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的蕾丝边扎得沈令仪眼眶发酸。
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,手指攥紧捧花,骨节泛白。这是她嫁给顾衍之的第三年,也是她被许若棠推下楼梯、一尸两命的那一天。
不对。
她猛地按住小腹——平坦紧实,没有隆起的弧度。
手机屏幕亮起,日期刺进瞳孔:2019年4月15日,婚礼当天。
上一世的记忆像钝刀割肉,一刀一刀剜进骨髓:婚后三年,顾衍之从不碰她,她像个摆设被摆在顾家大宅,许若棠以“世交妹妹”的身份自由出入,当着她面和顾衍之咬耳朵说悄悄话。她闹过、哭过、跪过,换来顾衍之一句“沈令仪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多让人恶心”。
最后那场推搡发生在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。许若棠哭着说“姐姐我不是故意的”,顾衍之抱起许若棠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“你最好祈祷她没事”。
她有事。
她的孩子没了,她的命也没了。
但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“令仪,该入场了。”伴娘推门进来,笑容满面。
沈令仪缓缓抬起头,铜镜里映出一张冷冽的脸,眉梢眼角没了上一世的卑微讨好,只剩淬了冰的狠意。
“告诉顾衍之,”她站起来,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死寂的白,“婚礼取消。”
伴娘愣在原地。
沈令仪已经扯掉头纱,踩碎地上的捧花,赤脚踩过花瓣残骸,推开门,走廊尽头的阳光刺目得像审判。
她没去婚礼现场,去了顾衍之的书房。
门没锁,电脑开着,屏幕上是顾氏集团正在竞标的城南地块方案。上一世,这个方案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,顾衍之拿去向老爷子邀功,她连署名的资格都没有。
沈令仪坐下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调出原始数据,将核心测算模型全部替换成错误参数,然后打开邮箱,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——周砚白。
顾衍之的死对头,京城周家的独子,上一世唯一在她被羞辱时递过纸巾的人。
附件上传,发送。
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:城南地块的真实底价和对手的致命漏洞,换一个条件。
三分钟后,手机震动。
周砚白回复:什么条件?
沈令仪打字:我要进周氏集团,位置我挑。
对方秒回:成交。
她刚关掉电脑,门被推开。
顾衍之站在门口,军装笔挺,眉目冷峻,周身气压低得骇人。他盯着她身上的婚纱,瞳孔微缩:“沈令仪,你在搞什么?婚礼全场三百多号人在等你。”
上一世的沈令仪会哭着道歉,会卑微地解释自己只是紧张。
这一世,她靠在椅背上,抬头直视他的眼睛,笑了:“顾衍之,你猜,如果我现在走出去,告诉所有人你娶我只是为了沈家那块地的开发权,你爸会不会打断你的腿?”
顾衍之脸色骤变。
他快步走过来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你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,对吧?在你眼里,我就是个工具,用完可以扔,扔完还要踩两脚。”
顾衍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神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被冷漠覆盖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?”沈令仪甩开他的手,站起来,婚纱上的亮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,“那我提醒你一下,三年后,许若棠会‘不小心’把我推下楼梯,你会抱着她说‘没事’,而我,会死。”
顾衍之的瞳孔剧烈地震。
沈令仪从他身侧走过,肩膀撞过他的手臂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:“不过你放心,不会有那一天了。”
她走出顾家大宅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周砚白发来一个定位,附言:周氏集团副总裁办公室,随时恭候。
沈令仪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地址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婚纱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忍住:“姑娘,逃婚啊?”
“不是逃婚,”沈令仪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吹得她眼眶发红,“是去拿回我应得的东西。”
周砚白比她想象中年轻,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笑起来温润得像春风,但眼神里藏着锋利的算计。他看到沈令仪穿着婚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起身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“沈小姐,你这出场方式,够震撼。”
沈令仪没接话,径直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桌上的城南地块招标书,翻了几页,指出三个关键数据:“你们的技术方案没问题,但商务标这部分报价高了至少百分之八,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投,必输。”
周砚白挑眉。
沈令仪继续说,语速飞快:“顾氏的核心优势在于他们和城投公司的关系,但他们的致命弱点是资金链——城南地块需要先垫付至少四十亿的拆迁款,顾氏目前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。你只要在开标前放出消息,说你愿意和顾氏合作开发,顾衍之一定会咬牙抬高地价,到时候你撤出,让他独自吞下这块烫手山芋。”
周砚白靠在椅背上,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,忽然笑了:“沈令仪,你和传闻中不太一样。”
“传闻中我什么样?”沈令仪问。
“恋爱脑,没主见,顾衍之身边的花瓶。”
“传闻错了。”沈令仪把招标书合上,推回去,“我不是花瓶,我是砸碎花瓶的那块石头。”
周砚白伸出手:“欢迎加入周氏集团,明天来上班?”
沈令仪握住他的手:“今天。”
她当天就入职了。
周砚白给了她战略投资部副总监的职位,直接参与城南地块的项目。她换掉婚纱,穿上从商场临时买的职业装,坐在新办公室里的第一件事,是给父母打电话。
上一世,为了嫁给顾衍之,她和父母决裂,母亲气得住院,父亲一夜白头。后来她死在顾家,父母连她的骨灰都没见到。
电话接通,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:“令仪?”
沈令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,她死死咬住嘴唇,深呼吸三次,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妈,对不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婚礼的事我听说了,”母亲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到底……”
“我不嫁了。”沈令仪说,“妈,我不嫁了,我想回家。”
母亲哭了。
沈令仪攥紧手机,指甲陷进掌心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这辈子,谁也别想再动她家人一根头发。
第二天,顾衍之来了。
他堵在公司楼下,眼睛布满血丝,像是整晚没睡。他拦住沈令仪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去了周砚白那儿?”
沈令仪绕开他,继续走。
顾衍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咬牙切齿:“沈令仪,你知道周砚白是什么人吗?我爸和他爸斗了二十年,你投靠他,等于和我顾家宣战。”
“宣战?”沈令仪转过身,仰头看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顾衍之,你搞错了,不是宣战,是报复。”
顾衍之的脸色铁青。
沈令仪甩开他的手,一字一顿:“你利用我拿了沈家的地,利用我的方案升了职,利用我的关系搭上了城投公司的线。现在,我只是把你欠我的,一样一样拿回来。”
她转身走进大楼,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: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沈令仪没回头。
后悔?她上一世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早点看清他的真面目。
一周后,城南地块开标。
顾氏果然中了标,但代价是地价被周砚白抬高了百分之三十,顾衍之需要一次性支付五十二亿的拆迁款。消息传出来当天,顾氏的股价暴跌,股东们炸了锅,顾衍之的父亲顾老爷子亲自打电话来骂他“蠢货”。
与此同时,周砚白公开宣布进军城东新区,避开城南的泥潭。沈令仪主导的新项目拿下了城东最核心的三块地,周氏股价应声上涨,董事会专门为她开了一次庆功宴。
庆功宴上,许若棠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,挽着顾衍之的胳膊,笑得温柔无害:“令仪姐姐,听说你去了周氏,我好替你开心呀。衍之哥哥还说担心你想不开,现在看来是白担心了。”
沈令仪端着酒杯,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,上一世最后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——许若棠的手推在她后背上,力气不大,但位置精准,正好是她站立的盲区,楼梯有十八级,她滚下去的时候,许若棠在上面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许若棠,”沈令仪笑了,晃了晃杯中的红酒,“你上次‘不小心’把人推下楼梯是什么时候来着?”
许若棠的笑容僵住。
顾衍之皱眉:“沈令仪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”沈令仪抿了一口酒,目光越过杯沿看着许若棠,“就是提醒某些人,人在做,天在看。有些账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许若棠的脸白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,挽着顾衍之的手臂紧了紧:“衍之哥哥,令仪姐姐好像误会我了,我好难过。”
顾衍之揽住她的肩膀,冷冷地看着沈令仪:“你够了。”
沈令仪放下酒杯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周砚白递给她一杯温水:“别为不值得的人生气。”
“我没生气,”沈令仪接过水杯,嘴角勾了勾,“我在收集证据。”
周砚白挑眉:“什么证据?”
沈令仪没回答,只是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一张照片——那是许若棠和顾氏竞争对手私下见面的照片,拍摄时间是上一世顾氏资金链断裂之前。
这一世,她提前拿到了。
一个月后,沈令仪放出了第一颗炸弹。
顾氏城南项目的资金链出现断裂,急需融资。就在顾衍之四处找钱的节骨眼上,一份匿名邮件发到了所有潜在投资方的邮箱里,内容是一份详细的财务分析报告,证明顾氏城南项目的实际收益率不到预期的三分之一。
投资方集体撤资。
顾衍之被逼到绝路,不得不向高利贷借钱,拆东墙补西墙。沈令仪冷眼旁观,在周砚白的支持下,一步步蚕食顾氏的市场份额。
许若棠坐不住了。
她找上门来,眼泪汪汪地站在沈令仪办公室门口:“令仪姐姐,我知道你讨厌我,但衍之哥哥是无辜的,你能不能放过他?”
沈令仪头都没抬:“许若棠,省省吧,你的眼泪对我没用。”
许若棠咬着嘴唇,忽然换了一种语气,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:“沈令仪,你别逼我。你当年在顾家的事,我可都知道。”
沈令仪终于抬起头,目光冷得像刀:“你尽管说。”
许若棠愣住了。
“你去说,”沈令仪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向她,“告诉所有人我当年是怎么被你们羞辱的,告诉所有人顾衍之是怎么利用我的,告诉所有人你是怎么‘不小心’把我推下楼梯的。你说得越详细,顾衍之死得越快。”
许若棠的脸彻底白了。
沈令仪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:“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,都会变成呈堂证供。”
许若棠落荒而逃。
沈令仪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周砚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递过来一盒纸巾。
沈令仪接过纸巾,擦掉眼泪:“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“不是笑话,”周砚白靠在门框上,声音很轻,“是解气。”
三个月后,顾氏彻底崩盘。
顾衍之因为挪用公款和商业欺诈被立案调查,许若棠作为同谋被牵连,两人双双身败名裂。消息传出来的那天,沈令仪站在周氏集团顶楼的落地窗前,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,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红色。
周砚白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:“解气了?”
沈令仪摇头:“不是解气,是结束。”
“那接下来呢?”
沈令仪转过头,看着他,夕阳落在她的脸上,五官轮廓分明,眼神里没有了仇恨,只有平静和坚定。
“接下来,为自己活。”
周砚白笑了,伸出手:“那……沈总,合作愉快?”
沈令仪握住他的手,这一次,她没再松开。
远处,警笛声由远及近,划破了黄昏的宁静。沈令仪知道,那是去抓顾衍之的车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然后转身,走进周砚白为她推开的门。
门后是新的人生。
而这一次,她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