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时,嘴里还弥漫着那杯毒酒的苦涩。

烛火摇曳,她看着铜镜里自己年轻的面容,指尖一寸寸抚过脖颈——没有勒痕,没有毒发的青紫。这是她嫁给萧衍的第三年,也是她被柳梦棠灌下鸩酒、被丈夫亲手勒死的那一夜。

不,还没到那一夜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缓,像猫踩在绸缎上。沈鸢认得这脚步声,上一世她以为这是体贴,怕扰了她安寝。现在她只觉恶心——柳梦棠每次来,都带着精心调配的毒药,一点点渗进她的饮食,让她日渐衰弱,好给萧衍“王妃体弱、暴病而亡”的理由。

“姐姐,睡了吗?”

门被推开一条缝,露出柳梦棠那张楚楚可怜的脸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,笑意温软:“王爷让我给姐姐送来的,说姐姐近来操持府务辛苦。”

沈鸢看着那碗燕窝,上一世她感动得热泪盈眶,觉得萧衍心里还是有她的。现在她只想笑——燕窝里掺了慢性毒药,喝上三个月,五脏俱损,华佗难救。

“放那儿吧。”沈鸢语气平淡。

柳梦棠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。以往沈鸢都会立刻接过,拉着她的手说些姐妹情深的话,然后一饮而尽。今天这态度,冷淡得不像她。

“姐姐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身子不适?”柳梦棠上前两步,目光在沈鸢脸上逡巡,带着试探,“要不我请大夫来看看?”

“我说,放那儿。”

沈鸢抬眼看向她,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。那是看死人的目光,上一世柳梦棠在她临死前露出的笑容,她现在原封不动地还回去。

柳梦棠手一抖,燕窝差点洒出来。她强笑着放下碗,退了出去。门关上的瞬间,沈鸢听见她急促的脚步声——她去找萧衍了。

沈鸢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叠纸。那是上一世她无意中发现的秘密:萧衍勾结北境敌军、倒卖军粮的账目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上一世她心软,想着夫妻一场,想用这个劝他回头,结果换来的是灭口。

这一世,这些东西就是他的催命符。

她又从柜底翻出一封信,是柳梦棠写给表哥的情书,字字句句诉说着“等事成之后,你我双宿双飞”的美梦。上一世她顾及姐妹情谊,把这封信烧了。现在,这封信是柳梦棠身败名裂的铁证。

沈鸢把东西收好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
这一世,她不做恋爱脑,不做牺牲品。她要让这对狗男女,尝尝什么叫“肉多到炸”——每一刀都割在要害上,每一口都疼到骨子里。

次日清晨,萧衍来了。

他穿着玄色锦袍,眉目俊朗,看上去是翩翩佳公子。沈鸢看着这张脸,想起上一世他亲手勒死自己时,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嫌恶,像在处理一件碍事的垃圾。

“鸢儿,昨晚梦棠说你脸色不好,我特意带了太医来给你看看。”萧衍语气温柔,眼神却带着审视。

沈鸢心里冷笑。太医?怕是来确认毒发进度的吧。

“不必了,我好得很。”她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,“比你们预想的要好得多。”

萧衍眼神一凛: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沈鸢放下茶盏,直视他的眼睛,“萧衍,你勾结北境敌军、倒卖军粮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

空气瞬间凝固。

萧衍脸色变了,温柔面具碎裂,露出底下的狰狞。他猛地站起来,目光阴鸷:“你疯了?这种话也敢乱说?”

“乱说?”沈鸢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正是账目的抄本,“永宁三年七月,你私运军粮三千石给北境,换回黄金两千两。永宁四年二月,你又运了五千石,换回北境敌军‘不攻京城’的承诺。这些,要不要我念给太医听听?”

萧衍瞳孔骤缩,下意识去抓那张纸。沈鸢早有防备,侧身避开,将纸收进怀中。

“你敢动我一根手指,这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大理寺卿的案头。”她笑意盈盈,语气却冷得像冰,“萧衍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休了我,给我五万两白银的补偿,我带着这些东西离开,从此两清。第二,我让你全家陪葬。”

萧衍死死盯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没想到,那个对他言听计从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沈鸢,会突然变成这样。

“你以为凭这些东西就能扳倒我?”他咬牙切齿,“我父亲是当朝太傅,我姑姑是宫中贵妃,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——”

“那就试试。”沈鸢打断他,笑得灿烂,“你猜,圣上要是知道他的好外甥勾结敌军、意图谋反,是会偏袒你,还是会诛你九族?”

萧衍脸色惨白。

沈鸢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一字一顿:“三日内,我要看到休书和银票。否则,玉石俱焚。”

她转身离开,留下萧衍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。

柳梦棠听说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花园里赏花。她手里的花剪掉在地上,脸色比白菊还白。

“不可能,她怎么会知道那些事?”她抓住萧衍的袖子,声音发颤,“王爷,她一定是在诈你,她根本拿不出证据——”

“她手里有账目,连年份和数量都分毫不差。”萧衍甩开她的手,烦躁地在屋里踱步,“而且她知道你表哥的事。”

柳梦棠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。她和表哥的私情若是曝光,别说当王妃,连命都保不住。

“怎么办?王爷,我们怎么办?”她哭起来,梨花带雨,“要不……要不我们直接把她——”

“闭嘴!”萧衍厉声喝止,“她现在就是一条疯狗,你敢动她,她真的会咬死我们。”

他停下脚步,眼中闪过狠厉:“先稳住她。给她休书和银票,让她走。等风头过了,再派人……送她一程。”

柳梦棠擦干眼泪,点了点头。

三日后,沈鸢拿到了休书和五万两银票。她站在王府门口,看着那块烫金牌匾,上一世在这里受的委屈、流的眼泪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

“姐姐,一路走好。”柳梦棠站在门内,脸上挂着虚伪的笑,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——在她看来,沈鸢就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妇,这辈子都翻不了身。

沈鸢回头看她,笑容灿烂:“妹妹,好好享受你最后的荣华富贵。用不了多久,这王府就该改姓了。”

她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柳梦棠恼怒的跺脚声。

沈鸢没有回娘家。上一世她父母早逝,家产被叔伯霸占,她寄人篱下才嫁给萧衍。这一世,她谁都不靠,只靠自己。

她拿着五万两银子,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盘下三间铺面,开了家胭脂铺。上一世她在王府后宅闲着没事,把柳梦棠的制胭脂手艺学了个十成十,还改良了配方。她做的胭脂颜色正、质地细、香味淡雅,比宫中御用的还好。

开业第一天,生意冷清。沈鸢不急,她知道三天后京城的贵妇们会有一场春宴,到时候她会拿出一样东西,让所有女人疯狂。

三天后,春宴。

沈鸢没有收到请帖,但她不请自来。她穿着一身素色襦裙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站在宴席门口,像一朵遗世独立的兰花。

“这不是萧衍休掉的那个弃妇吗?”有人窃窃私语,“她怎么来了?”

“听说是因为善妒,被王爷休了,真是活该。”

沈鸢充耳不闻,径直走到宴席中央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盒,打开盖子。

一股幽香瞬间弥漫开来,清雅中带着一丝甜意,像春日桃花落在雪地上。在场的贵妇们纷纷转头,目光落在那瓷盒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镇国公夫人忍不住问。

“桃花凝脂膏。”沈鸢微笑,“涂在脸上,三日淡化细纹,七日白嫩如脂。诸位夫人若是有兴趣,可以试试。”

她将瓷盒递出去,贵妇们争相试用。有人涂在手背上,皮肤立刻变得细腻柔滑;有人涂在脸上,细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

“这……这简直是神仙膏!”镇国公夫人惊呼,“沈娘子,这膏怎么卖?”

“五十两一盒。”

全场倒吸一口凉气。五十两,够普通人家吃三年饭了。

但贵妇们不差钱。镇国公夫人第一个掏银子:“给我来十盒!”

“我要五盒!”

“我也要!”

沈鸢不慌不忙地拿出纸笔,一一登记:“诸位夫人,今日只预订,三日后铺子里取货。先到先得,售完即止。”

短短半个时辰,她收到了三百多盒订单,银票堆了一桌。

消息传回王府,萧衍正在书房看兵书,听说沈鸢一天赚了一万多两银子,手里的书掉在地上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回王爷,沈娘子在东市开了胭脂铺,一天就赚了一万多两银子,现在京城的贵妇们都排着队去买她的东西。”管家擦着冷汗,“而且……而且她用的配方,好像是柳侧妃的。”

萧衍脸色铁青。他知道柳梦棠的胭脂配方是从沈鸢那里学来的,现在沈鸢自己开铺子,柳梦棠的独家配方就成了烂大街的东西。

“让柳梦棠来见我。”

柳梦棠来了,听说了这件事,脸都绿了。她的胭脂配方是她在贵妇圈立足的根本,现在沈鸢把她的老底都抄了,她还怎么混?

“王爷,我……我可以改进配方,做出更好的——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萧衍冷冷打断她,“沈鸢已经抢占了先机,你现在做什么都是跟风。”

他站起身,眼中闪过杀意:“这件事你不用管了,我来处理。”

柳梦棠心中一喜,以为萧衍要派人去砸沈鸢的铺子。但她不知道,萧衍想的比这更毒——他要沈鸢的命。

三日后,沈鸢的铺子开业,人山人海。

贵妇们挤在柜台前抢购桃花凝脂膏,沈鸢亲自招呼客人,笑容满面。就在这时,一个蒙面人从人群中冲出,手持匕首,直刺沈鸢胸口。

“去死吧!”

沈鸢早有防备。她侧身一闪,同时伸手抓住蒙面人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匕首落地,蒙面人惨叫一声,被铺子里的伙计按在地上。

“是谁派你来的?”沈鸢问。

蒙面人咬牙不语。

沈鸢笑了:“不说是吧?那就送官。大理寺的刑罚,想必能让你开口。”

蒙面人脸色一变,正要说话,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且慢。”

人群分开,一个穿着墨绿色锦袍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。他身材高大,眉目深邃,周身气势凌厉,正是当朝摄政王——顾衍之。

上一世,沈鸢只远远见过他一面,那时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她是萧衍的弃妇,两个人云泥之别。这一世,她提前调查过他的信息,知道他是萧衍的死对头,一直在收集萧衍通敌叛国的证据。

“顾王爷。”沈鸢福了福身。

顾衍之看着她,目光幽深:“沈娘子好身手。”

“王爷谬赞。”沈鸢指着地上的蒙面人,“这人当街行凶,还请王爷主持公道。”

顾衍之看向蒙面人,淡淡道:“说,谁指使你来的?”

蒙面人浑身发抖,他可以不把沈鸢放在眼里,但不敢在摄政王面前撒谎。他哆哆嗦嗦地开口:“是……是萧王爷府上的管家。”

全场哗然。萧衍派人刺杀前妻,这消息传出去,他的名声就彻底臭了。

顾衍之嘴角微勾:“来人,把这人带下去,录好口供,送去大理寺。”

他看向沈鸢,眼中多了一丝玩味:“沈娘子,借一步说话?”

沈鸢跟着他走进铺子内室。顾衍之关上门,转身看着她,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手里的账目,我要一份。”

沈鸢心中一震。她没想到顾衍之连这个都知道。

“王爷在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
“别装了。”顾衍之靠在桌上,双手抱胸,“你能在萧衍面前全身而退,还拿到五万两银票,手里肯定有他的把柄。我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
沈鸢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账目的抄本,放在桌上。

“王爷要这个,总得给点好处吧?”

顾衍之拿起账目翻了翻,眼中闪过满意之色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萧衍倒台之后,他的家产我要三成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顾衍之伸出手,沈鸢握住。他的手干燥温暖,掌心有薄茧,握力沉稳有力。

“合作愉快,沈娘子。”

“合作愉快,顾王爷。”

一个月后,萧衍因通敌叛国罪被下狱,家产充公,柳梦棠作为同谋被流放三千里。

沈鸢站在王府门口,看着官兵查封府邸,萧衍被押上囚车,柳梦棠哭得像个疯子。

“沈鸢!你不得好死!”柳梦棠尖声咒骂,“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!”

沈鸢微笑:“活着你都斗不过我,死了又能怎样?”

她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囚车远去的辘辘声。

当天晚上,顾衍之派人送来一张银票,数额是萧衍家产的三成——整整三十万两。

沈鸢拿着银票,站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上一世,她死在这个月圆之夜,满嘴毒血,死不瞑目。这一世,同样的月光下,她手握巨款,铺子日进斗金,仇人锒铛入狱。

她笑了,笑得痛快淋漓。

门被推开,顾衍之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提着一壶酒,眉眼间带着难得的笑意。

“沈娘子,庆祝一下?”

沈鸢接过酒杯,与他碰了碰。

“顾王爷,你就不怕我哪天也把你卖了?”

顾衍之仰头喝干杯中酒,目光落在她脸上,笑意深沉:“你卖不了我。因为我们是一类人——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。”

沈鸢挑眉,也喝干了杯中酒。

烈酒入喉,辣得她眼眶微红。但她知道,从今往后,再也没人能让她流泪。

这一世,她不做棋子,只做执棋人。

这一世,她不要爱情,只要痛快。

而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,她会让他们知道——

什么叫肉多到炸,什么叫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