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三年,腊月二十三,大雪。
我睁开眼的时候,耳边是木鱼声。
不是冷宫那口破钟被风吹动的声响,是真实的、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的木鱼声。我猛地坐起来,入目是褪色的帐幔和结霜的窗棂——这是冷宫。
可我分明记得,自己已经死在了午门前。
三寸白绫,悬梁自尽。临死前最后看到的,是萧衍搂着沈贵妃站在城楼上,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死透的蝼蚁。他说:“若汐,你终于死了。”
上辈子,我为他跪求父皇赐婚,为他与母后决裂,为他亲手抄了整整三年的佛经,抄到手指变形、眼睛几乎瞎掉。我以为是爱情,到头来不过是他登基的跳板。
登基大典那天,他封沈云烟为贵妃,把我扔进这座连老鼠都嫌破的冷宫。
三个月后,我“病逝”的消息传遍后宫。没人知道我是被灌了鸩酒,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——我知道他勾结外戚、私吞赈灾银两,知道他为了娶沈云烟,亲手毒死了先帝。
“娘娘?”
门外传来怯怯的声音,是翠儿。上辈子唯一陪我到死的丫鬟,最后被沈云烟的人活活打死。
我深吸一口气,冷宫刺骨的寒气灌进肺里,却让我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“翠儿,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翠儿端着半碗冷粥走进来,看见我坐在床沿上,愣了下:“娘娘,您怎么起来了?太医说您受了风寒,得躺着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那面铜镜前。
镜中的人面色蜡黄、瘦得颧骨突出,穿着洗得发白的寝衣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。这就是冷宫弃后的模样——可怜、可悲、可笑。
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。
上辈子的若汐,眼睛里只有顺从和讨好,像条被驯化的狗。可现在,那双眼睛里烧着火。
“翠儿,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“腊月二十三,娘娘。”
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,也是宫里大扫除的日子。我上辈子就是在这天被灌的毒酒——不对,那是三年后。现在,我刚被废三个月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“娘娘,您别看了。”翠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“等陛下消了气,肯定会来接您的。”
“他不会来了。”
翠儿吓得脸都白了:“娘娘……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我转过身,盯着她,“从我被废那天起,他就再也没来看过一眼。沈贵妃的宫里,燕窝人参流水似的送。我这冷宫里,连炭火都要克扣。”
“那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?因为我不识抬举,因为我不懂规矩,因为我不是沈云烟那样的解语花?”我笑了一声,拿起桌上那碗冷粥,走到门口,当着翠儿的面倒在地上。
“娘娘!”
“翠儿,你记住。”我看着雪地里晕开的粥渍,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今天起,我再也不吃这碗冷粥了。”
翠儿愣愣地看着我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。
“别哭。”我抬手擦掉她的眼泪,“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娘娘您说。”
“去御膳房,找那个叫赵满仓的管事。告诉他,就说冷宫的废后想见他。”
翠儿瞪大眼睛:“赵满仓?就是那个每次给咱们送馊饭的……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我拿起木簪,把头发重新挽好,“告诉他,我有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上辈子,我在冷宫三年,唯一做对的事就是摸清了这座皇宫的每一条暗线。赵满仓,表面上是御膳房管事,实际上是京城最大的私盐贩子。他通过宫里的人脉,把私盐运进皇宫,再转手卖到各地。这个秘密,直到萧衍登基第五年才被抖出来,那时赵满仓已经被灭了口。
但现在是第三年,赵满仓还活着,私盐生意还做得风生水起。
翠儿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跑了出去。
我一个人站在冷宫里,看着漫天大雪。
上辈子,我为萧衍付出了一切,换来的是一杯鸩酒。这辈子,我不会再傻到去爱任何人。冷宫弃后又怎样?我要让这座皇宫的所有人知道,什么叫做真正的废后。
不到半个时辰,赵满仓来了。
他穿着御膳房的蓝色短褂,一张圆脸上堆着笑,看着老实巴交。但我见过五年后他被抄家时搜出的银票——整整三百万两。
“给娘娘请安。”他敷衍地拱了拱手,眼里全是不耐烦。
“赵管事,坐。”
“奴才不敢,娘娘有事就直说吧,御膳房还忙着呢。”
我不急不慢地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:“赵管事,庆州那边的盐引,这个月怕是不好拿吧?”
赵满仓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庆州盐运使刘大人最近查得严,你上个月那批货,是不是还压在码头?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还有,你手下那个叫王五的,最近被人盯上了吧?”
赵满仓的脸彻底沉下来,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:“娘娘说的什么,奴才听不懂。”
“你听得懂。”我转身走到桌前,拿起一根烧黑的炭笔,在墙上写了两个字,“庆州盐运使刘明远,三个月前刚上任,是当朝户部侍郎的门生。户部侍郎是谁的人,不用我告诉你吧?”
萧衍的人。
赵满仓的私盐生意之所以能做大,是因为上辈子他勾结的是萧衍身边的太监总管。但那个太监总管三年后才上位,现在赵满仓还在单打独斗。
“娘娘到底想说什么?”赵满仓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想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
“对,帮你搭上那条线。”我看着他,“作为交换,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赵满仓沉默了很久,久到翠儿在外面急得团团转。
“哪三件事?”
“第一,冷宫的炭火、吃食,从今天起按贵妃的份例送。第二,帮我查一个人——沈云烟沈贵妃的娘家,最近在做什么生意。第三……”我顿了顿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“把这个消息,散出去。”
赵满仓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娘娘,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赵管事,你只需要告诉我,做,还是不做?”
他深吸一口气,把纸条塞进袖子里:“做。”
赵满仓走后,翠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,看见墙上写的字,吓得脸都白了:“娘娘,您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“做梦梦到的。”我坐在床上,把被子裹紧,“翠儿,你信不信,人能重生?”
翠儿眨眨眼,显然没听懂。
“算了,你只要记住,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冷宫弃后。”我闭上眼,“我是要来讨债的人。”
腊月二十八,第一把火烧起来了。
沈云烟的娘家——沈家在京城开了三家当铺,表面上是正经生意,实际上一直在倒卖宫中流出的珍宝。上辈子这个秘密是被萧衍压下来的,因为他要靠沈家笼络朝臣。
但这次,赵满仓把消息散给了都察院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明远,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,也是萧衍最想除掉却动不了的人。他拿到消息后,连夜上折子弹劾沈家“私通宫闱、倒卖御用之物”。
折子递上去那天,我在冷宫里喝着赵满仓送来的燕窝粥,翠儿在旁边兴奋得手舞足蹈。
“娘娘,陛下发了很大的火,沈贵妃被禁足了!”
我放下碗: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“可是娘娘,沈贵妃禁足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想想,沈家倒了,谁最着急?”
翠儿歪着头想了想:“沈贵妃?”
“不对。”我站起身,“是萧衍。他登基才三个月,根基不稳,全靠沈家的钱和关系撑着。沈家出事,他比谁都急。”
“那陛下肯定会帮沈家脱罪啊。”
“对,所以他一定会做一件事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派人来找我。”
翠儿瞪大眼睛:“找您?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沈家那些珍宝,有一半是从我这出去的。”我冷笑,“上辈子我傻,以为他是真的爱我,把母后留给我的嫁妆全给了他。那些东西,最后都进了沈家的当铺。”
上辈子我死都不肯说那些珍宝的下落,因为我觉得那是萧衍和我的秘密。这辈子,我要让这个秘密变成刺向他的刀。
果然,除夕那天,萧衍来了。
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身后跟着十几个太监宫女,排场大得像来巡幸。我站在冷宫门口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上辈子我怎么就瞎了眼,爱上这么个东西?
萧衍长得确实好看,剑眉星目,气度不凡。但那双眼睛里,永远是算计和权衡,从来没有感情。
“若汐。”他站在我面前,语气温柔得像三年前,“你瘦了。”
上辈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哭了。我以为他还念着我,以为他终于想起我的好。
现在我看着他的眼睛,淡淡地说:“陛下,有话直说。”
萧衍愣了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态度。
“若汐,朕知道你心里有气。但沈家的事,你应该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朕需要你帮忙。”他上前一步,想拉我的手,“只要你肯出面作证,说那些东西是你送给沈家的,朕就——”
“就什么?”我躲开他的手,“放我出冷宫?封我做皇后?萧衍,你是不是觉得我蠢?”
萧衍的脸沉下来:“若汐,朕在好好跟你说话。”
“我也在好好回答你。”我抬起头,“那些东西,是臣妾母后留给臣妾的嫁妆,臣妾从未送给任何人。至于它们为什么会在沈家的当铺里,陛下应该问沈贵妃,而不是臣妾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陛下,臣妾是冷宫弃后,不敢耽误陛下时间。”我转身走进屋里,“翠儿,送客。”
萧衍的脸色铁青,他站在门口,攥紧了拳头。
“若汐,你最好想清楚。朕的耐心是有限的。”
“臣妾的耐心也是有限的。”我头也不回地说,“上辈子用光了。”
萧衍摔袖而去。
翠儿关上门,腿都软了:“娘娘,您怎么敢这么跟陛下说话?”
“因为我再也不想讨好他了。”我坐在床上,笑了,“翠儿,你知道讨好一个不爱你的人,是什么感觉吗?”
翠儿摇摇头。
“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头,永远听不到回响。”我躺下来,“可悲的是,上辈子我扔了整整十年。”
正月初三,第二把火烧起来了。
我让赵满仓查到了沈云烟最大的秘密——她根本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,而是沈家从江南买来的瘦马,专门培养来迷惑萧衍的。
这个消息,我让赵满仓散给了萧衍最信任的太监总管李德全。
李德全跟了萧衍二十年,最恨的就是别人骗萧衍。他拿到消息后,立刻告诉了萧衍。
萧衍不信。
但他去查了。
查完之后,他在沈云烟的宫里砸了一整面墙的瓷器。
这些事,我都是从赵满仓嘴里听说的。翠儿好奇地问:“娘娘,您怎么知道沈贵妃不是沈家的女儿?”
“因为我见过她娘。”我说,“上辈子,沈云烟得势后,她亲娘找上门来,被沈家灭了口。那天下大雨,我去冷宫的路上,正好看见尸体被拖出去。”
翠儿打了个哆嗦。
“可是娘娘,就算沈贵妃不是沈家的女儿,陛下顶多生个气,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吧?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我喝了口茶,“但这件事会让萧衍怀疑沈家。一旦他开始怀疑,就会去查更多。而沈家……经不起查。”
沈家做过的事,够抄十次家。私吞赈灾银、倒卖军粮、勾结外敌……上辈子萧衍能坐稳皇位,全靠替沈家把这些事压下去。但压下去不代表不存在,只要有人把这些事翻出来,沈家就完了。
而翻出来的最佳人选,不是我,不是赵满仓,是萧衍自己。
因为只有他查出来的东西,他才会相信。
正月初七,萧衍查到了第一笔账——沈家在三年前私吞了二十万两赈灾银,那笔钱本该发往黄河决堤的灾区,最后却进了沈家的钱庄。
而那二十万两,有十万两是从萧衍的私库里出去的。
也就是说,萧衍被沈家骗了整整三年。
那天晚上,整个皇宫都听到了沈贵妃的哭声。
翠儿兴奋得睡不着觉,趴在我床边问:“娘娘,沈贵妃是不是要完了?”
“还没完。”我闭着眼,“萧衍现在只是生气,还没到翻脸的时候。因为沈家手里有他的把柄。”
“什么把柄?”
“太多了。”我翻了个身,“比如,先帝是怎么死的。”
翠儿倒吸一口凉气,不敢再问了。
正月十五,元宵节,宫里有灯会。
萧衍派人来接我出冷宫,说是“陛下念及旧情,请娘娘去赏灯”。
翠儿高兴得差点哭出来,我却没有换衣服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寝衣,直接去了。
乾清宫里,灯火通明,文武百官都在。萧衍坐在龙椅上,旁边是哭红了眼的沈云烟。看见我进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。
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若汐,你怎么穿成这样?”
“陛下,臣妾是冷宫弃后,只有这些衣服。”我站在大殿中央,不卑不亢,“陛下找臣妾来,有事吗?”
萧衍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:“今日元宵,朕念及旧情,想让你也来热闹热闹。”
“旧情?”我笑了,“陛下说的旧情,是指臣妾为陛下跪求父皇赐婚,还是指臣妾替陛下抄了三年佛经?或者是指陛下登基后,把臣妾扔进冷宫三个月?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萧衍的脸色青白交加:“若汐,你放肆!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我抬起头,“臣妾只是想知道,陛下到底要什么。是要臣妾替沈家作证,还是要臣妾继续替陛下背黑锅?”
“你——”
“陛下,臣妾今天来,只想说一件事。”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先帝驾崩前,留给臣妾的遗诏。”
整个大殿炸开了锅。
萧衍猛地站起来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先帝临终前,臣妾守在榻前。先帝说,他怀疑自己是被毒死的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把这封遗诏留给臣妾,让臣妾在他死后交给宗人府。”
“不可能!”萧衍的脸色惨白,“先帝驾崩时,你根本不在场!”
“陛下记错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先帝驾崩那晚,是臣妾值夜。陛下和沈贵妃,在御花园赏月。”
萧衍的手在发抖。
沈云烟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这封遗诏,臣妾本打算一辈子不拿出来。”我把信举高,“但陛下既然要臣妾来赏灯,臣妾就顺便把这盏灯点了。”
“你敢!”萧衍冲下龙椅,“来人,把她拿下!”
没人动。
因为所有侍卫都看到了那封信,所有大臣都听到了我的话。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。
“陛下,臣妾敢拿出来,就不怕死。”我看着他,“但陛下要想清楚,杀了臣妾,这封信就会被送到宗人府。到时候,先帝是怎么死的,全天下都会知道。”
萧衍站在我面前,离我只有三步远。他的眼里全是杀意,但他不敢动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他咬牙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我把信收进袖子里,“第一,废了沈云烟。第二,恢复我的皇后位份。第三……”
“第三什么?”
“第三,从今天起,陛下必须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永远别再碰我。”
萧衍愣住。
“臣妾不爱陛下了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这辈子,下辈子,都不会再爱了。”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爆裂的声音。
萧衍的脸从青变白,从白变红,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表情上——他想发火,但他不敢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
沈云烟尖叫了一声,晕了过去。
萧衍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我转身走出乾清宫,身后是满殿的寂静。
翠儿小跑着跟上来,声音都在抖:“娘娘,您真的不爱陛下了吗?”
我看着满天烟花,笑了。
“翠儿,你知道冷宫为什么冷吗?”
“因为没有炭火?”
“不对。”我说,“因为那里没有人心。上辈子,我把心给了萧衍,所以住在哪里都是冷宫。这辈子,我把心收回来了,就算住在冷宫里,也是暖的。”
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我拢了拢衣服,“回冷宫。”
“啊?娘娘,陛下不是说恢复您的皇后位份了吗?”
“那又如何?”我头也不回地说,“皇后也好,弃后也好,对我来说都一样。这皇宫,从来就不是我的家。”
我的家在十年后的那个夜晚,在我上吊之前,在看到萧衍搂着沈云烟的那一刻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这辈子唯一该爱的人,是自己。
身后,乾清宫的灯还亮着。
我知道,从今晚开始,这座皇宫要变天了。
而我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