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上,灯光刺眼。
我穿着那件被精心挑选的白色礼服,站在所有人面前,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说:“我愿意。”
话音未落,眼前忽然一片漆黑。
再睁开眼时,我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手背上插着针管,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。病房门半开着,走廊里传来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。
我愣了三秒钟。
上一秒,我还在监狱的医务室里,因为心脏骤停被抢救。耳边回荡的,是律师最后那句话:“你父母的车祸,不是意外。刹车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。
而现在——
我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,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老茧,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伤疤。手背上那个被烟头烫过的痕迹,消失了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,显示日期:2019年6月15日。
距离我和江临订婚,还有七天。
距离我放弃保研、掏出全部积蓄帮他注册公司,还有三天。
距离我父母因为“意外车祸”双双去世,还有两年零四个月。
距离我被江临和温晴联手送进监狱,罪名是“商业诈骗”,刑期八年,还有三年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指尖冰凉。
我笑了。
那种笑容让推门进来的护士吓了一跳:“沈小姐?你还好吗?你是因为低血糖晕倒被送来的,检查结果还没出来——”
“我很好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,“非常好。”
好到想杀人。
但杀人太便宜他们了。
我翻身下床,拔掉针头,在护士惊恐的目光中穿好外套,拿起手机走出了病房。
打车回公寓的路上,我给导师发了条消息:“周老师,我之前说的放弃保研的事,我想收回。请问还来得及吗?”
回复几乎是秒回:“来得及!我就说你这孩子不该冲动!保研名单还没最终确定,你周一过来填表就行。”
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:“对了,你之前转交给江临的那个创业项目计划书,我看了,核心思路很有前景。你确定要把成果让给他?”
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,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那个创业项目,叫“智行未来”——基于大数据和AI的共享出行平台。
上辈子,这是我大三开始构思、大四完成全部商业计划书和核心技术框架的项目。我熬了整整一年半,查资料、做调研、写代码、跑数据,甚至连前期的专利都申请好了。
然后江临说:“宝宝,你这么优秀,以后肯定能赚大钱。但这个项目更适合我来做,你先帮我注册公司,等我做大了,你直接当老板娘不好吗?”
上辈子的我,恋爱脑上头,答应了。
项目更名,法人写的是江临。我成了幕后那个免费的技术总监,没日没夜地帮他完善产品、拉投资、谈合作。
而他呢?
拿着我的成果,在投资人面前侃侃而谈。拿着我父母给的钱,租办公室、招员工、搞排场。
我爸妈掏空积蓄给他投了两百万,他转头就在外面跟温晴出双入对。
我质问他的时候,他一脸无辜:“温晴只是合作伙伴,你想太多了。”
后来公司做大了,上市了,他成了最年轻的CEO,媒体吹他是“天才创业者”。
而我的名字,从头到尾没出现过一次。
再后来,温晴在他耳边吹风:“沈楹知道的太多了,她手里有项目最初的全部资料,万一哪天她想分股权怎么办?”
于是我的电脑“意外”丢失,备份“莫名”被删。
我成了那个试图敲诈勒索前男友的“疯女人”。
公司告我商业诈骗,证据链完美得无懈可击。
温晴在法庭上哭得梨花带雨:“沈楹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……”
江临坐在原告席后面,面无表情地看着我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我父母为了帮我打官司,四处奔走,疲劳驾驶出了车祸,双双身亡。
而我,在监狱里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三年,直到那个律师找到我,告诉我真相,然后我心脏骤停——
重生了。
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。
我付了钱,下车,抬头看着那栋熟悉的大楼。
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:江临。
我接起来。
“楹楹,你刚才跟周老师说你要保研?你不是说好了放弃保研,全力支持我的吗?”江临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,不重不轻,像是排练过很多遍,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,等公司做起来,你的学历根本——”
“江临。”我打断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的项目计划书,是我写的。专利,是我的名字。核心技术框架,是我一个人完成的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做了什么?你除了站在我身后说‘宝宝真棒’,你还做了什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我几乎能想象到他的表情——那种被戳中要害后瞬间阴沉的脸色,然后迅速切换成委屈的语气。
果然。
“楹楹,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?我们之间还需要分这么清楚吗?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——”
“我们的未来?”我笑了,“包括温晴吗?”
“温晴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合作伙伴。我知道。”我替他补完了这句话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,“江临,我们分手吧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订婚取消。项目我会收回。你从我的公寓搬出去,三天之内。”
“沈楹你疯了?!”他的声音骤然拔高,那层温柔的伪装终于出现了裂缝,“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?是不是温晴跟你说了什么?我告诉你,她就是想离间我们——”
“她不用离间。”我说,“你们俩本来就是一对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然后关机。
走进公寓,我打开保险柜,取出那个U盘——里面有项目最初的所有资料,包括代码提交记录、专利申请书、每一版修改的日期和内容。
上辈子,这个U盘在我“意外”丢失电脑之前,就被我备份了一份,藏在父母家的老相册后面。
后来,它成了法庭上对我“不利”的证据——江临的律师说,这是我“蓄谋敲诈”的证据,因为我偷偷备份了“不属于我”的资料。
多讽刺。
这辈子,这个U盘会让他死得很难看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做了几件事。
第一,去学校填了保研表,正式确认攻读计算机专业研究生。
第二,约见了周老师推荐的一位投资人——顾晏辰。
第三,把江临的所有东西打包,放在公寓门口,换了门锁。
顾晏辰这个名字,上辈子如雷贯耳。
互联网行业的传奇人物,白手起家,三十岁不到身家过亿。最关键的是,他是江临最大的竞争对手——江临的“智行未来”能迅速崛起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顾晏辰当时正好在布局共享出行领域,两方抢市场抢得你死我活。
上辈子,顾晏辰赢了。
江临靠我的项目勉强撑了三年,最后因为核心技术跟不上、市场份额被蚕食,不得不接受顾晏辰的收购。江临套现离场,拿着钱去搞别的项目,然后把我送进了监狱。
而顾晏辰,我从没见过他。只在新闻和商业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——年轻,冷峻,眼神像刀。
这辈子,我提前三年找上了他。
见面的地点在他的办公室,整面落地窗,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。
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我递过去的U盘和打印出来的计划书,翻了几页,抬起头。
“这个项目,是你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江临是你男朋友?”
“前男友。”
他微微挑眉,没有多问,继续翻计划书。翻到技术架构那一页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抬眼看我:“这个算法模型,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大三的时候写的,后来迭代了几个版本。”我指了指计划书的附录,“最新的版本在这里,性能比最初提升了大概40%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计划书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投资。”我说,“我要把这个项目做起来。我需要资金、团队、资源。你占股,我占技术,分成比例可以谈。”
“为什么找我?不找别人?”
“因为你是江临最大的竞争对手。”我直视他的眼睛,“而你比他强得多。”
这句话不是恭维,是事实。
上辈子,江临靠着我的项目都赢不了顾晏辰。这辈子,如果我和顾晏辰联手,江临连上牌桌的机会都没有。
顾晏辰看了我几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投了。”
从顾晏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手机开机,涌进来几十条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,全是江临的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:“楹楹,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。你给我个机会,我们好好谈谈。你知道我有多爱你。”
我看了三秒钟,然后把消息删了。
爱?
你爱的从来只有你自己。
上辈子,我在监狱里收到过一封信,是他写的。信上说:“沈楹,你别怪我。这个社会就是这样,成王败寇。你太单纯了,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混。你放心,你在里面好好改造,出来之后我会给你安排工作的。”
那封信我烧了。
灰烬从窗户飘出去,落在地上,被人踩碎。
就像我上辈子的真心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的生活被分成两条线。
一条明线:读研,做项目,跟顾晏辰合作。周老师帮我争取到了学校的创业扶持基金,顾晏辰那边提供了初始资金和技术团队,我带着项目入驻了学校的创业孵化器。
一条暗线:收集证据。
江临上辈子用来对付我的那些手段,这辈子我要十倍还给他。
他的公司还没注册,但我已经查到了他准备找的投资人——那些上辈子投了他的钱、后来帮他一起吞掉我成果的人。我让顾晏辰的法务团队帮我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投资意向清单,然后挨个给那些投资人发了匿名邮件,附上了项目最早的专利申请文件和时间戳。
邮件标题很简洁:“智行未来项目的真正发明人,不是江临。”
效果比我想象的好。
有三个原本打算投江临的投资人,直接取消了会面。
江临急了。
他开始疯狂给我打电话、发消息,从“楹楹我们好好谈谈”到“沈楹你到底想怎样”,再到“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做起来?你做梦!”
我没回。
一条都没回。
直到有一天,温晴来了。
她出现在学校图书馆门口,穿着白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“楹楹,好久不见。”她走过来,想拉我的手,“我和江临都很担心你。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啊,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?”
最好的朋友。
上辈子,她就是这样说的。
然后她在我的水杯里放了安眠药,趁我昏睡的时候,用我的电脑给合作方发了一封“勒索邮件”。那封邮件成了法庭上最关键的证据。
我看着她的脸,忽然觉得很恶心。
“温晴,”我后退一步,避开她的手,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楹楹——”
“你跟江临在一起吧。”我说,“我成全你们。”
她的表情僵了一瞬,然后迅速恢复温柔:“你在说什么呀?我和江临真的只是——”
“你左手中指上那个戒指,是江临去年生日的时候买的。他买了两只,一只在你手上,一只在他抽屉里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温晴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种温柔的笑容像面具一样碎裂,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——惊讶、慌乱、还有一丝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。
“你——”
“还有,”我打断她,“你上次‘不小心’把咖啡洒在我电脑上的时候,真的是不小心吗?”
她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我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,但我没有回头。
两个月后,“智行未来”项目正式上线内测。
比上辈子提前了整整一年。
顾晏辰的效率高得惊人,团队搭建、产品开发、市场推广,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。内测用户反馈很好,数据增长曲线漂亮得让投资人们趋之若鹜。
项目估值在三个月内翻了三倍。
而江临呢?
他拿着我的旧版计划书,四处找投资,碰了一鼻子灰。那几个被我截胡的投资人,转头来找了顾晏辰。有几个不知情的,去看了江临的“项目演示”,回来后告诉我:江临用的PPT,还是我帮他做的那一版,连字体都没换。
“他连数据都背不熟,”那个投资人摇着头说,“问到他技术细节,就支支吾吾。这种人,谁敢投?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十月的行业峰会上,我作为“智行未来”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上台演讲。
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西装裙,头发挽起来,化了淡妆。站在台上的时候,聚光灯打在脸上,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。
我讲了十五分钟,关于技术架构、算法优化、市场前景。
讲完之后,掌声雷动。
然后我看见了江临。
他坐在第三排,脸色铁青。
旁边的温晴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我从容地走下台,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。
“沈楹。”江临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我停下来,侧头看他。
他瘦了很多,眼下有青黑,西装皱巴巴的,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阴沉。
“你觉得呢?”我说。
“项目是我的,”他咬着牙,“那个创意是我的,你只是帮我——”
“专利申请日期是2019年3月15日,”我平静地打断他,“申请人是沈楹。代码提交记录最早是2018年11月,提交人也是沈楹。你要不要我当场放出来给大家看?”
江临的脸彻底白了。
温晴拉了拉他的袖子,他狠狠甩开,站起来,盯着我:“你等着。”
“我等着。”我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
温晴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然后跟着跑了出去。
我看着他们的背影,想起上辈子,也是在这样的场合,江临站在台上,我坐在台下,像影子一样无人问津。
那时候我觉得,只要他好,我就好。
现在想想,真是蠢得无可救药。
峰会后,行业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:“智行未来”项目的真正发明人是个女学生,被前男友剽窃了创意,现在回来复仇了。
这个说法越传越广,越传越离谱。
有人说江临是骗子,有人说他靠女人上位,有人说他活该。
江临的公司还没注册就已经臭了。
他最后找到的投资人要求他出示项目的原创证明,他拿不出来。唯一的“合作意向书”上,连具体技术方案都没有,只写了一句“双方就共享出行项目达成初步合作意向”。
投资人当场拒绝了。
江临彻底崩了。
他最后来找我那天,下着大雨。
他站在学校门口,浑身湿透,像一条丧家之犬。
“沈楹,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?”
我撑着伞,站在他对面,看着他的脸。
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那曾经让我心动的脸,此刻只剩下狼狈和怨毒。
“江临,”我说,“你还记得你上辈子说过的话吗?”
他愣住了:“上辈子?你在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走吧。这辈子,我放过你了。”
转身离开的时候,我听见他在身后喊:“沈楹!你不能这样对我!你不能——”
雨声淹没了他的声音。
我没有回头。
第二天,我收到了一封邮件。
发件人是顾晏辰。
邮件只有一句话:“今晚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”
我回复:“好。”
晚上,他带我去了一家很安静的餐厅,在江边,能看到夜景。
我们吃饭的时候聊了很多,关于项目,关于行业,关于未来。
他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“沈楹,你有没有想过,你为什么要做这些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复仇?”他问,“还是证明自己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都有。”
“那现在呢?复仇结束了,证明了,然后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窗外,江水在夜色中流淌,城市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“”我说,“我想好好活着。为自己活着。”
顾晏辰看了我很久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比上次在办公室看到的深了一些,眼角有了细纹,但很好看。
“那我陪你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,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后来的事情,顺理成章。
项目越做越大,公司估值过亿,我成了最年轻的CTO。保研毕业后,我直接进了公司,带着技术团队一路狂奔。
江临彻底从行业里消失了。听说他去了外地,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。温晴嫁了个普通人,日子过得平淡。
我父母健在,身体健康。我给他们买了保险,请了保姆,每周回去陪他们吃饭。
我妈有一次问我:“楹楹,你那个男朋友,顾晏辰,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看看?”
我说:“妈,他不是我男朋友。”
我妈白了我一眼:“你当你妈瞎啊?他来接你的时候,看你那个眼神,瞎子都看得出来。”
我没反驳。
因为那天晚上,顾晏辰来接我的时候,我看见他车里的后视镜上,挂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符。
是我上次去寺庙给父母求平安的时候,顺手多买了一个。
他捡走了。
《全文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