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台的无影灯刺得我眼睛发疼。
不,不是手术台。是监狱医务室。
我睁大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墙皮,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。手腕上还残留着手铐的冰冷触感。
“沈薇,有人探视。”
狱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我被带到探视室,隔着玻璃,看见了那张刻进骨头里的脸。
陆景深。
他西装革履,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折射出矜贵的光芒。而我穿着囚服,头发枯黄,脸上还有被人打的淤青。
他拿起电话,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:“薇薇,我来看你了。”
我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恨。
三天前,我收到消息。爸妈经营的超市被查出偷税漏税,所有资产冻结,我爸突发心梗,没等送到医院就没了。我妈承受不住打击,当天晚上从医院窗户跳了下去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就是眼前这个男人。
我放弃保研,掏空爸妈的积蓄,甚至偷偷借了高利贷,帮他创办“景辉科技”。我陪他吃了一个月的泡面,熬夜改了几十版商业计划书。他说过,等公司上市,第一个给我戴上钻戒。
然后他成功了。
“景辉科技”成为业内黑马,融资过亿。他成了最年轻的创业新贵,身边站着的人却换成了我的好闺蜜苏念。
苏念挽着他的手臂,笑得温婉:“薇薇,景深说你是公司的功臣,给你留了个行政主管的位置。不过你也知道,公司现在正规化了,学历不够的话……不太好安排呢。”
他们联手做空了我的所有价值。
等我反应过来,公司的核心专利已经被陆景深以“优化股权结构”为由,从我名下剥离干净。我手里只剩下一堆废纸一样的股份,以及高利贷催收的恐吓电话。
我去找他理论,他报警说我私闯民宅。
我找律师,发现所有能证明我贡献的文件,都已经被苏念以“帮我整理”为由销毁。
我因为“侵犯商业秘密”的罪名被判了三年。
而苏念作为“受害者代表”出庭作证,声泪俱下地说我如何窃取公司核心数据。
我死死盯着玻璃对面的陆景深,声音嘶哑:“我爸死了。我妈也死了。你满意了吗?”
他脸上的温柔纹丝不动,甚至微微叹了口气:“薇薇,我也很难过。但你要理解,商场上有些事情,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你在里面好好表现,我会帮你争取减刑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只要你把那份备份文件的密码告诉我。”
原来如此。
他还在找那份文件。
我笑了。笑得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陆景深,你以为我真的会留下备份吗?我只是想看看,你会无耻到什么程度。”
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我站起身,用尽全力把电话砸向玻璃。
“你会遭报应的。”
那面防爆玻璃纹丝不动,我却看见了自己的倒影——眼神空洞,像是已经死了。
三个月后,我在监狱的卫生间里,被苏念买通的人用牙刷捅进了心脏。
血流尽之前,我听见有人在笑。
再睁眼,我看见了熟悉的吊灯。
水晶吊灯,流苏垂坠,每一颗都擦得锃亮。
这是我爸妈家的客厅。
不,准确地说,是七年前,我还没卖掉爸妈房子时的客厅。
“薇薇,你怎么还在发呆?景深都等急了。”妈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宠溺的嗔怪,“你呀,整天就知道黏着景深,保研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保研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我的太阳穴。
我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——2017年9月3日。
陆景深向我求婚的前一周。
我放弃保研、掏出爸妈所有积蓄帮他注册公司的前三天。
我重生了。
手机震动,屏幕上跳出陆景深的消息:“薇薇,今晚来我家吃饭,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。对了,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方案,你整理好了吗?明天开会要用。”
措辞温柔,语气理所当然。
上一世,我熬了一个通宵,把项目方案整理得完美无缺,第二天兴冲冲地跑去送给他。他接过文件,随手放在桌上,然后掏出一枚戒指:“薇薇,嫁给我吧。我会一辈子对你好。”
我当时哭得稀里哗啦。
现在我想吐。
我盯着那条消息,慢慢打出一行字:“项目方案我已经发你邮箱了。”
发送。
三秒后,他又回了:“收到了。薇薇真棒。不过有几个数据我觉得可以优化一下,你方便的话今晚过来我们当面讨论?”
他连标点符号都没变。
上一世他就是这么说的,所谓“优化”,其实是把我方案里的核心数据改得面目全非,然后第二天开会时当众指出“数据有误”,逼我现场重新计算。所有人都看见他如何耐心地“指导”我,而我只是个连数据都算不对的蠢女人。
他立住了“技术天才”的人设,我坐实了“花瓶”的标签。
我打开邮箱,找到他发回来的修改版。
不出所料,所有关键参数都被篡改了。
我截了图,保存好。然后打开另一个界面——那是陆景深最大的竞争对手,顾氏集团的官网。CEO顾晏辰的联系方式,上一世我无意中拿到过,一直没删。
我写了一封邮件,附上原始方案和陆景深篡改后的版本,并附了一句话:“顾总,有兴趣聊聊‘智行未来’这个项目吗?我这里有陆景深拿不到的东西。”
发送。
然后我起身下楼。
妈妈还在厨房忙活,看见我出来,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:“薇薇,妈刚才说保研的事,你……”
“妈,我保研。”
我妈愣住了。
上一世,我说的是“妈,我要帮景深创业,保研先不去了”。她当时眼眶红了,但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为此哭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声音发颤。
我走过去,抱住她。
闻着她身上熟悉的花香,眼眶热得发烫。
“我说我保研。而且,”我紧了紧手臂,“以后任何人跟你要钱,都别给。包括我。”
我妈被我抱得莫名其妙,但还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背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呢。”
我没解释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陆景深:“薇薇,你回消息怎么这么慢?我这边等着讨论方案呢。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?”
语气已经开始带PUA的味道了。
上一世我会立刻道歉,然后飞奔过去。
这次我回了一个字:“忙。”
他又发:“忙什么?你那个保研的事,说实话意义不大。现在学历贬值那么厉害,还不如跟着我做项目,积累实战经验。我是为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?”
我盯着这三个字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陆景深,你很快就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“为你好”。
当晚,顾晏辰的回复到了:“沈小姐,明天下午三点,顾氏大厦顶层见。”
第二天,我准时出现在顾氏大厦。
前台带我上去的时候,我注意到大厅里的大屏幕正在播放“景辉科技”的融资新闻。陆景深西装革履,对着镜头侃侃而谈:“景辉的核心竞争力在于技术创新,我们有自主研发的……”
自主研发。
这四个字,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那些“自主研发”的核心代码,百分之七十是我写的。
电梯门打开,顾晏辰站在落地窗前,逆光的身影修长挺拔。
他转过身,看见我第一句话是:“沈小姐,你的方案我看了。说实话,比陆景深那个版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。”
我直接开口:“顾总,‘智行未来’这个项目,陆景深拿不到A轮融资。不是因为方案不好,是因为他得罪了盛恒资本的赵总。上一——我的意思是,据我所知,盛恒已经把他拉黑了。”
顾晏辰挑了挑眉。
我继续说:“但他不知道这件事,还在按原计划推进。如果你现在介入,用我的方案,提前跟盛恒沟通,拿下这个项目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。”
顾晏辰看了我三秒,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。
“沈小姐,你看起来不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。”
我也笑了:“顾总,你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只会等着别人送方案上门的CEO。”
他伸出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走出顾氏大厦的时候,手机响了十七次。
全是陆景深打来的。
最后一条消息:“沈薇,你到底在搞什么?苏念说你昨天去了顾氏?你知不知道顾晏辰是我什么人?你疯了?”
苏念。
这么快就开始通风报信了。
我拨通陆景深的电话。
他接起来,语气压抑着怒火:“薇薇,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意?我们好好谈谈,你不要意气用事。顾晏辰那个人不怀好意,他只是在利用你。”
“利用我?”我笑了一声,“跟你利用我的方式,有什么区别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陆景深,你那个项目方案,核心代码是我写的,你只在最后改了署名。景辉科技的初始股权,你让我签的那份代持协议,我请律师看过了——那根本不是代持,是转让。还有,”我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,“你跟我求婚,是因为苏念告诉你,我家那套房子要拆迁,补偿款够你撑过B轮融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“沈薇,你听谁说的?是不是有人挑拨我们的关系?苏念她——”
“苏念?”
我笑出了声。
“陆景深,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是那个你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?”
我挂了电话。
然后给苏念发了条消息:“念念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景深他最近好像跟盛恒资本的赵总走得很近,那个赵总你知道吧?就是特别喜欢请人去私人会所的那个。”
苏念秒回:“真的吗?薇薇你怎么知道的?”
我关掉屏幕。
苏念,你上一世最擅长的不就是“截胡”吗?
那我就让你截个够。
盛恒资本的赵总,圈内出了名的难缠。苏念要是真的找上门去,以她的段位,连赵总的面都见不到。但她一定会把这件事闹大——她会去质问陆景深,会在他面前“无意中”提起我和顾晏辰的合作,会假装无意地挑拨离间。
而这些,都会变成我手里的证据。
三天后,陆景深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——求婚现场的布置图,配文:“准备了一周,希望她能答应。”
底下评论一片祝福。
苏念点了个赞。
我也点了个赞。
然后我打开了录音笔。
因为我知道,最多两个小时,陆景深就会打来电话,用他最温柔的声音说:“薇薇,今晚的求婚仪式,你会来的对吧?我准备了很久。”
两个小时零七分钟后,手机响了。
我接起来,按下了录音键。
“薇薇,今晚的求婚仪式,你会来的对吧?我准备了很久。”
一个字都没差。
“陆景深,你准备求婚的同时,是不是也在准备让苏念做景辉的财务总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你偷看我手机?”
“不需要偷看,”我说,“你所有的工作群,苏念都在。你让她进的,不是吗?”
“那是因为她能力——”
“因为她能帮你做假账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陆景深,你上一轮融资的钱,有百分之三十没走公账。那笔钱去哪了?你买了什么?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?”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沈薇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,”我站起来,看向窗外万家灯火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知道。”
“而且,”我轻声说,“我会让所有人也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邮箱。
顾晏辰发来了一份文件——“智行未来”项目预投资意向书,盛恒资本的章已经盖好了。
附言:“沈小姐,好戏才刚刚开始。下周三的项目说明会,记得穿得漂亮点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窗外夜色正浓。
我站在七年前的时间节点上,手里攥着改写一切的机会。
陆景深,你以为我还是上一世那个被你踩在脚下的沈薇吗?
错了。
这一次,被踩进泥里的人,会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