乱朝纲、残害忠良,却没有阻止,是为不义。”我磕了一个头,“臣妾请父皇降罪。”
“沈鸢!”萧衍怒吼,一巴掌扇了过来。
我没有躲。
巴掌落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,但我笑了。
因为萧策已经出手了。他一把抓住萧衍的手腕,将他摔了出去。殿外的侍卫蜂拥而入,将萧衍按在地上。
先帝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萧衍说:“逆子!你这个逆子!来人!把他给朕押入天牢,择日问审!”
“父皇!父皇儿臣冤枉!”萧衍拼命挣扎,双眼猩红地瞪着我,“沈鸢!你这个贱人!你竟然背叛我!”
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就像上一世他在封后大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样。
“背叛?”我轻声说,“王爷,臣妾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。”
他被拖走了。
殿中一片哗然,所有人都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我。沈婉坐在角落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。
先帝看了我一眼,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都退下吧。沈鸢,你留下。”
殿中的人陆续散去,只剩下我和先帝。
“你早就知道萧衍做的事?”先帝问。
“知道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臣妾嫁给他之前就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?”
“因为臣妾想亲手了结这一切。”
先帝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是个聪明人。可惜,聪明人往往活不长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我笑了笑,“但臣妾更知道,如果臣妾不做这些事,会有更多人活不长。”
先帝没有再说话。
一个月后,萧衍被废为庶人,终身监禁。萧策被封为太子,接管朝政。
废黜圣旨下来的那天,我去天牢看了萧衍。
他穿着囚服,头发散乱,面容憔悴,哪还有半分昔日王爷的风采。看见我,他猛地扑到铁栏上,咬牙切齿地说:“沈鸢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为什么?”我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,“王爷,你还记得沈家吗?记得镇国公府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上一世,你登基后,杀了我的父亲,杀了我的弟弟,杀了沈家满门。”我轻声说,“你让我在冷宫里待了三年,最后赐了我一杯毒酒。”
“你疯了!什么上一世这一世的!”他吼道。
“也许吧。”我站起来,“但这一世,我不打算再让你伤害任何人了。”
我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他疯狂的咒骂声。
走出天牢,阳光刺眼。
萧策站在马车旁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。看见我出来,他把披风递给我:“外面风大。”
我接过披风,没有披上,而是拿在手里:“多谢太子殿下。”
“你不用谢我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该我谢你才对。”
“那就当扯平了。”
他笑了,笑得很好看,和萧衍那种刻意的温柔不同,他的笑干净、坦荡,像塞北的风。
“沈鸢,”他忽然说,“等一切尘埃落定,你愿不愿意……”
“不愿意。”我打断他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太子殿下,”我认真地看着他,“臣妾这辈子,不想再和任何皇家的人扯上关系了。臣妾只想回镇国公府,守着父亲和弟弟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本王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但我不能回头。
上一世,我为了一个男人倾尽所有,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这一世,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我不需要爱情,不需要依靠任何人。我只需要守护好我的家人,就足够了。
回到镇国公府,父亲在门口等着我。他看见我,眼眶红了:“鸢儿,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女儿不委屈。”我笑着说,“只要父亲和弟弟平安,女儿做什么都值得。”
弟弟沈昭从里面跑出来,一把抱住我:“姐姐,你终于回来了!我好想你!”
我摸着他的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上一世,他死在流放的路上,死的时候才十二岁。这一世,我要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娶妻生子,看着他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。
至于萧衍和沈婉——
半个月后,沈婉在天牢里畏罪自杀了。她勾结萧衍,意图毒杀先帝的罪证被查了出来,她知道必死无疑,便自己了断了。
死前,她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:“姐姐,你赢了。”
我听到这句话时,正在院子里教沈昭念书。
我笑了笑,没有回应。
赢?
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赢任何人。我只是不想再输了。
三个月后,先帝驾崩,萧策登基。新帝登基的第一道圣旨,是恢复镇国公府的所有封赏,并赐我黄金万两、良田千顷。
第二道圣旨,是封我为安国夫人,许我自由出入宫禁,参议朝政。
我接了圣旨,叩谢皇恩。
太监走后,沈昭拉着我的袖子问:“姐姐,你现在是安国夫人了,是不是很厉害?”
“不厉害。”我蹲下来,捏了捏他的脸蛋,“姐姐只是不想再被人欺负了。”
“那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姐姐,我就打他!”沈昭挥着小拳头。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
这辈子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,欺负我的家人。
这辈子,我要活得漂漂亮亮的,为自己,为沈家,为那些上一世枉死的亲人。
至于萧衍——
他在天牢里待了三年,最后病死了。
死的那天,正好是我上一世喝下毒酒的那天。
我站在镇国公府的院子里,看着那棵新种的海棠树,轻声说:“萧衍,这一次,我们两清了。”
风吹过,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我的肩头,像极了那一年宫宴上,我跳完那支凤舞后,漫天洒落的花雨。
那年我十六岁,以为天下之大,终有一人会真心待我。
现在我二十岁,终于明白,这天下,能真心待我的人,只有我自己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