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三日后便是大婚之期,侯府的聘礼已经送到前院了。”
丫鬟春桃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,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件大红嫁衣,像是在捧着一个金贵的梦。
沈昭宁看着那件嫁衣,瞳孔骤缩。
她想起来了。
上一世,她也是穿着这件嫁衣,满怀憧憬地嫁入了镇南侯府。她以为那是她苦难的终结,殊不知那是地狱的开始。
她倾尽沈家百万家财,助顾衍之在夺嫡之争中步步高升。她甚至跪在父亲灵前,偷出家传的丹书铁券,只为替顾衍之换来一个面圣的机会。
可结果呢?
顾衍之登顶之时,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打入冷院,以“善妒无出”之名休弃。她的庶妹沈昭婉,那个她一直真心相待的好妹妹,挽着顾衍之的手臂,踩着她的尊严,坐上了侯夫人正位。
而她,在冷院中被一碗鸩酒送终,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
“姐姐,你可知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?是我娘让人在他的马鞍上动了手脚。你沈昭宁蠢了这么多年,到死才知道,真可怜。”
沈昭宁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被褥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刺痛让她确认——这不是梦。
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大婚前三日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“把嫁衣烧了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春桃愣住了:“小姐,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烧了。连同那些聘礼,一并退回镇南侯府。”
沈昭宁掀开锦被起身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一步步走向铜镜。镜中的女子十八岁的面容,肤若凝脂,眉目如画,一双杏眼里却再没有上一世的天真懵懂,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的冷静。
“可是小姐,夫人那边——”
“母亲那边我自己去说。”沈昭宁拿起梳妆台上的金簪,慢慢绾起长发,“你再去替我办一件事,去请沈昭婉来,就说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春桃虽满腹疑惑,但还是领命去了。
沈昭宁看着镜中自己唇角勾起的弧度,那笑意冷得像冬天的刀子。
沈昭婉来得很快。
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,腰肢纤细,走起路来弱柳扶风,一张脸上写满了温柔体贴。看到沈昭宁,她立刻红了眼眶,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:“姐姐,我听说你要退婚?这是怎么了?可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闲话?”
演技真好。
沈昭宁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甚至挤出了一丝愁容:“婉妹,我确实遇到了一件难事。顾衍之前几日来信,说他卷入了一桩案子,急需五千两银子打点。我想帮他,可嫁妆里的现银母亲管得严,我拿不到。”
沈昭婉眼中精光一闪,转瞬即逝。
“姐姐莫急,我那里还有些积蓄,虽然不多,但姐姐要用,我自然倾囊相助。”
“婉妹,我就知道你最好了。”沈昭宁感动地握住她的手,“不过五千两不是小数目,你的银子怕是不够。我记得你娘手里有一处城南的铺面,若是能典当了——”
沈昭婉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姐姐放心,我去跟娘说。不过姐姐,这银子是借给侯爷的,总得有个凭证吧?”
到底是谁蠢?
沈昭宁心中讥诮,面上却连连点头:“那是自然,我让顾衍之亲自给你写借据。”
沈昭婉满意地走了。
她前脚刚走,沈昭宁脸上的笑意就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春桃,去查查城南那间铺面,我要知道它的地契现在在谁手里。”
上一世,那间铺面后来被顾衍之用来贿赂工部侍郎,成了他官运亨通的起点。而这一世,她要让这个起点,变成他们所有人的终点。
三日后。
本该是沈昭宁出嫁的日子,镇南侯府张灯结彩,宾客满堂。
可花轿迟迟不来。
顾衍之坐在高头大马上,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,可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。他派了三拨人去沈府催,得到的答复都是“大小姐身体不适”。
“侯爷,沈家大小姐怕是不想嫁了。”随从低声禀报。
顾衍之攥紧了缰绳。
他重生了。
上一世,沈昭宁那个蠢女人为他倾尽所有,他踩着沈家的尸骨登上了权力的顶峰。这一世,他本想故技重施,先用婚姻套牢她,再慢慢榨干沈家的价值。
可这个女人,居然敢抗婚?
“去请沈二小姐。”顾衍之咬牙道。
沈昭婉很快来了。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,眼含春水,盈盈一拜:“侯爷,姐姐她……她昨夜突然呕血,实在无法起身。父亲已经递了帖子进宫请太医了。”
呕血?
顾衍之冷笑。上一世沈昭宁身体好得很,活蹦乱跳地被他折磨了三年才死,怎么可能突然呕血?
“本侯去看看她。”
他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地闯进沈府。
沈昭宁正在后院的凉亭里喝茶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,墨发披散,慵懒地靠在美人靠上,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,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赏花。
“沈昭宁!”顾衍之冲进凉亭,压低了声音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意,“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?”
沈昭宁抬眼看他,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:“顾侯爷,男女有别,你这样闯进内院,怕是不合规矩吧?”
“不合规矩?”顾衍之怒极反笑,“你我三日后便是夫妻,有什么规矩可言?”
“三日后?”沈昭宁歪了歪头,露出一个天真的表情,“顾侯爷怕是记错了,三日后是婉妹和你大婚的日子,与我沈昭宁何干?”
顾衍之一愣。
沈昭婉也愣住了。
“姐姐,你在说什么?”沈昭婉脸色发白,“侯爷要娶的人是你啊。”
“是吗?”沈昭宁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轻轻放在石桌上,“可我听说,侯爷与婉妹早就互通款曲,这信里写的是什么‘愿得一人心,白首不相离’,难道是我看错了?”
顾衍之的脸色瞬间铁青。
那封信,是他上一世写给沈昭婉的,怎么会——
“哦对了,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侯爷。”沈昭宁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你让婉妹从我这里骗走的五千两银子,我已经报官了。京兆尹的衙役,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侯府门口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,顾侯爷以婚事为饵,诈骗沈家钱财,人证物证俱在。”沈昭宁微笑着看向他,“侯爷,这一世,你的官路还没开始,怕是要先走一趟牢狱之灾了。”
顾衍之目眦欲裂,伸手就要去抓沈昭宁的衣领。
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人,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手腕。
“顾侯爷,君子动口不动手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昭宁抬眼看去,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袍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凉亭外,他身形颀长,眉目深邃,一双狭长的凤眼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。
裴衍之,当朝首辅的嫡长子,顾衍之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。
上一世,顾衍之用了整整十年才扳倒裴家。而这一世,沈昭宁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。
“裴公子来得正好。”沈昭宁微微颔首,“我要和顾侯爷退婚的事,还缺一个见证。”
裴衍之松开顾衍之的手腕,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擦了擦手指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“乐意之至。”
他看着沈昭宁的眼神里,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。
这个女子,和他听说过的那个痴情蠢笨的沈家大小姐,简直判若两人。
顾衍之看着裴衍之和沈昭宁一唱一和,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。可他终究是两世为人,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情绪,冷冷开口:
“沈昭宁,你今日退婚,来日可别后悔。”
“后悔?”沈昭宁轻笑一声,走到他面前,踮起脚尖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顾衍之,你上辈子让我后悔的事,够多了。这辈子,该轮到你了。”
顾衍之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也是——
可沈昭宁已经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了。她转身走向前厅,那里坐着满京城的宾客,等着看一场好戏。
沈昭宁站在大厅中央,面对满座宾客,声音清亮如珠玉落盘:
“诸位,今日沈昭宁当众宣布——退婚镇南侯府,非我沈家背信弃义,实乃顾侯爷与舍妹私通在先,欺诈沈家钱财在后。婚书在此,当着诸位长辈的面,就此作废!”
她双手用力,那张大红色的婚书被撕成两半,飘落在地。
满座哗然。
沈夫人从内厅冲出来,脸上泪痕未干:“宁儿!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,母亲。”沈昭宁握住母亲的手,声音放柔了几分,“女儿清醒得很。这一世,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沈家,欺负您。”
沈夫人愣住了。
她看着女儿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没有冲动,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沉甸甸的冷静和决绝。
那是经历过死亡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顾衍之铁青着脸站在门口,身后是脸色惨白的沈昭婉。他们看着沈昭宁撕碎婚书,看着满京城的达官贵人窃窃私语,看着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在瞬间崩塌。
“沈昭宁,你会后悔的。”顾衍之咬牙低语。
沈昭宁头也不回:“不后悔。”
她走出大厅,春桃小跑着跟上来,低声说:“小姐,裴公子让人传话,说城南那间铺面的地契,他已经拿到手了。另外,顾侯爷借的那五千两银子,裴公子说他会让户部的人去查,保证查出一笔烂账。”
沈昭宁脚步一顿,侧头看向春桃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裴公子还说——”春桃咽了咽口水,“他说小姐若是有空,明日辰时,他在醉仙楼备了茶,想和小姐谈谈生意。”
沈昭宁沉默片刻,嘴角缓缓上扬。
上一世,她到死都不知道什么叫合作,什么叫共赢。她只知道一味地付出,像个傻子一样把一切都捧到顾衍之面前,然后被人踩进泥里。
这一世,她要把失去的一切,连本带利地拿回来。
“告诉裴公子,明日辰时,沈昭宁准时赴约。”
春桃欢天喜地地去了。
沈昭宁站在回廊尽头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,手中攥着那半张婚书的碎片。
上一世,她从这一步开始,步步皆错。
这一世,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沈家的大小姐,从来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软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