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小姐,太子殿下的退婚书到了。”
司马幽月睁开眼的瞬间,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熟悉的青萝帐幔。鼻尖萦绕着百年沉水香的气息,窗外传来丫鬟们压低的嬉笑声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
这是——司马府?她不是已经死了吗?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上一世,她司马幽月,丞相府嫡出五小姐,太医院院首亲传弟子,以一身医术名动京城。却为了太子萧承衍,散尽家财研制丹药,甚至违背师命为他炼制禁药续命丹。
结果呢?
太子登基那天,她的好三姐司马婉清带着圣旨闯入她的药庐,念出她“毒害先帝、祸乱后宫”的罪名。萧承衍甚至连面都没露,只让人传了句话:“幽月,你太聪明了,朕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。”
她被关入天牢,废去修为,受尽折磨。最后是师父拼死闯入天牢救她,却被禁军乱箭射死。她抱着师父的尸体,眼睁睁看着司马婉清穿着凤袍走来,笑得温柔:“五妹妹,你的医术,你的丹药,你的太子妃之位,本宫都笑纳了。哦对了,你母亲在庄子上‘病逝’了,临死前还念叨你的名字呢。”
那一刻司马幽月才明白,她这一生活得多可笑。
天牢大火中,她被活活烧死。临死前最后的画面,是萧承衍搂着司马婉清,站在城楼上俯瞰她的痛苦,仿佛在看一场戏。
“五小姐?退婚书还等着您回话呢。”门外丫鬟的声音带着不耐烦。
司马幽月缓缓攥紧被褥。上一世,接到这封退婚书时,她哭得死去活来,跪在太子府门前三天三夜,换来京城百姓的嘲笑和萧承衍的厌弃。最后是她求爷爷搬出太后的面子,才勉强保住了婚约。
可保住又如何?不过是多当了三年的棋子罢了。
“进来。”
丫鬟翠屏推门而入,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柬,脸上哪有半分恭敬:“五小姐,太子殿下说,您若是识趣,就自己接了退婚书,别让两家面上不好看。”
司马幽月抬眼看她。
翠屏是她院中的大丫鬟,上一世她一直以为翠屏忠心耿耿,直到被关进天牢那天,翠屏笑着端来毒酒:“五小姐,三小姐说了,您死了,我就是一等丫鬟了。”
“退婚书呢?”司马幽月声音平静。
翠屏一愣,没想到五小姐没哭没闹,下意识递过去。
司马幽月接过,看都没看,直接从中间撕开。
“嘶啦——”
翠屏瞪大眼睛:“五小姐,您——”
“告诉萧承衍,”司马幽月将碎纸扔在地上,踩着一片狼藉走到翠屏面前,伸手捏住她的下巴,“退婚,本小姐准了。顺便告诉他,当初他中毒求我解毒时,跪在地上喊的那声‘幽月姐姐’,本小姐就当被狗叫了。”
翠屏的脸瞬间惨白。
“还有你,”司马幽月松开手,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你的卖身契。从现在起,你不再是司马府的人。滚去你的三小姐那里领赏吧。”
翠屏扑通跪地:“五小姐饶命!奴婢再也不敢了!”
“饶命?”司马幽月低头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上一世你给我端毒酒的时候,可没饶过我。”
翠屏浑身一颤,不明白五小姐说的“上一世”是什么意思,但那双眼睛里冰冷的杀意让她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司马幽月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重生了。她真的重生了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为任何人牺牲自己。萧承衍想要她的医术?做梦。司马婉清想要她的丹药?痴心妄想。
她要让这些人,血债血偿。
太子府。
萧承衍正在书房里练字,听到翠屏的传话,手中的笔一顿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
翠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:“太子殿下,五小姐她疯了,她把退婚书撕了,还说……还说您当初中毒跪着求她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萧承衍放下笔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他确实重生了。
上一世他登基后,司马幽月这个棋子已经没用,他毫不留情地除掉。可没想到,登基第三年,北境敌军压境,朝中无人能挡,他这才想起司马幽月手中还有一支秘密训练的医者军团。可人已经死了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,自己也死于乱军之中。
重来一次,他原本打算先用退婚书打压司马幽月的傲气,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,再慢慢收服她。没想到,这个上一世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,竟然直接撕了退婚书?
“有点意思。”萧承衍勾起嘴角,“去查,五小姐最近见了什么人。”
与此同时,司马府后院。
司马婉清正坐在梳妆台前,任由丫鬟梳头。铜镜里映出一张温婉动人的脸,唇角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。
“三小姐,翠屏来了。”
司马婉清抬眸,看着翠屏狼狈的样子,眼中闪过一丝快意,面上却露出担忧:“哎呀,这是怎么了?五妹妹又发脾气了?”
翠屏哭着把经过说了一遍。
司马婉清听完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她也重生了。
上一世,她虽然赢了司马幽月,当了皇后,可萧承衍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,她到最后也不过是个空壳子。这一世重生,她比司马幽月早了三天醒来,已经暗中布局——收买翠屏,联络太子,甚至偷偷在司马幽月的药炉里动了手脚。
可司马幽月今天的行为,完全出乎她的意料。
“三小姐,五小姐会不会也……”翠屏欲言又止。
“不可能。”司马婉清断然道,“重生这种事,万中无一。她大概只是受了刺激,脑子不清醒。”
但她心里隐隐不安。如果司马幽月真的也重生了……
“去,请太子殿下明日过府赏花。”司马婉清对着镜中自己笑了笑,“就说,三小姐有要事相商。”
翌日,司马府后花园。
司马婉清特意选了牡丹亭,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,一袭水红色衣裙衬得她肤若凝脂。萧承衍到时,她正低头抚琴,琴声如泣如诉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司马婉清起身行礼,眼波流转。
萧承衍看着这张脸,心中毫无波澜。上一世他娶司马婉清,不过是因为她听话、好控制。至于感情?他这种人,从来不需要感情。
“三小姐不必多礼。”他坐到石凳上,“你昨日传信说,有关于五小姐的要事?”
司马婉清轻叹一声,眼眶微红:“殿下,五妹妹她……自从接到退婚书,就像变了个人。昨日她撕了退婚书,还打了翠屏,我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。”
“哦?”萧承衍挑眉,“三小姐的意思是?”
“我觉得,五妹妹可能受了刺激,神志不清。”司马婉清压低声音,“殿下,我听说五妹妹手里有一张丹方,是当年太医院院首亲传的续命丹方。若是她神志不清下把丹方毁了,或者给了别人……”
萧承衍眼中精光一闪。
续命丹。上一世司马幽月就是用这张丹方,救活了垂死的太后,才换来太后撑腰。如果他提前拿到丹方……
“三小姐有心了。”萧承衍微微一笑,“不知三小姐有什么办法?”
司马婉清等的就是这句话:“殿下放心,五妹妹最信任我,我去她房里找,一定把丹方拿到手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。
“好一出郎情妾意、狼狈为奸的大戏。”
清冷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。
司马婉清脸色一变,转头看去。司马幽月一袭白衣,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,负手从假山后走出。晨光落在她脸上,肌肤近乎透明,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像是淬了寒冰的刀锋。
“五妹妹,你怎么在这里?”司马婉清瞬间换上关切的表情,“你刚才说什么?我都是为了你好——”
“为我好?”司马幽月走到近前,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萧承衍脸上,“为我好到联合我前未婚夫,去我房里偷丹方?”
司马婉清笑容僵住。
萧承衍眯起眼睛:“司马幽月,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“太子殿下想要续命丹方?”司马幽月不理他,径直走到牡丹亭的石桌前,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,在两人面前晃了晃,“是不是这个?”
司马婉清眼睛一亮,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抢。
司马幽月手一缩,另一只手快如闪电,扣住了司马婉清的手腕。
“三姐姐,你手腕上这个毒斑,是前几天碰了我药炉里的残渣留下的吧?”司马幽月低头看着她的手腕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在我药炉里下了慢性毒药,想让我慢慢丧失医术,对不对?”
司马婉清瞳孔骤缩:“你胡说什么?我没有——”
“这种毒叫‘枯荣散’,无色无味,长期接触会让人经脉萎缩,再也无法运针。”司马幽月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需要我当众验一验,你手腕上的毒斑是不是枯荣散留下的吗?”
司马婉清脸色惨白,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。
萧承衍看着这一幕,脸色阴沉下来。他不在乎司马婉清下毒,他在乎的是——司马幽月怎么知道这些?这些事,只有重生者才会知道。
“你也重生了。”萧承衍死死盯着司马幽月,一字一顿。
司马幽月对上他的目光,笑了。
那笑容很美,美得像一朵带血的牡丹。
“太子殿下猜对了。”她将手中的丹方举到两人面前,指尖一捻,丹方化作碎片,随风飘散,“可惜,没有奖励。”
司马婉清尖叫一声:“你疯了!那是续命丹方!”
“续命丹?”司马幽月拍了拍手上的纸屑,“三姐姐,你真以为师父会把真正的续命丹方传给我?那张丹方,是我故意写的假方子。按照那张方子炼出来的丹药,吃下去确实能续命三个月,但三个月后经脉寸寸断裂,生不如死。”
她看向萧承衍,眼神冰冷:“上一世,你让我师父死在天牢里,这一世,我让你连碰都不敢碰续命丹。”
萧承衍面色铁青。
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女人,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任他拿捏的傻女人了。
“司马幽月,你以为重生了就能翻盘?”萧承衍冷笑,“你一个五品官家小姐,拿什么跟我斗?”
“殿下说得对,我一个五品官家小姐,确实斗不过太子。”司马幽月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,展开在两人面前,“但如果加上北境镇南王顾晏辰呢?”
萧承衍看清信上的内容,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份合作协议,甲方是镇南王顾晏辰,乙方是司马幽月。内容只有一条:司马幽月以续命丹方和医者军团作为交换,顾晏辰提供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庇护和资源。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萧承衍咬牙。
“三天前。”司马幽月将信收回袖中,“殿下别忘了,我比你早重生三天。这三天里,我做了很多事。比如,撕退婚书;比如,赶走翠屏;再比如,给镇南王写了一封信。”
她上前一步,离萧承衍只有半步距离,仰头看着他,声音很轻:“萧承衍,上一世你欠我的,这一世,我要你连本带利地还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白衣猎猎,背影决绝。
萧承衍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司马婉清颤抖着声音问:“殿下,我们怎么办?”
萧承衍没有回答,他盯着司马幽月消失的方向,眼中闪过杀意。
这一世,他一定要先下手为强。
司马幽月回到院中,关上门,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手在微微发抖。
说不怕是假的。萧承衍是太子,背后是整个朝廷。她一个弱女子,哪怕重生了,面对这样的对手也如履薄冰。
但她必须赢。
她从枕下取出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医”字。这是师父临终前塞给她的,是她真正的底牌——师父毕生心血建立的医者军团,遍布天下,只听令于持有铜牌之人。
上一世,她到死都不知道这块铜牌的意义。这一世,她重生第一天就找到了它。
“师父,”司马幽月握着铜牌,眼眶微红,“这一世,徒儿不会再让您失望了。”
窗外,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。司马幽月取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,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三日后,城东清风茶楼,见。 ——顾晏辰”
司马幽月将纸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萧承衍,司马婉清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而这一次,执棋的人,是她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丫鬟春桃——这一世唯一忠心的丫鬟——气喘吁吁跑进来:“五小姐,不好了!太子殿下对外宣称您得了失心疯,要请太医来给您看病!还说如果治不好,就要把您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去!”
司马幽月挑眉。
这么快就动手了?萧承衍,你还是这么急不可耐。
“让他来。”司马幽月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正好,我也想让京城的人看看,到底谁才是失心疯的那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