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腿并拢,腰挺直,别乱动。”

单杠的金属杆硌得我手心发疼,身体悬在半空中,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。身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像在描述一个物理实验的数据。

体育老师在单杠上惩罚了我一节课

“撑不住就说话,我让你下来。”

我不说话。

体育老师在单杠上惩罚了我一节课

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,砸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,瞬间就被四十度的地表温度蒸发干净。我知道全班同学都在看着,三十多双眼睛,有的同情,有的幸灾乐祸,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兴奋——看热闹的那种。

“林晚,你确定不下来?”体育老师周鸣又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,“你已经在上面挂了十五分钟了,按照校规,体罚是要处分的,你坚持要跟我耗?”

我不回答。

不是不想回答,是根本说不出话。双臂已经彻底麻木,肩膀的关节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,像是随时要脱臼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,不是因为羞愧,是因为血液全部冲到了头部,脑袋像要炸开。

“行。”周鸣点了点头,转身对全班说,“自由活动,下课前集合。”

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,议论声渐渐远了。我听见有人小声说“活该”,也听见有人说“太过分了”,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蝉鸣盖了过去。

操场空了。

只剩下我一个人挂在单杠上,和站在单杠下面的周鸣。

他走近了两步,我垂着眼能看到他的运动鞋。白色的,很干净,和这所破旧乡镇中学的灰色操场格格不入。

“你知道错了吗?”

我咬紧牙关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摇了摇头。

错?我有什么错?

他让我在全班面前做示范,说我的动作最标准。我爬上单杠,他走过来纠正我的姿势——至少当时我以为那只是纠正。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,然后往下,再往下,指尖划过校服裤子的松紧带边缘。

我本能地缩了一下。

他立刻翻脸,说我不配合教学,态度不端正,让我“挂”在上面反省,直到认错为止。

“嘴硬。”周鸣冷笑了一声,那声音从下方传上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,“林晚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?文化课年级第一,体育课就可以不把老师放在眼里?”

我不说话。

不是不想说,是真的说不出话了。手指从单杠上一点点滑脱,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刺耳的声音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急促、紊乱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动物。

“老师……”我终于挤出了两个字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嗯?”他的语气立刻变得得意起来,“想通了?知道错了?”

“我……要掉下去了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右手彻底脱力,整个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。我下意识地尖叫了一声,但声音还没完全冲出喉咙,一只手就牢牢扣住了我的手腕。

周鸣单手抓住了我。

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我的腕骨上,把我的身体生生悬在半空中。我的校服袖子滑下去,露出小臂上被单杠勒出的红痕。

“你求我。”他说。

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大,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嗡嗡的噪音。我垂着头,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看着地面距离我不到半米。

“求我,我就放你下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“或者你认错,说‘老师我错了,我不该不尊重你’,我立刻让你下来。二选一。”

我的手臂在发抖,从肩膀到指尖,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。但我咬着牙,死死地咬着,咬到牙龈渗出铁锈味的血。

我不说。

不是我多有骨气,是我不服。

凭什么?凭什么我要认错?我做了什么?我没有配合他的“纠正”就是错?我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忍着、笑着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是错?

“三秒钟考虑。”周鸣的声音开始不耐烦了,“三、二——”

“放她下来。”

一个声音从操场入口传来,不大,但很稳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
周鸣的手明显顿了一下。

我艰难地偏过头,看到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过来。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轮廓——很高,很瘦,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,步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“李老师。”周鸣的声音变了,从刚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刻意的随意,“我在上课呢。”

“放她下来。”那人走近了,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
很年轻,比周鸣年轻,眉目干净但神情冷淡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我记得他,这学期新来的数学老师,姓李,好像叫李砚。他平时不怎么说话,上课也只讲内容,不讲废话,存在感很低。

“李老师,这是体育课,我有我的教学方式。”周鸣没松手,甚至把我往上提了提,像是在展示什么,“林晚同学上课态度有问题,我只是让她反省一下——”

“她的手紫了。”李砚打断了他。
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手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,像一块冻坏的肉。奇怪的是,我完全感觉不到疼了。

周鸣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,终于松了手。

我从半空中掉下来,膝盖磕在地上,蹭掉了一层皮,火辣辣地疼。但比起手臂的麻木,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。

我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周鸣站在我旁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但李砚走过来了,他蹲下身,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,然后抬头看向周鸣。

“她的手指毛细血管可能已经破裂了,需要马上去医务室。”

“没那么夸张吧,就挂了十几分钟——”

“周老师。”李砚站起来,他比周鸣高半个头,微微垂着眼看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是体育老师,应该比我更清楚,悬垂时间过长会导致上肢神经压迫,严重的话会造成永久性损伤。你要我打电话给校长,还是你自己带她去医务室?”

周鸣的脸白了一瞬,随即又红了,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

“你威胁我?”

“我在提醒你。”李砚转身扶我起来,声音淡淡的,“另外,我刚才在操场入口站了五分钟,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,都看到了。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
我的腿在发抖,站不稳,整个人几乎挂在了李砚身上。他的手很稳地扶着我的腰,没有多一寸,也没有少一寸,力道恰到好处。

周鸣站在原地,表情几经变化,最后挤出一句:“林晚,明天写一份检讨交给我。”

我没理他。

李砚扶着我往操场外面走,经过周鸣身边的时候,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。

“检讨的事,等她把手上的伤验完了再说。”

周鸣的脸彻底黑了。

去医务室的路上,李砚一直没有说话。我走得很慢,膝盖上的伤口每走一步就裂开一次,血顺着小腿流到袜子上。他注意到了,停下来,蹲下去看了一眼伤口。

“需要缝针。”

“不用。”我缩了缩腿,“没事。”

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很平静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喊?”他问。

“喊什么?”

“喊救命。操场上那么多人,你喊一声,所有人都听到了。”

我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
喊了又怎样?这不是第一次了。周鸣来这所学校三年,所有的女生都怕他。他从来不打人,甚至很少骂人,但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难受。让女生在烈日下跑圈、在单杠上挂着、在跳马前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直到大腿淤青——这些都是“正常的教学手段”,你去哪儿说理都没用。

以前有人试过,去校长办公室哭着说周老师过分了。第二天那个女生的体育成绩就变成了“不及格”,评优评先全部泡汤,家长来学校闹,周鸣笑呵呵地拿出成绩记录表,说这孩子平时表现就不太好,这次只是一次正常的批评教育。

后来就没有人再试了。

“疼吗?”李砚忽然问。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疼就记住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记住这种感觉,下次就不怕了。”

我不太懂他的意思,但我记住了这句话。

医务室的王阿姨看到我的手,倒吸了一口凉气,一边给我涂药一边骂人,说现在的年轻老师越来越没分寸了。李砚靠在门框上听着,没有附和,也没有反驳,只是在王阿姨说要去举报的时候,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证据。”他说,“单杠上没有监控,操场入口的摄像头拍不到里面。”

王阿姨张了张嘴,最后叹了口气,低头继续给我包扎。

我坐在医务室的行军床上,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一样的左手,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,让人想缩成一团什么都不想。

“你家在哪?”李砚忽然问。

“啊?”
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——”

“你家在哪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变化,但就是让人没法拒绝。

我报了地址,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,皱了皱眉。

“七公里?你每天走回去?”

“坐公交,两块钱。”我小声说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医务室。我以为他走了,松了口气,同时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失落。

但五分钟后他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把伞和一瓶水。

“车在外面,走吧。”

他的车是一辆很旧的黑色桑塔纳,车内干净得不像话,没有挂饰没有香水,连纸巾盒都没有。我坐在副驾驶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不敢乱动。

他发动车子,打开空调,然后把那瓶水递给我。

“喝点水,你脱水了。”

我接过水瓶,用右手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常温的,不冰,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股暖流。

车子开出学校大门的时候,我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。

“李老师,你会在这所学校待多久?”

他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因为每一个好老师都待不久。”我看着窗外,声音很轻,“教英语的赵老师,教物理的孙老师,教历史的方老师……他们都是好人,但他们都走了。有的调走了,有的辞职了,有的被气走了。”

“所以你也不信我会留下来?”

我想了想,诚实地摇了摇头。

“你应该走。”我说,“去好一点的学校,去市里,去省城。这所学校不值得你待。”

他没说话,安静地开着车。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破旧的居民楼,又变成了更破的居民楼。我家就在这一片,灰扑扑的六层楼房,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色的水泥。

“到了。”我说。

他停下车,看了一眼那栋楼,又看了一眼我。

“你一个人住?”

“我妈在城里打工,一个月回来一次。”

他没问“你爸呢”,这让我对他多了一点好感。很多人都会问,好像每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都有义务向陌生人解释自己的家庭结构。

我推开车门,下了车,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。我咬着嘴唇,一瘸一拐地往楼道里走。

“林晚。”

我转过头。

李砚从车窗探出头来,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

“明天,把你手上和膝盖上的伤拍个照,存在手机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有些人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被风刮走,“只有在证据面前才会低头。”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倒车、掉头、驶出巷口。黑色桑塔纳消失在转角的那一刻,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在抖,不是疼的,是另外的原因。

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。

但我知道,从今天开始,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
我回到家,在手机上翻出学校的贴吧,搜了“周鸣”两个字。

跳出来三十多个帖子,有的被删了,有的还在。我一条一条地看,看到凌晨两点。

然后我打开相册,把今天拍的照片——青紫的手指、破皮的膝盖、手腕上的勒痕——全部备份到了云端。

我盯着手机屏幕,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映出我自己的脸。

我忽然想起李砚说的一句话。

“疼就记住。”

我记住了。

不只是疼,还有别的。

还有单杠上那十五分钟里,我对自己说的一句话。

那句话是——

“林晚,你不许再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