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大雪。

我被绑在柴房里,听着前院鞭炮齐鸣。

“二姨娘,侯爷今晚娶新夫人,老爷说让您在这儿好好反省。”丫鬟翠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幸灾乐祸。

我低头看着自己被挑断的脚筋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
上一世,我也是这样死的。

冻死在侯府柴房,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而我用尽一生去爱的男人,正在前院洞房花烛。

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我听见系统冰冷的声音:

【叮!宿主死亡,重生系统激活。是否消耗所有积分重生?】

是。

我必须回去。

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。

——

睁眼的瞬间,刺目的阳光让我下意识抬手遮挡。

“姑娘,您总算醒了!”贴身丫鬟青禾扑到床边,眼睛哭得红肿,“您已经昏睡三天了,大夫说您要是再不醒……”

我没听清她后面的话。

因为我看见了墙上的铜镜。

镜中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,眉目如画,肤若凝脂。

这是……我刚进侯府那年。

“青禾,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“回姑娘,腊月二十。您忘了?明日侯爷就要抬您过门了。”

腊月二十。

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日期。

上一世,我就是在腊月二十一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侯府的。

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。

呵。

“去请沈砚之来。”我撑着身子坐起来,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
青禾愣了:“姑娘,您唤侯爷名讳……”

“去。”

青禾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,连忙跑了出去。

我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。

沈砚之,永宁侯府的嫡长子,京城无数闺秀的梦中情人。

上一世,他为夺兵权求娶于我,甜言蜜语哄得我晕头转向。

我为他献上父亲经营多年的情报网,为他筹谋夺嫡,为他得罪满朝文武。

结果呢?

他登顶那天,一杯毒酒送我上路。

连个全尸都没留。

——

半个时辰后,沈砚之来了。
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,腰间系着墨色玉带,长身玉立,端的是翩翩公子。

“凝儿,你终于醒了。”他快步走到我面前,满脸心疼,“可把我担心坏了。”

我看着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,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
上一世,他就是用这副嘴脸骗了我整整十年。

“侯爷。”我退后一步,避开他伸过来的手,“这门婚事,我不同意。”

沈砚之的手僵在半空。

他脸上的温柔有一瞬间的凝固,随即又恢复如常:“凝儿,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?我已经训斥过下人了,以后再不会有人敢……”

“我说,我不同意。”我打断他,一字一顿,“明日过门的,不会是我。”

沈砚之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
他看着我的目光从温柔转为审视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:“凝儿,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
“我很清楚。”我走到桌前,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婚书,当着他的面,一点一点撕碎。

纸屑纷飞间,我看见沈砚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
“姜凝。”他不再装温柔了,声音冷得像淬了毒,“你以为没有我,你还能嫁得出去?”

“不劳侯爷费心。”

“你可想清楚了。”他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你爹不过是个五品官,你娘早逝,你还有个拖后腿的弟弟。没有我,你们姜家在京城什么都不是。”

我笑了。

上一世,我也是这样被他拿捏得死死的。

他太知道怎么戳我的软肋了。

但这一次——

“侯爷说得对。”我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所以我打算去投靠我舅舅。”

沈砚之的脸色骤变。

我舅舅,镇南将军沈崇远,手握十万边军,是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。

但上一世,我为了沈砚之,与舅舅彻底决裂。

直到我死后才知道,舅舅一直在暗中派人寻找我。

“你舅舅远在南疆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沈砚之很快恢复镇定,“况且,你以为他会为了一个外甥女得罪整个侯府?”

“那就试试。”我拿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“对了,侯爷最近是不是在和户部谈盐铁的事?需要我舅舅的点头?”

沈砚之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那是他最大的秘密。

盐铁之议,是他夺嫡计划的核心。

而镇南将军的军需供应,恰好是盐铁议案的命门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不光知道这个。”我放下茶杯,站起身,“我还知道侯爷暗中结交三皇子,在永宁侯府的密室里藏着和三皇子的往来书信。需要我继续说吗?”

沈砚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
他死死盯着我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
“姜凝,你到底是谁?”

“我是被你害死的冤魂。”我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尖,凑近他耳边,“回来找你索命的。”

——

沈砚之走后,我瘫坐在椅子上,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。

刚才那番话,我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。

可真正面对他的时候,依然心有余悸。

上一世,我太清楚他的手段了。

他能把一个人捧上天,也能让那个人死无葬身之地。

“姑娘,您真的要退婚?”青禾端了参汤进来,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不是退婚。”我接过参汤,“是彻底摆脱他。”

青禾欲言又止。

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
在所有人眼里,沈砚之是金龟婿,是京城闺秀争破头都想嫁的如意郎君。

只有我知道,那张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的豺狼。

“去收拾东西。”我喝完参汤,站起身,“明天一早,我们出城。”

“出城?去哪?”

“南疆。”

青禾瞪大了眼睛:“可是姑娘,明天就是婚期,侯爷不会放您走的。”

“他会的。”我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暗格,取出一叠信件。

那是上一世沈砚之亲手交给我的“定情信物”——他和三皇子勾结的密信。

上一世,我视若珍宝。

这一世,是我保命的筹码。

“如果他不放,我就把这些信送到大理寺。”我把信揣进怀里,“到时候,别说娶我,他能不能保住脑袋都是两说。”

青禾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她大概觉得我疯了。

也许我真的疯了。

但疯总比死好。

——

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沈砚之。

当天夜里,侯府的侍卫就包围了我的院子。

“姑娘,侯爷说了,明日大婚照常。”领头的侍卫长站在门外,语气不容置疑,“请姑娘安心休息。”

我透过窗纸看见外面密密麻麻的火把,心里一沉。

他还是动手了。

“青禾,把蜡烛点上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今晚怕是不能睡了。”

青禾吓得发抖:“姑娘,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我坐到桌前,拿出纸笔,“他不敢杀我。至少现在不敢。”

我提笔写下几行字,折好,递给青禾:“想办法送到镇南将军府。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给沈将军。”

青禾的手在抖,但还是接过了信。

“还有。”我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,“这个也带上。我舅舅认得。”

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。

上一世,我为了给沈砚之凑军饷,把它当了。

这一世,它要帮我找到真正的靠山。

——

大婚之日,天还没亮,外面就响起了唢呐声。

我被两个婆子强行换上嫁衣,塞进了花轿。

轿子颠簸着前行,我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,满目红色。

和上一世一模一样。

只是这一次,我不再是满心欢喜的新嫁娘,而是赴死的囚徒。

花轿从侧门抬进了侯府。

拜堂时,我隔着红盖头看见沈砚之的皂靴走到我面前。

“凝儿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温柔得不像话,“别闹了。这辈子,你注定是我的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上辈子是。

这辈子,我要你跪着求我放过你。

——

洞房花烛夜,沈砚之掀开我的盖头。

烛光下,他的脸依然俊美如铸。

“凝儿,我知道你一时想不通。”他坐到床边,伸手想摸我的脸,“但你会明白的,这世上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的。”

我偏头避开他的手:“侯爷对多少女人说过这句话?”

沈砚之的手僵住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只是替侯爷的红颜知己们不值。”

“姜凝!”沈砚之终于怒了,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
我转过身,看着他:“我想侯爷写一封休书。”

沈砚之冷笑:“你以为我会答应?”

“你会。”我从袖中取出那叠信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侯爷和三皇子密谋结党营私、图谋不轨的证据。如果我把它交给太子,你猜会怎样?”

沈砚之的脸色瞬间铁青。

他猛地站起来,想要夺信。

我后退一步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:“别动。你动一下,我就烧了它。”

“你烧了,我也能治你的罪!”

“可你拿不到原件。”我笑了,“这些只是抄本。原件在我舅舅手里。如果我三天内没有消息,他就会把东西送到大理寺。”

沈砚之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
我太了解他了。

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多疑。

他不敢赌。
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他咬着牙问。

“休书。”我说,“外加一万两白银。”

“你休想!”

“那就鱼死网破。”我作势要点燃信件。

“等等!”沈砚之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“我写。”

他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一封休书,盖上私印。

我检查无误后,将休书收好:“银子呢?”

沈砚之从暗格里取出一叠银票,扔在桌上。

我数了数,正好一万两。

“侯爷爽快。”我把银票揣进怀里,转身要走。

“姜凝。”沈砚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你以为出了这个门,就能安然无恙?”

我脚步一顿。

“京城是我的地盘。你拿了我的东西,你觉得你能活着离开?”

我回头看他,笑了:“侯爷,你是不是忘了,我舅舅是谁?”

沈砚之的脸色一变。
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
“将军!镇南将军府的人来了!”

沈砚之猛地推开窗,看见院子里站着数十名铁甲军士,为首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将军。

我舅舅,沈崇远。

“凝儿!”舅舅看见我,大步走过来,“没事吧?”

我摇摇头,眼眶却忍不住红了。

上一世,我直到死都没能再见舅舅一面。

“沈砚之。”舅舅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他,“你胆子不小,敢动我外甥女。”

沈砚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:“沈将军,这是误会……”

“误会?”舅舅冷笑,“我外甥女被人强行抬进侯府,这叫误会?”

他挥手示意,身后的军士立刻上前,将我护在中间。

“凝儿,走。”舅舅拉住我的手,“从今天起,看谁敢动你一根头发。”

我跟着舅舅走出侯府大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沈砚之站在院子里,满脸阴沉。

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。

但没关系。

这一世,我不怕他。

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。

——

三年后。

我站在镇南将军府的书房里,看着桌上那张邸报。

永宁侯府因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。

沈砚之在狱中自尽。

临死前,他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。

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姜凝,你赢了。”

我把信烧掉,推开窗。

南疆的阳光正好,院子里传来青禾的笑声。

“姑娘,太子殿下的聘礼到了!”

我回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长袍的男人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枝红梅。

“凝儿。”他笑着说,“我来娶你了。”

这个人,是当朝太子。

三年前,正是他通过我舅舅,拿到了沈砚之通敌的铁证。

而他想要的回报,从来不是什么权势富贵。

只是我。

“好。”我接过红梅,笑着答应。

这一世,我终于不用再为谁牺牲。

因为我自己,就是最大的靠山。
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