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睁开眼的瞬间,刺鼻的消毒水味直冲脑门。
她猛地坐起来,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和滴答作响的点滴架。病房?不,这间病房她太熟悉了——七年前,她在这里被“劝说”签下那份调令,从此从刑侦一线的警花沦为后勤处的一个闲职。
“晓晓,你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母亲坐在床边,眼眶红肿,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。
林晓浑身一震。
母亲还活着。上一世,母亲在她入狱后的第三个月心脏病发作,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父亲因为替她申冤四处奔走,最后累倒在工作岗位上,至死都没等到女儿出来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是她用整个青春去爱的男人——周明远,和她掏心掏肺对待的闺蜜——苏婉清。
“妈。”林晓声音沙哑,一把抓住母亲的手,指节用力到发白,“现在是什么时候?”
“2017年5月20日啊,你执行任务时被嫌犯打伤头部,昏迷了两天,吓死妈了。”
2017年5月20日。
林晓闭上眼,前世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剜进心脏。这一天下午,周明远会带着苏婉清来“探望”她,名义上是关心,实则是逼她签下那份调离一线的调令。而她会因为恋爱脑上头,乖乖签字,从此断送了自己的刑警生涯。
“叮”的一声,手机屏幕亮起。
周明远:【晓晓,我和婉清下午来看你,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。】
好消息。林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是啊,对他来说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——把她从刑侦岗位上踢下去,他才能安心地利用她父亲的人脉资源,一步步爬上副局长的位置。而苏婉清,一边在她面前装姐妹情深,一边在背后给周明远出谋划策,最后两人联手把她送进监狱,罪名是“滥用职权、收受贿赂”。
“妈,帮我办出院手续。”
“可是你的伤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林晓掀开被子,动作利落地穿鞋,“今天有一场好戏,我不想错过。”
母亲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什么。女儿从小就有主意,尤其是穿上警服之后,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,连局里的老刑警都服气。
林晓站在医院走廊的穿衣镜前,看着镜中二十四岁的自己。黑色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青涩,但眼神已经变了——前世三十一岁、在监狱里待了三年、看透人心的眼神。
她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市公安局纪检组的赵组长吗?我是林晓,林建国的女儿。我有一份关于副局长候选人周明远的举报材料,想当面交给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:“林建国同志的女儿?我记得你,刑侦大队的林晓。你确定要举报周明远?他可是你男朋友。”
“确定。”林晓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,“而且赵组长,他不是我男朋友了。从今天起,不是了。”
挂断电话,她又翻到另一个号码——市纪委的举报平台。上一世,她手中掌握的证据足以让周明远和苏婉清坐牢,但她太信任他们,直到入狱后才被父亲辗转告知真相。这一世,她要让这对狗男女在最得意的时刻,摔得粉身碎骨。
下午两点,周明远和苏婉清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。
周明远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,肩上的两杠一星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他长得确实不错,浓眉大眼,气质沉稳,否则上一世的林晓也不会被他骗得团团转。苏婉清跟在他身后,一袭白色连衣裙,化着精致的淡妆,手里还提着一篮水果,笑得温柔无害。
“晓晓,你怎么自己出院了?我们刚去病房找你,护士说你走了。”苏婉清快步走过来,伸手就要拉林晓的手,语气里满是关切,“你的伤还没好全,怎么能乱跑呢?”
林晓侧身避开她的手,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,最后落在周明远脸上:“有什么事,说吧。”
周明远微微皱眉,似乎察觉到她态度不对,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。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递到林晓面前:“晓晓,局里考虑到你这次受伤比较严重,不适合再从事一线工作,给你安排了一个后勤处的岗位。你先签了这份调令,等伤好了就去报到。”
果然,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林晓接过调令,低头看了一眼,突然笑了:“后勤处,档案管理科。周明远,你可真会安排。”
“晓晓,你别误会,这是局里的决定,我也替你说过话,但……”周明远一脸为难,转头看了苏婉清一眼,“婉清也劝过领导,实在是一线太危险了,我们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对啊晓晓,”苏婉清连忙附和,眼眶甚至微微泛红,“你这次受伤差点没命,我和明远都吓坏了。你就在后勤处养两年,等身体彻底好了,再想办法调回来。”
为了她好。
这四个字,前世她听了无数次,每次都感动得稀里哗啦,觉得全世界只有周明远和苏婉清真心对她。直到入狱后,她才从父亲留下的遗物中翻出一叠证据——周明远早在两年前就开始收受黑钱,而苏婉清一直在帮他洗钱。她之所以被调离一线,是因为她太能干,破案率太高,挡了周明远往上爬的路。
一个太会破案的刑警,会让某些人很不安。
“行,我签。”林晓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拧开笔帽。
周明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苏婉清的嘴角也微微上扬。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得像排练过无数次。
林晓把笔尖抵在调令上,突然抬起头,看着周明远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当着我的面,把和苏婉清的开房记录删了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周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苏婉清的脸色刷地变白,手里的果篮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晓、晓晓,你说什么?”苏婉清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我和明远只是朋友,你怎么能——”
“朋友?”林晓掏出手机,点开一个文件夹,把屏幕转向两人,“这是你们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四月的开房记录,一共23次。需要我一条一条念出来吗?比如去年5月20日,你们在我生日那天,趁我加班,去了如家快捷酒店。再比如今年2月14日情人节,你说你回老家看父母,周明远说他在局里值班,结果你们俩在希尔顿开了房。”
每念一条,周明远的脸色就白一分。苏婉清已经彻底说不出话,嘴唇哆嗦着,眼泪哗哗往下掉。
“这些记录你从哪弄来的?”周明远声音发紧,伸手就要抢手机。
林晓把手机收回口袋,同时将那份调令撕成两半,动作干脆利落,碎片在空中翻飞,落在三人之间的地板上。
“周明远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让我调去后勤处,不是因为担心我的伤,是因为我破了‘3·17’特大贩毒案,顺藤摸瓜查到了你的‘朋友’——那个叫阿标的毒贩。你怕我再查下去,会查到你和阿标之间的资金往来。”
周明远瞳孔骤缩。
“还有你,苏婉清。”林晓转向她,眼神冷得像刀子,“你帮我‘保管’的那张银行卡,里面存的是我这些年办案积累的线索费,一共86万。你上周偷偷转走了40万,转给了周明远的母亲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苏婉清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,脸上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冲得乱七八糟。
“林晓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周明远上前一步,伸手想拉她的胳膊。
林晓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,直接把一米八几的男人摁在了墙上。周明远疼得龇牙咧嘴,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“解释什么?解释你准备怎么把我送进监狱?”林晓凑近他的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周明远,你上一世做到了。你让我在监狱里待了三年,让我父亲含冤而死,让我母亲心脏病发。但这一世,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。”
她松开手,周明远像条死狗一样滑落在地。
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两名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,为首的那位正是市局纪检组赵组长。
“林晓同志,你举报的材料我们已经初步核实,现在依法对周明远采取留置措施。”赵组长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周明远和满脸泪痕的苏婉清,“这位苏女士,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,配合调查。”
周明远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:“赵组长,这是误会!林晓她疯了,她污蔑我!”
“污蔑?”赵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,扔在他面前,“你自己看看,这是你名下六个账户的资金流水,近三年累计进账超过800万。一个副处级干部,月薪八千,你告诉我这钱是哪来的?”
周明远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他被带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林晓一眼,眼神里有怨恨、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——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。
苏婉清也被带走了,临走时哭喊着“晓晓我错了”,声音凄厉得像杀猪。
林晓站在原地,看着两人被押上纪检组的车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手机震动,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【林警官,市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的职位还空着,有兴趣聊聊吗?——市公安局,新来的局长,陈正邦。】
林晓看着这条短信,嘴角微微上扬。
上一世,陈正邦是唯一一个替她说话的人,但那时候她已经被调去了后勤处,人微言轻,陈正邦也无力回天。这一世,她要站在他身边,把整个公安系统的蛀虫一个一个揪出来。
她回复了两个字:【随时。】
然后收起手机,转身走向电梯。母亲还在楼下等她,这一世,她要好好陪着父母,把前世欠他们的全部补回来。
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约莫三十出头,身形挺拔,面容冷峻,一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,男人突然开口:“林晓?”
林晓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
男人转过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晃了晃:“省公安厅,刑侦总队,顾衍之。你举报周明远的材料,省厅也收到了。我来晚了,看来你已经自己解决了。”
顾衍之。
林晓微微眯起眼睛。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——前世被誉为“警界神话”的男人,亲手把省里好几个“大老虎”送进了监狱,后来因为得罪人太多,被明升暗降调去了闲职。他曾经通过父亲联系过她,想让她出面作证指认周明远背后的保护伞,但她那时候在监狱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顾队长,不晚。”林晓伸出手,和他握了一下,“好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赞赏:“陈局长跟我提过你,‘3·17’案办得很漂亮。你手里应该还有更劲爆的东西吧?”
林晓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。
她确实有。前世三年的监狱生活,她不是在虚度光阴。监狱里关着的人,三教九流,什么都有。她从他们嘴里听到了太多秘密——哪些领导收黑钱,哪些商人行贿,哪些案子是冤假错案。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存了七年,每一个名字、每一笔金额、每一段对话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一世,她要一个一个清算。
电梯门再次关上,顾衍之按下了一楼的按钮。金属壁上映出两人的身影,一个冷峻沉稳,一个锋芒毕露。
“林晓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。”顾衍之突然说。
“那就别讲。”林晓看着楼层数字跳动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顾衍之噎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。”
“你比我想象的废话更多。”
电梯到达一楼,门打开,林晓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顾衍之站在电梯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厅的人流中,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他掏出手机,给陈正邦发了条短信:【人我见到了。你说得对,她确实不一样。不是受伤后脑子坏了,是突然清醒了。而且清醒得可怕。】
陈正邦秒回:【所以,那个专案组,她能进?】
顾衍之看着屏幕,打了两个字:【非她不可。】
林晓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刺得她微微眯眼。母亲的车停在路边,见她出来,连忙摇下车窗招手。
她加快脚步走过去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。
“妈,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母亲发动车子,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林晓知道母亲想问什么——周明远怎么被带走了?苏婉清怎么也被带走了?女儿到底做了什么?
但她现在不想解释。
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,林晓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,低头一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照片里是一份手写的名单,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和金额。
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:【林警官,这是我在周明远办公室暗格里找到的。不用谢。——一个想活命的人。】
林晓盯着那份名单,瞳孔骤缩。
第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的金额,赫然是八位数。
而那个名字,此刻正挂在省公安厅的官网上——党委副书记、常务副厅长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屏幕关掉。
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