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逃?”
男人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,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。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疯狂的笑意,“朕的倾城,你觉得这次能逃几天?”
三天。
上一世,我只逃了三天。
三天后,我被他的暗卫从东海之滨拖回来,锁链穿过琵琶骨,关在鎏金笼子里,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。他每天来看我,餍足地欣赏我的绝望,然后在第一百天亲手掐死了我——因为我至死都不肯说一句“爱我”。
而现在,我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熟悉的凤仪宫,金丝楠木的床柱,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。空气里弥漫着他最爱的龙涎香,那是用南海鲸脂和西域奇香调配而成,据说一滴值千金。
我猛地坐起来,心脏还在剧烈跳动。
“娘娘,您醒了?”侍女青禾端着铜盆进来,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,“陛下昨晚守了您一夜,刚刚才去上朝。他说让您好好休息,晚上再来陪您用膳。”
陪。
多温柔的字眼。
上一世我听到这句话时,心里确实涌起过暖意。我以为他是爱我的,以为那些偏执的占有、疯狂的监视、残忍的惩罚,都是因为太在乎。直到我亲眼看见他挖出我兄长的眼睛,只因为兄长劝我离开皇宫。
直到他笑着对我说:“朕不需要你爱我,朕只需要你属于我。”
我垂下眼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“青禾,现在是什么时辰?”
“回娘娘,刚过辰时。”
辰时。那就是还有四个时辰。
我记得清清楚楚,上一世,就是今天——我第一次试图逃跑的日子。我天真地以为趁他上朝时偷出宫门就能成功,结果他的暗卫遍布皇城每个角落,我连宫墙都没翻过去。
但这一次,我不逃了。
至少,不是用那种愚蠢的方式。
“青禾,去把御书房里那幅《山河社稷图》取来。”我掀开锦被,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死过一次的人。
青禾愣住了:“娘娘,那是陛下最珍视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幅图是北疆进贡的至宝,上面标注了天下所有关隘、矿脉、兵要之地的分布。上一世,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。直到我被关进笼子后,才听暗卫提起——暴君萧衍每晚都会对着那幅图独坐到深夜,仿佛在谋划什么。
我当时只觉得那是他帝王心术的一部分,从未深想。
直到临死前,他掐着我脖子的手突然松开,瞳孔里映出我的脸,轻声说了句:“若是来世,你别做沈家女,我也不做这萧家皇。”
然后我醒了。
所以,上一世不是无缘无故的重生。
他有问题。
萧衍有问题。
我换上一身素白的宫装,未施粉黛,长发仅用一根银簪束起。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如画,肌肤胜雪,确实当得起“倾城”二字。但上一世这张脸只带给我灾难——萧衍因这张脸将我强纳入宫,又因这张脸不肯放我离开,最后因这张脸在我死后屠了沈家满门。
暴君的宠爱,从来都是穿肠毒药。
青禾很快取回了《山河社稷图》,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太监。我注意到他们的步伐极轻,虎口有薄茧——是暗卫假扮的。
上一世我看不出来,这一世,一切都无所遁形。
“放下吧。”我摆摆手,示意所有人退下。
青禾犹豫了一下:“娘娘,陛下吩咐过,您身边不能离人……”
“我说,退下。”
我的语气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青禾打了个寒颤,领着两个太监退到门外。
门关上的瞬间,我飞快地展开那幅图。
羊皮纸泛黄,上面用朱砂和墨线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。我的目光快速扫过——北至苍茫雪山,南到无尽海域,东临雾隐群岛,西接荒漠古国。
等等。
雾隐群岛?
我上一世明明记得,萧衍的皇舆图上从未标注过这片区域。他在所有公开的地图上都将雾隐群岛抹去,仿佛那里根本不存在。但《山河社稷图》上,那片群岛被圈了红圈,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:
“龙脉源起,天下气运所系。得之者可破天命轮回。”
天命轮回。
我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萧衍知道重生的事。
不,不对——他知道的,比我更多。
我快速将地图卷起来,塞进袖中。就在这时,殿门被一脚踹开。
“朕的小倾城,背着朕在看什么?”
慵懒的嗓音,带着致命的磁性。
萧衍倚在门框上,玄色龙袍衬得他面如冠玉,暗红色的瞳孔似笑非笑地盯着我。他长得极好看,好看到让人忘记他手上沾过多少血——先帝、三位亲王、两个丞相,以及上辈子我全家两百三十七口人。
“陛下怎么这么早就下朝了?”我转过身,脸上挂起温顺的笑,“臣妾正想着等会儿去御花园走走,散散心。”
他走过来,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脏上。
“散心?”修长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,他凑近了,呼吸喷洒在我脸上,“还是散着散着,就散到宫门外去了?”
来了。
上一世的台词,一字不差。
我心里冷笑,面上却露出委屈的神情:“陛下说的什么话?臣妾既然已经是您的人,还能去哪儿?”
萧衍眯起眼睛,审视了我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好看,却让我想起上一世他掐死我时嘴角的弧度。
“乖。”他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,声音温柔得可怕,“朕今日得了一件好东西,晚上给你看。”
他转身离开,龙袍下摆扫过金砖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我在他身后,慢慢攥紧了袖中的地图。
晚上。
我等来的不是好东西,而是一道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皇后沈氏,善妒无德,即日起打入冷宫,非召不得出。钦此。”
宣旨的太监尖着嗓子,青禾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我接旨的手很稳。
因为上一世,这道圣旨是三个月后才下的。那时我已经被折磨得精神崩溃,听到“冷宫”两个字甚至松了口气。而现在,时间提前了。
为什么?
因为今天我表现得太过温顺。
萧衍太了解我。沈倾城的骨子里刻着倔强,上一世从入宫第一天就开始反抗,撞墙、绝食、刺杀,什么都干过。今天我突然变得乖巧,他反而起了疑心。
暴君的直觉,果然可怕。
但没关系。
我等的就是冷宫。
冷宫在皇宫最北端,荒僻阴冷,墙外就是护城河。上一世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,把每一块砖都数过——三百六十七块松动的地砖,两条通往宫外的密道,以及一个连萧衍都不知道的秘密。
冷宫地底下,藏着前朝留下的龙脉阵法。
我被押进冷宫时,夜色已深。两个太监把我推进门,锁上铜锁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青禾被拦在外面,我孤身一人站在昏暗的宫殿里,霉味和寒气扑面而来。
我没有点灯。
凭着记忆,我走到东北角第三块地砖前,蹲下身,用手指扣住缝隙。地砖松动,底下是空的。
我把它掀开。
一个漆黑的洞口露出来,冷风从底下往上涌。
上一世我在这里住了三个月都没发现这个洞,因为那时我每天都在哭,眼睛肿得什么都看不清。直到临死前,萧衍把我从冷宫提出来时,一脚踩碎了这块砖,我才瞥见底下的东西。
我深吸一口气,跳了下去。
洞不深,大约三米。落地时溅起一片尘土,我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,微弱的光照亮了四周。
这是一个地下密室。
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符文,古老的篆字密密麻麻,泛着暗金色的光芒。密室正中央摆着一个石台,台上放着一面铜镜——镜面漆黑如墨,却隐隐有流光转动。
我走过去,手指触上镜面。
刹那间,无数画面涌入脑海。
我看到萧衍站在同样的密室中,割破手腕,将血滴在镜面上。镜子里浮现出另一个世界——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霓虹灯闪烁的城市。
然后我看到他笑了。
那笑容不是暴君的疯狂,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……苍凉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对着镜子说,“朕重生了九十九次,每一次都困在这具躯壳里。杀尽天下人,坐拥万里江山,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。”
九十九次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萧衍重生了九十九次,而我,只记得上一世。
画面继续涌动。我看到他每一次重生都在做不同的选择——有的暴虐,有的仁厚,有的一生都在寻找,有的一开始就杀了我。但无论怎么选,结局都一样:天下大乱,龙脉崩碎,一切归于虚无。
直到第一百次,也就是这一次。
他做了个前所未有的决定。
画面里,萧衍坐在御书房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若能破局,朕愿以皇位为聘,换她真心一笑。”
我猛地收回手,铜镜恢复漆黑。
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
他不是暴君。
不,他是暴君——前九十九世都是。但这一世,他在尝试不一样的路。他把我强纳入宫,不是因为贪恋美色,而是因为龙脉阵法需要“至爱之人的心头血”才能破解。他折磨我、囚禁我,是因为前九十九世的经验告诉他,沈倾城永远不会爱上他。
所以他放弃了。
这一世,他只想让我恨他。
因为恨,总比无视好。
我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上一世临死前,他说的那句话又响起来:“若是来世,你别做沈家女,我也不做这萧家皇。”
他不是在忏悔。
他是在告别。
他以为第一百次也会失败,所以提前跟我做了最后的道别。
火折子快燃尽了,我盯着那面铜镜,突然笑了。
萧衍,你以为九十九次失败,第一百次就一定会输吗?
我站起来,从袖中取出那幅《山河社稷图》,摊在石台上。铜镜的流光映在地图上,那些原本模糊的标注突然清晰起来——雾隐群岛的位置变了,龙脉的走向也变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地图。
这是破局的钥匙。
我咬破手指,将血滴在铜镜上。镜面剧烈震动,那些黑色流光汇聚成一幅全新的画面——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阵法,以及一行小字:
“需两人同心,各献一半心头血,方可破天命轮回。”
两人同心。
我上一世到死都不肯爱他,这一世……
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太监尖锐的喊叫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萧衍来了。
比上一世早了整整两天。
我飞快地将地图和铜镜塞进袖中,跳出地洞,盖好砖块,刚站起来,殿门就被一脚踹开。
他站在月光里,暗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沈倾城。”他叫我的全名,声音沙哑,“你是不是去过地下了?”
我没说话。
他走过来,一把掐住我的脖子,将我抵在墙上。力道不大,却让我动弹不得。
“回答朕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上一世,为什么要在第一百天才杀我?”
他愣住了。
掐着我脖子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前九十九世,你都是在第三天就杀了我。”我盯着他的瞳孔,一字一句地说,“只有这一世,你等了一百天。为什么?”
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变得模糊。
良久,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因为你笑了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第一百天的时候,你对朕笑了。前九十九世,你从未对朕笑过。”
我心脏一紧。
“所以朕在想,是不是多等一天,你就能多笑一次。”他转过身,背对着我,“但你还是死了。死在朕怀里,笑着死的。”
原来如此。
上一世的真相,不是他杀了我。
是我自己选择了死。
用我的死,换他第一百次重生的机会。
“萧衍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没有加“陛下”。
他身体一僵。
我从袖中取出铜镜,月光照在漆黑的镜面上,映出两个人的身影。
“这一世,”我说,“我们换一种方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铜镜,看着我。
暗红色的瞳孔里,第一次有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