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滴泪,纸钱纷飞。
苏锦睁开眼时,正对上一口漆黑的棺材。
唢呐声凄厉刺耳,轿帘外隐约可见飘动的白幡。她低头,身上是大红的嫁衣,手腕上却系着拴魂绳,另一端牢牢绑在棺材上。
冥婚。
她想起来了——上一世,她被嫡姐算计,替嫁冥婚,活活钉死在棺材里陪葬。死后魂魄被困鬼王府邸,亲眼看着嫡姐苏婉清顶替她的身份,成了人人敬畏的鬼王妃,享尽荣华。而她,沦为替鬼王挡灾的祭品,魂飞魄散。
重生了。
苏锦攥紧拴魂绳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冷笑。
“停轿。”
守轿的婆子吓了一跳:“小姐,这还没到地方,不能——”
“我说停轿。”苏锦掀开轿帘,目光扫过送葬队伍里那些面熟的仆人,一字一顿,“回去告诉苏婉清,这冥婚,她爱嫁自己嫁。我苏锦,不奉陪。”
婆子脸色煞白:“小姐你疯了?这是鬼王的婚事,退婚会被索命的!”
“索命?”苏锦解开拴魂绳,从轿中走出,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红裙猎猎,“那就让他亲自来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仆人们的惊叫,有人喊“快拦住她”,有人念叨“鬼王会降罪的”。苏锦充耳不闻,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上一世她被钉进棺材前,曾听见苏婉清在轿外轻笑:“妹妹别怨我,谁让鬼王选中的人是你呢?放心,姐姐会替你好好享福的。”
这一世,她倒要看看,谁替谁享福。
苏锦没走多远,天色骤变。
阴风平地而起,纸钱被卷上高空,四周的树木疯狂摇晃。送葬的仆人跪了一地,有人高喊“鬼王显灵了”,声音里全是恐惧。
苏锦停下脚步,回头。
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,落在棺材上方。
那人黑衣如墨,面容冷峻,周身缠绕着浓烈的鬼气。他的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,最终落在苏锦身上,眼神微微一怔。
“你就是替嫁的新娘?”
苏锦抬起下巴,不卑不亢:“我是被算计的代嫁之人。鬼王若需要王妃,苏婉清在苏府等着,她才是自愿嫁你的人。”
黑衣鬼王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好看,却让苏锦后背发凉。
“本王选中的是八字纯阴之人,不是你姐姐。”他从棺材上跃下,一步步走向苏锦,“本王等了百年,才等来一个能镇住本王煞气的人。你觉得,本王会放你走?”
苏锦后退一步,目光直视他:“你觉得,你能留得住我?”
鬼王脚步一顿。
苏锦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,在指尖翻转。铜钱表面刻着古老的符文,在阴风中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“上一世,你把我钉进棺材,用我的命替你挡了天劫。”苏锦声音平静,“这一世,你以为我没有准备?”
鬼王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盯着那枚铜钱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:“你也是重生的?”
“聪明。”苏锦将铜钱抛起又接住,“这是镇魂钱,专克鬼族。上一世我魂飞魄散之前,从一个老道那里听来的。你若想再把我钉进棺材,大可以试试,看是你的鬼气快,还是我的镇魂钱快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跪在地上的仆人早就吓晕了几个,剩下的瑟瑟发抖,不敢抬头。
鬼王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冷峻变成了复杂。他盯着苏锦看了许久,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。
“本王错了。”
苏锦挑眉。
“上一世,本王不知道你是替嫁的。”鬼王的声音低沉,“本王以为你是自愿的,以为你贪图鬼王妃的身份,所以对你从未有过好脸色。直到你魂飞魄散那天,本王才知道真相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苏锦立刻举起镇魂钱。
鬼王停下,语气认真:“本王没有要伤害你。本王只是想告诉你,上一世欠你的,这一世本王会还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锦干脆利落,“你我两清,各不相欠。这冥婚,我退定了。”
“退不了。”鬼王摇头。
苏锦握紧铜钱:“你试试。”
“不是本王不让你退。”鬼王叹了口气,“而是冥婚契约已经生效,你手上那根拴魂绳就是凭证。除非找到阴阳司盖了章的退婚文书,否则你我一辈子绑在一起。你生,我生。你死,我魂飞魄散。”
苏锦低头看手腕。
拴魂绳明明已经解开了,绳印却还留在皮肤上,隐隐发烫。
“所以上一世你才会用我来挡天劫。”苏锦冷笑,“因为你死了我也活不成,我死了你却没事。”
“上一世本王不知道你是无辜的。”鬼王重复,“这一世,本王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
苏锦收起镇魂钱,转身就走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去阴阳司拿退婚文书。”苏锦头也不回,“既然你说要还,那就帮我这个忙。拿到文书,你我桥归桥路归路。”
鬼王站在原地,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越走越远,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你想得美。”
他低声说了这三个字,身形消散在阴风中。
苏锦回到苏府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她没有从正门进,而是翻墙回了自己的院子。推开门,屋子里一片狼藉——她的衣物首饰被翻得乱七八糟,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碎了一地。
苏婉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哟,妹妹回来了?冥婚之夜不在坟地待着,跑回来做什么?鬼王不要你了?”
苏锦转身。
苏婉清倚在门框上,身上穿着苏锦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襦裙,头上戴着苏锦母亲留下的白玉簪。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,眼神里全是嘲讽。
“簪子摘下来。”苏锦平静地说。
苏婉清摸了下发间的白玉簪,笑得更得意了:“这是母亲留给我的,你一个替嫁出去的冥妃,还管得着家里的事?”
“母亲?”苏锦笑了,“你娘是姨娘,我娘才是正室。那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,你一个庶出的女儿,也配戴?”
苏婉清脸色一变。
苏锦没给她反应的机会,一步上前,直接拔下她头上的白玉簪。动作干脆利落,发丝被扯断了几根,苏婉清痛得尖叫。
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苏锦将簪子收进袖中,“疯的是你。上一世你让我替嫁冥婚,这一世你还想故技重施。苏婉清,你真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任你拿捏?”
苏婉清捂着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面前的苏锦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以前那个怯懦胆小、逆来顺受的庶妹不见了,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眼神冰冷、周身带着煞气的女人。
“你、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?”苏锦冷笑,“你猜。”
她转身进屋,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
苏婉清站在门外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低声骂了一句,转身离去,裙摆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苏锦靠在内室的门板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
她摊开手掌,掌心的白玉簪温润如玉,簪尾刻着一个“锦”字。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,上一世被苏婉清抢走,她连要都没敢要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属于她的东西。
包括自由。
她低头看手腕上的绳印,脑海中浮现那个黑衣鬼王的脸。他说退婚需要阴阳司的文书,她不信。上一世她被钉进棺材前,分明听见送葬的仆人说“鬼王亲自选中的新娘,退婚就是找死”。
他不想放她走。
苏锦握紧白玉簪,眼神渐渐坚定。
不想放?那就打到他放。
她起身,从床底翻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她上一世藏下的银票和地契。上一世她用这些东西换了苏婉清的几句好话,这一世,她要用来买自己的命。
天亮了。
苏锦换了身素净的衣服,从后门离开了苏府。她要去城南的永安坊,找一个叫赵半仙的人。上一世那个老道说过,赵半仙手上有阴阳司的退婚文书,只要出得起价钱,什么都敢卖。
她走出巷口时,一阵阴风吹过。
苏锦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跟了我一路,不累吗?”
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。
鬼王从阴影中走出,依旧一身黑衣,面容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冷峻了。他走到苏锦身旁,侧头看她。
“本王说了,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
“所以你就跟踪我?”
“保护。”鬼王纠正,“本王在保护你。”
苏锦懒得跟他争,继续往前走。鬼王跟在她身侧,步伐不紧不慢,像散步一样悠闲。
“你要去找赵半仙?”鬼王问。
苏锦脚步一顿,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本王也找过他。”鬼王摊开手掌,掌心躺着一枚与苏锦那枚一模一样的铜钱,“上一世你魂飞魄散后,本王找了那个老道,求了这枚镇魂钱。本王本想用它来救你,可惜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苏锦看着那枚铜钱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她别开脸,声音冷淡:“可惜什么?可惜我已经魂飞魄散了,你假惺惺地救有什么用?”
“可惜本王发现得太晚了。”鬼王收起铜钱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所以这一世,本王不会让自己再后悔。”
苏锦没接话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苏锦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的影子旁边,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袖中的白玉簪。
永安坊到了。
赵半仙的铺子开在巷子最深处,门面破旧,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幡旗,上面写着“神算”二字。苏锦推门进去,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瘦小的老头,正打瞌睡。听见动静,他眯着眼抬头,看见苏锦时愣了一下,又看见她身后的鬼王,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“鬼、鬼——”
“别叫。”苏锦把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,“我要阴阳司的退婚文书。”
赵半仙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鬼王,咽了口唾沫:“姑娘,这、这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。阴阳司的文书要鬼王亲自去签,还得有正当理由,比如新娘自愿退婚、或者鬼王自愿放人——”
“我自愿。”鬼王开口。
赵半仙和蘇錦同时看向他。
鬼王面色平静:“本王自愿放人。你把文书拿来,本王签字。”
赵半仙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在鬼王冰冷的目光下硬是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转身钻进后堂,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会儿,捧出一卷泛黄的卷轴。
“这就是阴阳司的退婚文书,只要鬼王签了字,再盖上新娘的手印,冥婚就算解除了。”赵半仙把卷轴摊开,指着上面的空白处,“鬼王大人,请。”
鬼王接过笔,却没有立刻写。
他看向苏锦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鬼王垂下眼,笔尖落在卷轴上,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厉宴。
最后一笔落下,卷轴上的字迹忽然发出金色的光芒。赵半仙松了口气,把卷轴转向苏锦:“姑娘,该你了。”
苏锦伸出手,正准备按手印,铺子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。
苏婉清冲了进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。她看见苏锦,眼中闪过一抹狠色:“妹妹,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。想退婚?做梦!”
她挥手,家丁们一拥而上。
苏锦后退一步,还没来得及动作,身边的鬼王已经出手了。一股浓烈的鬼气从他体内涌出,瞬间将那些家丁震飞出去。几个人撞在墙上,口吐鲜血,昏死过去。
苏婉清吓得脸都白了,转身想跑,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。
“你、你是谁?”
厉宴缓缓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本王就是你要替妹妹嫁的鬼王。”
苏婉清瞳孔骤缩,浑身发抖:“不、不是我……是她自己愿意的……”
“是吗?”厉宴回头看了苏锦一眼。
苏锦走到苏婉清面前,抽出袖中的白玉簪,在她面前晃了晃:“姐姐,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?不是你让我替嫁,而是你抢了我娘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她将白玉簪插回自己发间,俯身在苏婉清耳边轻声说:“这一世,你欠我的,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苏婉清瞪大了眼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苏锦直起身,走到柜台前,在退婚文书上按下了手印。
金色的光芒瞬间熄灭,卷轴化作灰烬,消散在空中。
手腕上那道绳印,消失了。
苏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转头看向厉宴:“谢了。”
厉宴看着她的手腕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,但很快就被平静取代:“不谢。本王说过,这一世欠你的会还。”
“你还了。”苏锦转身朝门口走去,“两清了。”
她路过苏婉清身边时,脚步没停。
苏婉清瘫软在地,看着苏锦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,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厉宴站在铺子里,目光穿过大门,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。
赵半仙小心翼翼地问:“鬼王大人,您真的放她走了?”
厉宴没回答,嘴角却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
他消失在阴影中,只留下一句低语在空气中回荡。
“本王等她。”
苏锦走出永安坊时,阳光正好照在脸上。
她抬手遮住眼睛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笑容。自由了。这一世,她不用再被钉进棺材,不用再替任何人去死。她要好好活着,活给所有人看。
她握紧袖中的银票,脑海中已经有了计划。
上一世她在鬼王府邸待了一年,听厉宴处理过无数阴阳两界的纠纷,知道太多秘密——哪座城有冤魂作祟,哪座山有灵药出世,哪条河底藏着上古神器。这些秘密,足够她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。
她不怕死过一次的人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苏锦没有回头,只是加快了步伐。脚步声也跟着加快,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她停下,转身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阵阴风,轻轻拂过她的发梢。
苏锦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,低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听清的话,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。
远处的屋檐上,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伫立,目送她远去。
他手中捏着一枚铜钱,铜钱表面刻着古老的符文,与苏锦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本王说过,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厉宴将铜钱收进袖中,声音很轻,“包括你自己。”
他消失在晨光中。
苏锦在人群中走了一段路,忽然停下脚步,从袖中摸出那枚镇魂钱。
铜钱表面多了一道裂纹。
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跟就跟吧,反正退婚文书已经签了,你也拿我没办法。”
她收起铜钱,大步流星地走向城门。
身后,阴风再起,吹得路边的幡旗猎猎作响。
苏锦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那个人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