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……啊……老伴儿,轻、轻点儿……”

隔壁房间又传来了那种声音。

我死死攥紧被角,耳廓烧得发烫。墙板隔音极差,每一声喘、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墙而过。结婚三年来,几乎每个深夜都在这种折磨中度过。

“老公……”我用气声戳了戳身旁的林磊,“你爸妈今晚又……”

回应我的只有他均匀的鼾声。

他早习惯了。

或者说,他早就选择性失聪了。

我叫苏晚,普通白领,普通儿媳,嫁给林磊三年,和公婆同住两年半——准确地说,是两年零五个月十一天。我数过。因为从第一天搬进来开始,公婆的“恩爱”就没有断过。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开场,十一点半收尾,雷打不动。

起初我以为是偶然。

毕竟公婆都六十多了,再怎么恩爱也不至于夜夜笙歌吧?

可现实狠狠扇了我一巴掌——他们就是能做到。

“老头子,别……”婆婆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。

公公似乎笑了一声,含糊地说了句什么。
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床单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。不是伤心,是委屈。新婚的小两口连夫妻生活都不敢过,生怕被公婆听见,偏偏公婆自己倒是毫无顾忌。

第二天早上,我顶着黑眼圈从卧室出来。婆婆正在厨房热粥,腰上系着围裙,精神头比我这三十岁的都好。

“晚晚来啦?快来吃早饭,妈给你煮了白粥,加了红枣的,补气。”

她笑眯眯地盛粥,动作轻柔,笑容温和。

如果不知道她昨晚的动静,我会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婆婆。

“妈,我昨晚没睡好,有点头疼。”我试探着说。

“哎哟,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身子虚。”婆婆把粥推到我面前,“多喝点粥,养胃。”

她只字不提自己。

我攥紧了勺子,指节发白。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这已经是我第七十三次把话咽回去了。

【7天前】

“妈,我买了隔音棉,想在咱们房间和您那间之间贴一层。”上个月某个周末的晚饭桌上,我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。

筷子停在半空,公公率先变了脸色。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沉着脸盯着我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就……看这几天有点吵……”

“吵什么吵?”公公嗓门突然拔高,五十多岁的人了,中气比擂鼓还足,“我们老夫老妻正常过日子,碍着你什么事了?你们小两口新婚,是你们影响我们休息才对!”

他的眼珠充血,青筋暴起,整张脸涨成猪肝色。

我愣住了。婆婆赶紧打圆场:“老林!你干嘛呀,晚晚也是为了大家好嘛。”她转向我,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慈祥笑容,“晚晚啊,隔音棉的事儿回头再说,先吃饭,先吃饭。”

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。

饭后洗碗的时候,林磊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要不咱们搬出去住?”

我手中的碗差点掉进水槽里。搬出去?这个提议我说了不下二十次,每次他都以“爸妈养大我不容易”“咱们走了他们孤零零”“等攒够钱再搬”为由推掉。今天居然主动提出来?

“真的?”我转过身。

林磊避开我的目光,挠了挠头:“嗯……其实我也挺不好意思的。天天听着,多少有点别扭。”

“那周末就开始找房子?”

“行。”

我几乎以为这噩梦要结束了。

可第二天,婆婆当着我的面把林磊拉进了卧室,半个小时后,林磊出来,对我说:“还是再等等吧,妈说给我们攒的定期还没到期,现在搬出去浪费。”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。

林磊从没打算搬出去。

【3天前】

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被一阵尖锐的哭声吵醒。

不是婆婆的——那哭声是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。

“呜呜呜……妈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
小孩儿的哭声,像刀子一样刮着耳膜。我家住十三楼,深更半夜,谁家的小孩会跑到楼外面哭?

我披着外套走到窗前,拉开一角窗帘,探头朝下望去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小区花园空荡荡的,路灯昏黄地照着,连只猫都没有。

但哭声还在继续。忽远忽近,像在楼下,又像在耳边。

我心里一紧,刚要缩回去,余光忽然瞥见隔壁窗户——公婆房间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。

公公披着外套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
他的脸被路灯映得发白,表情看不清,但姿势让我想到一个词:放风。

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蹦出来——

他在看什么?

他在替谁把风?

就在这一刻,哭声停了。

走廊里传来开门声,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但寂静的夜里,那一声“咔嗒”落在我耳中,惊雷一样。

脚步声从走廊拐向卫生间方向。水龙头拧开,有什么东西被冲走了。

我站在窗前,心跳快到发疼。

【当天凌晨】

婆婆从卫生间出来,朝卧室走去。

经过我房门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
我以为她发现我了,脊背绷得笔直。

但她没有进来,只隔着门板说了句:“晚晚,早点睡,别熬太晚了。”声音轻柔,像深秋的月光。

我应了一声,声音发颤。

她没听出来。

脚步声慢慢远了,卧室门关上。

可是——

那一整晚,隔壁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。

没有窸窣,没有低语,没有压抑的笑声。

安静得可怕。

【3小时后】

天还没亮透,我借着晨光打开了手机,翻出昨天从婆婆房间门缝里看到的那张照片。

当时我只是路过,门没关严,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摆着那张旧相框——照片里不是公公,是一个年轻男人。

婆婆坐在中间,左边是那个年轻男人,右边是公公。三个人笑得很开心,背景是一棵开满花的树。

我当时只是好奇,顺手拍了下来。

现在我把照片放大、再放大,看清了年轻男人胸前别着的校徽——

XXX精神病院。

我盯着“精神”两个字,手指开始发抖。

走廊里传来轻微的动静,是公公的拖鞋声。我迅速关掉手机,躺回床上。

门被敲了三下。

“晚晚,”公公的声音低沉,“起来吃早饭了。”

“嗯,马上。”

门外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昨晚看见什么了?”

我的血液一瞬间冻结。

我攥紧被角,指甲掐进掌心。门板很薄,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。

“没、没什么啊,爸。”

长久的沉默。然后脚步声远去了。

我摊开掌心,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。

我翻出手机,打开相册,盯着那张照片。

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

如果公婆在等的人一直在,那……公公在等的人是谁?

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家?

我为什么会成为这个家的儿媳?

林磊呢?

他知道什么?

门缝里透进一道光,是厨房灯亮了。

我听见婆婆哼着歌,在煎鸡蛋。

她今天心情很好。

特别好。

好得不像一个被儿媳撞破秘密的婆婆。

我翻过手机,看见相册下面那张照片里,年轻男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——和我手上这根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