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5年的冬天,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军区大院里的杨树冻得咯吱作响。
苏晚晚端着洗好的衣服从水房出来,手指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全是冰碴子。
“哟,苏家的闺女,洗个衣服都能洗上大半天,难怪陆团长看不上。”隔壁王婶端着搪瓷缸子,从门缝里递出一句阴阳怪气的话。
苏晚晚没接话,垂着眼皮快步回了屋。
一进门,她就看见窗台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结婚证——不,还不是正式的,只是一纸订婚协议,上面写着:
“苏晚晚,女,二十岁,自愿嫁与陆正霆,男,二十六岁,定于腊月二十八完婚。”
下面盖着陆正霆的章,还有他父亲陆守业的私印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“啪”地一声,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不对劲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冻裂的手背,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结了一层白膜的红薯粥——这是原主给陆正霆做的早饭,他一口没吃就走了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她想起来了。
她叫苏晚晚,两个月前穿进这本小说,穿成了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。
这本书叫《六零军嫂:冷面团长的白月光》,原剧情里,苏晚晚是陆正霆的父亲老战友的女儿,家境败落后被老陆家接过来当童养媳。她洗衣做饭打扫院子,给陆正霆端洗脚水,在大院里低声下气活了三年,最后陆正霆的白月光从城里来了,她就被一脚踢开,连个名分都没落着,孤零零回了乡下,死在1978年的大雪天里。
而她死后不到一年,陆正霆就和白月光结了婚,甜甜蜜蜜过了大半辈子。
“有意思。”苏晚晚勾起嘴角,端起那碗凉透的红薯粥,一仰脖干了。
穿书两个月,她一直忍着没发作,不是怂,是在等。
等什么?等剧情里那个关键节点——腊月二十八,白月光出场。
按照原著,白月光林知夏会在腊月二十八当天出现在婚礼现场,原主被当众羞辱,陆正霆当众悔婚,原主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苏晚晚可不打算给原主当这个冤大头。
她把衣服往床上一堆,翻箱倒柜找出原主压箱底的一件棉袄——虽然旧了点,但比她现在身上这件打着十几个补丁的强多了。
换好衣服,她拿起桌上那纸订婚协议,折了两折,揣进兜里。
“晚晚?你干什么去?”隔壁屋传来陆母钱玉兰的声音,带着防备和嫌弃。
“出去转转。”苏晚晚推门出去,没回头。
钱玉兰从窗户探出头来,看着苏晚晚的背影,嘟囔了一句:“这丫头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。”
苏晚晚没理会,径直穿过大院,走过军区食堂,走过一排排灰砖瓦房,最后拐进了家属院旁边那间用木板搭的窝棚。
窝棚里坐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灰扑扑的中山装,戴着老花镜,面前摊着几张信纸,正在给谁写信。
“顾叔。”苏晚晚弯腰走进去。
顾叔叔抬头看她一眼,愣了一下:“晚晚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苏晚晚在对面坐下,直接把订婚协议拍在桌上,“腊月二十八那天,陆正霆悔婚之后,他打算怎么安置我?”
顾叔的脸色变了,支支吾吾没说话。
苏晚晚替他说了:“是不是让我回乡下,给你们腾位置?”
顾叔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,你和陆叔叔商量好了,等陆正霆娶了林知夏,就把我打发走。我父母不在了,苏家没人替我撑腰,赶走一个无依无靠的丫头,连一毛钱都不用花。”
苏晚晚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课文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顾叔心口。
“晚晚,你别这么说——”
“顾叔,您不用解释。”苏晚晚站起身,把那纸订婚协议在手里抖了抖,“我今天来,是想告诉您,这个婚,我不结了。腊月二十八那天,你们爱办就办,但我苏晚晚,不嫁陆正霆。”
说完,她当着顾叔的面,把那纸协议撕成两半,往他面前一丢,转身就走。
顾叔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走出窝棚,苏晚晚呼出一口白气,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忽然,眼前弹出一个半透明的框,上面滚动着一行行字——
【系统提示:剧情偏离度+15%。】
【读者弹幕已开启。】
紧接着,密密麻麻的字在视野里刷屏了:
“卧槽姐姐好飒!!”
“终于有人撕了这狗屁婚约!”
“六零年代童养媳文学真的受够了!”
“我是来看打脸的!”
“求求不要心软!千万不要回头!”
苏晚晚怔怔地看着那些弹幕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穿书两个月,她终于等到了金手指——原著的读者弹幕系统。原来原主之所以是炮灰,是因为原著作者写这本书的时候为了讨好当时的主流审美,强行给女主降智,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了白月光林知夏。
但读者不买账,弹幕里一片骂声。
现在她来了,带着所有读者的怨念和期待,她要改写这个剧本。
【读者弹幕:姐妹们冲!让她知道原著有多坑!】
苏晚晚握紧拳头,大步往家属院走去。
路过陆家门口的时候,她没进去,而是径直走向旁边的车库——说是车库,其实就是一间空屋子,里面停着陆正霆的自行车,还有他参军后攒下的一台收音机、一箱子军用品。
苏晚晚打开箱子,把里面属于原主的东西全部翻出来——一对手绣的枕套,两双纳好的布鞋,一件打了两年才织完的毛衣。
这些都是原主在陆家三年,一针一线做出来的。
原主以为这是给“未婚夫”的定情信物。
苏晚晚把它们一件件收好,打成包袱,背在身上。
转身要走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身形高大,穿着军大衣,帽檐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眉眼冷峻,嘴唇紧抿,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陆正霆。
“你拿这些干什么?”他扫了一眼她背上的包袱,眉头微蹙。
苏晚晚仰头看着他。
原著里,原主每次见他都像老鼠见了猫,低着头,红着脸,话都说不利索。
但她不是原主。
“陆团长。”苏晚晚把包袱往肩上一颠,语气不急不慢,“我刚才跟你父亲说了,这个婚我不结了。这些东西是我做的,我拿走,应该的。”
陆正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苏晚晚一字一顿,“我不嫁你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陆正霆盯着她看了三秒,忽然嗤笑一声:“苏晚晚,你以为你是谁?当年你爸把你托付给我们家,是让你知恩图报,不是让你来耍脾气的。”
“知恩图报?”苏晚晚重复了一遍,笑了,“你爸当年跟我爸拜把子的时候,我爸救了你爸三条命。真要论恩,你们陆家欠我苏家十条命都不止。”
她往前逼近一步,仰起脸看着他:“我在这三年,洗衣做饭伺候你们全家,谁欠谁,你自己掂量。”
陆正霆的脸色变了。
他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个窝在角落里的土丫头,更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会说出这种话。
“你——”他刚要开口,苏晚晚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去,头都没回。
【读者弹幕刷屏了:】
“啊啊啊啊爽飞了!”
“陆渣男脸都绿了!”
“姐姐杀疯了!”
“求求快点虐死白月光!”
“这口气我憋了三年了!”
苏晚晚看着那些弹幕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回到陆家,钱玉兰正在院子里剥花生,看见苏晚晚背着包袱进来,脸色一变:“晚晚,你这是?”
“婶子,我走了。”苏晚晚把钱玉兰这些年给过她的东西——两条旧毛巾、一双旧鞋、两毛钱——整整齐齐放在桌上,“这些东西是您给我买过的,我原样还您。陆家不欠我什么,我也不欠陆家什么。”
钱玉兰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晚晚没给她反应的时间,转身出了院门。
她要先去找一个人。
原著里,军区还有一个关键角色——顾远洲,陆正霆的死对头,也是原著里唯一一个对原主有过善意的人。
如果她没记错,原著里的顾远洲现在刚从军校调回来,被分到了军区当参谋,住在后院靠东边的那间厢房。
苏晚晚穿过家属院,绕过食堂,来到了那间厢房门口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钢笔在纸上沙沙写字的声音。
她抬手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,一个年轻男人从书桌后面抬起头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,五官端正,气质沉稳,和陆正霆那种冷冰冰的压迫感不同,他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温和。
顾远洲。
“你是?”他看见苏晚晚,微微一愣。
“我叫苏晚晚。”苏晚晚走进屋,直接开门见山,“顾参谋,我想求你帮个忙。”
顾远洲放下笔,示意她坐下:“你说。”
“军区文工团最近是不是在招人?”
顾远洲挑了挑眉:“消息倒是灵通。是有这个事,怎么了?”
苏晚晚坐直了身体:“我想去。”
顾远洲看了她一会儿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好奇:“你识字吗?会唱歌跳舞吗?文工团招人可不轻松。”
苏晚晚从包袱里翻出原主藏在衣服夹层里的东西——一本手抄的诗集,一张泛黄的借书证,还有原主考上中学但没去读的录取通知书。
原主不是不识字的乡下丫头。她考上了省城的中学,是当年全乡唯一一个考上的人。但陆家不让去,说女孩子读书没用,让她留下来洗衣做饭。
“我识字。”苏晚晚把东西推过去,“原文工团团长林芳华是我爸的老战友,她之前给我爸写过信,问我想不想去文工团,我没回。现在我想回了。”
顾远洲看着那些东西,沉默了。
“顾参谋,”苏晚晚压低声音,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,换你帮我这一回。”
顾远洲抬眸:“什么事?”
“我知道陆正霆年前要从你手里抢走一个军事演习的项目名额。”苏晚晚语气笃定,“你想让他栽跟头的话,我有办法。”
顾远洲的眼睛倏地眯了起来。
【读者弹幕:】
“天哪信息差大法!”
“原著党表示她说的是真的!”
“顾参谋快信她!”
“这一巴掌打得太狠了!”
顾远洲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缓缓开口:“你跟我来。”
苏晚晚跟着他走出厢房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来到军区办公楼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门口。
门上的铭牌写着:政治部宣传科。
顾远洲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: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屋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部,齐耳短发,藏蓝色列宁装,英姿飒爽。
林芳华。
苏晚晚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“林团长。”她站定,向林芳华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,“我叫苏晚晚,苏长河的女儿。我想报名参加文工团。”
林芳华正在看文件的手顿住了,抬头仔细打量了她几秒,眼眶微微泛红:“长河的女儿……你长得真像你爸。”
苏晚晚鼻子一酸,但她忍住了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你爸是英雄,”林芳华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他为国家牺牲了,我们得照顾好他的女儿。你的事我都知道,陆家……是我对不起你,没有早点去看你。”
她握住苏晚晚的手,掌心温热有力:“你放心,只要你愿意,文工团欢迎你。”
苏晚晚的眼眶终于湿润了,但她没有哭,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我愿意。”
【读者弹幕终于炸了:】
“啊啊啊啊我哭了!”
“原主在天上终于可以瞑目了!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军嫂!”
“林团长好帅!”
“退婚!入团!打脸陆家!三连杀!”
苏晚晚看着那些弹幕,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:别急,好戏才刚刚开始。
身后,顾远洲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兜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看向苏晚晚的背影,眼中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有意思,”他低声自语,“这小丫头,不简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