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赐——鸩酒。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冷宫上空回荡,像一把钝刀,一刀刀剜进沈蘅的骨血里。
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仰头看向那个曾经唤她“阿蘅”的男人——如今的新帝萧衍,正搂着苏婉清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眼神比这腊月的寒风还冷。
“沈蘅,你毒害皇子,罪无可赦。”萧衍声音平静,像在宣读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,“朕念及旧情,赐你全尸。”
毒害皇子?
她连那孩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。
沈蘅想笑,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腥甜。她突然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的雪夜,她跪在东宫门前求萧衍娶她,膝盖跪烂了,血流了一地,他终于掀帘出来,轻飘飘说了句:“娶你也可以,沈家的兵权,归我。”
她的父亲沈崇远,北境十万铁骑的统帅,为了女儿一句“非他不嫁”,交出兵符,告老还乡。她的兄长沈棠,少年将军,在边关浴血奋战,却因军粮被萧衍的亲信克扣,战死沙场。
而她沈蘅,堂堂将门嫡女,入东宫三年,从太子妃沦为废后,被囚冷宫两年,最后扣上一顶“毒害皇子”的帽子,赐死。
“沈蘅,你别怪陛下。”苏婉清从萧衍怀里探出头,梨花带雨,楚楚可怜,“姐姐做的事,实在是太过了。”
太过了。
沈蘅忽然笑了。
她想起来了——上一世,她死前最后的画面,是苏婉清俯身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:“沈蘅,你知道你兄长是怎么死的吗?粮草的调令,是陛下亲自批的。你父亲交出兵权那天,就被陛下的人软禁了,你死之后,他也会死。”
“你们沈家满门忠烈,满门灭绝。”
鸩酒灌入喉咙的瞬间,沈蘅在剧痛中发誓——若有来生,她再也不做恋爱脑。
她要将萧衍和苏婉清,一个一个,挫骨扬灰。
剧痛消失的瞬间,沈蘅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大红色的锦帐,金线绣着的鸳鸯戏水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,耳边隐约传来管弦丝竹之声。
这味道,这陈设,这嘈杂的声响——
是她嫁入东宫的第一天。
萧衍娶她的那天,东宫大宴三日,宾客满堂,觥筹交错。彼时的她还沉浸在“终于嫁给心上人”的喜悦里,浑然不知这桩婚事是沈家覆灭的开端。
沈蘅猛地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白嫩纤细,没有冷宫里那些冻疮和伤痕。她一把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上,跑到铜镜前。
镜中的女子十八岁,眉目如画,眼尾微红,正是她最年轻、最好骗的年纪。
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太子妃殿下,太子殿下请您去前殿敬酒。”丫鬟春桃推门进来,笑盈盈地说,“殿下说,今晚要带您见几位重要的客人。”
重要的客人。
沈蘅记得——上一世,萧衍带她见的,是户部侍郎王大人和几个盐商。她傻乎乎地敬了酒,还当场拿出沈家的信物,帮萧衍牵线搭桥,促成了那桩私盐买卖。
那也是萧衍攫取的第一桶金。
用沈家的名头,做杀头的生意。
沈蘅盯着镜中的自己,缓缓勾起嘴角。
“春桃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去告诉太子,就说我身体不适,今晚的酒宴,去不了了。”
春桃一愣:“可是殿下说——”
“就说我吐血了。”沈蘅慢条斯理地拿起梳妆台上的玉簪,把玩着,“太子若问起来,就说我突然想起一些事情,气得吐了血。”
春桃不明所以,但还是领命去了。
沈蘅放下玉簪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吐血不是假话——她是真的被气得想吐血。
上一世,她恋爱脑晚期,为了萧衍放弃了一切。父亲劝她,她觉得父亲不懂爱情;兄长骂她,她觉得兄长不理解她。她甚至为了帮萧衍筹钱,偷偷卖了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铺子,三千两白银,全填了萧衍的窟窿。
结果呢?
她被赐死那天,萧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“太子妃殿下!”春桃跌跌撞撞跑回来,脸色煞白,“太子殿下说——说您既然身体不适,就好好歇着,他让苏侧妃去敬酒了。”
苏婉清。
这才大婚第一天,萧衍就迫不及待地让苏婉清出场了。
上一世,苏婉清是以“陪嫁丫鬟”的身份进东宫的。沈蘅心疼她孤苦无依,把她当亲妹妹待,结果这位好妹妹,转头就爬上了萧衍的床,还成了萧衍捅向沈家的那把刀。
沈蘅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。
“走,”她说,“去前殿。”
春桃吓了一跳:“殿下您不是说不去吗?”
“我说的是身体不适去不了,”沈蘅笑了笑,“现在,我身体好了。”
前殿灯火通明,萧衍坐在主位上,一袭玄色锦袍,面如冠玉,正含笑与身旁的苏婉清低语。
苏婉清穿着鹅黄色的襦裙,低眉顺眼,楚楚动人,正端着一杯酒,羞答答地递给面前的户部侍郎。
“王大人,这是太子殿下特意为您备的——”
“苏侧妃好大的脸面。”
沈蘅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不轻不重,却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齐齐转头,看向殿门口。
沈蘅一袭正红嫁衣,云鬓高绾,眉目冷艳,一步一步走进来,步伐不疾不徐,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艳红的长痕。
萧衍眉头微皱,随即舒展开来,笑道:“阿蘅,你不是身体不适吗?怎么过来了?”
“臣妾想了想,大婚之日,怎能缺席?”沈蘅走到萧衍面前,目光扫过苏婉清,“尤其是——臣妾的位置,怎么被别人坐了?”
苏婉清脸色一白,慌忙起身:“姐姐,我、我只是帮殿下——”
“帮?”沈蘅挑眉,“苏侧妃是以什么身份帮?以陪嫁丫鬟的身份,还是以东宫女眷的身份?若是前者,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;若是后者,大婚次日才行册封礼,你现在,还不算东宫的人。”
苏婉清眼眶瞬间红了,楚楚可怜地看向萧衍。
萧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:“阿蘅,婉清也是一片好意,你何必——”
“殿下,”沈蘅打断他,转头直视萧衍的眼睛,“臣妾记得,殿下的父皇当年娶母后时,大婚当日,可没有任何侧妃、侍妾敢出现在正宴上。怎么,东宫的规矩,比皇宫还大了?”
这话说得极重,直接拿皇帝皇后压人。
萧衍脸色微变,周围宾客也纷纷低头,不敢出声。
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苏婉清咬着嘴唇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却不敢再说话。
萧衍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,伸手去拉沈蘅:“阿蘅说得对,是为夫考虑不周。来,坐为夫身边。”
沈蘅没有伸手。
她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衍,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殿下,臣妾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臣妾的嫁妆单子上,沈家陪嫁的三座庄子、两间铺面,怎么今日一早,就被殿下的管事拿去抵押了?”
萧衍瞳孔一缩。
沈蘅继续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臣妾的父亲沈崇远,将兵符交给殿下的同时,还给了臣妾十万两银票作为嫁妆。可臣妾清点之后发现,银票少了一半。殿下,那五万两,去了哪里?”
大殿里彻底炸了锅。
宾客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户部侍郎王大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——他知道那五万两的去向,因为其中两万两,进了他的腰包。
萧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他盯着沈蘅,目光锐利如刀:“阿蘅,你今日是怎么了?”
“臣妾没怎么,”沈蘅微微一笑,“臣妾只是突然清醒了。”
“清醒?”
“对。”沈蘅转身,面向所有宾客,朗声道,“诸位大人,沈蘅在此声明——从今日起,沈家与东宫的一切生意往来,全部作废。沈家的兵权、田产、铺面,与太子殿下再无任何关系。至于那少了的五万两——”
她回头看了萧衍一眼,眼神冰冷。
“臣妾会查清楚的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红色的嫁衣在灯火中猎猎作响。
萧衍猛地站起身:“沈蘅!你站住!”
沈蘅脚步不停。
“你今日若走出这扇门,”萧衍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威胁,“你我就是东宫的笑柄!”
沈蘅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殿下,”她说,“上辈子,我已经做够了笑柄。这辈子,该轮到你了。”
她推开殿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身后,萧衍的脸色阴沉得可怕,苏婉清缩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
而殿外,不知何时飘起了雪。
沈蘅仰头看天,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冰凉刺骨。
上一世,她死在雪夜里。
这一世,她要让萧衍和苏婉清,也尝尝雪夜赐鸩的滋味。
而她首先要做的,是回家。
回沈家。
去救那个被她伤透了心的老将军父亲,去阻止那个即将战死沙场的兄长。
这一世,她不做太子妃。
她要让萧衍知道——将门虎女,从来不是好欺负的。
春桃追上来,气喘吁吁:“太子妃殿下,您、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叫我小姐,”沈蘅说,“从今天起,没有什么太子妃了。”
“那我们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沈蘅翻身上马,扯着缰绳,望着北方的天际,“回北境。”
“回沈家军。”
她策马扬鞭,马蹄踏碎满地白雪,奔向那个上一世被她辜负的家。
而东宫的方向,隐约传来萧衍摔杯子的声音,清脆刺耳,像极了上一世,她心碎的声音。
这一次,碎的,是他的春秋大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