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家祖母的灵堂之上,明兰跪得笔直,三日不曾合眼,脊背却像一根铁杵般纹丝不动。顾廷烨从门外匆匆赶来,尚未来得及换上素服,一步踏入灵堂,旁人尚未反应过来,他已直直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祖母——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,眼眶瞬间通红,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,“廷烨来迟了!”
明兰抬起头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世,顾廷烨来迟了太久太久。不只是祖母的死,还有上一世,还有上上一世——在她拼尽全力想在这吃人的深宅里活下去时,在她被当作一枚棋子被随意摆弄时,在齐衡迫于家族权势弃她而去时,在祖母病入膏肓身边只有一个盛明兰时。
他从来没有准时来过。
顾廷烨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满堂震惊,哭得盛紘都不知所措,哭得小秦氏暗暗皱眉——这位继子向来冷心冷肺,何时对盛家老太太有这般深厚的感情?
只有明兰知道,他的眼泪里藏着什么。
上一世,顾廷烨在五十岁那年,亲手将明兰从冰冷的河里捞起来。她为了护住顾家满门,被叛军逼入绝境,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:“顾廷烨,若有来生,我宁愿从不认识你。”
他抱着她的尸体,在河边坐了一整夜。
后来他用十年时间荡平朝堂上所有敌人,将顾家推上前所未有的高峰,儿孙满堂,权倾天下。可每天夜里,他都会梦见那个站在河边的女子,一身白衣,长发散落,回眸看他时眼里没有恨意,只有无尽的疲倦。
六十三岁那年,顾廷烨在睡梦中闭上了眼。
再睁开,他回到了二十岁。彼时明兰刚入侯府不久,满眼戒备,如同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。
他以为这一世可以重来,可以弥补,可以好好爱她。
可他错了。
他追得太紧,护得太狠,爱得太满,反而让明兰更加警惕。她总觉得他别有用心,总觉得他另有所图,毕竟上一世的顾廷烨确实另有所图——他图谋的是她的心,是她的忠诚,是她在绝境中仍能开出一朵花的韧性。
然而这一世,她嫁给了他,却始终不曾爱过他。
直到祖母去世。
明兰跪在灵堂里,脑海中翻涌着上一世和这一世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。上一世的祖母,是她在盛家唯一的温暖。老太太用一生的阅历教她如何在深宅中立足,如何在荆棘丛生的世道里保全自己。可是上一世的明兰,最终还是让祖母操碎了心——她执意嫁给顾廷烨,祖母担心她受委屈,撑着一口气替她把关,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一个一个揪出来,直到确认这个外孙女婿是真的可靠,才放心合眼。
这一世的祖母,是在她嫁入侯府第三年走的。走之前,老太太拉着她的手,声音虚弱却坚定:“明兰,顾廷烨那孩子是个好的,祖母看人不会错。你别总防着他,也给自己留条路。”
明兰当时点了头,可她没能做到。
她不是不想信他,是不敢。
在盛家那十五年,她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就是:在这个世上,谁都不能信。嫡母的慈爱是假,姐妹的亲近是假,父亲的关心更是假。只有祖母是真的,可祖母也说过,人心易变,保不齐哪天就会变。
所以她把自己裹进一个厚厚的壳里,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笑,对谁都留三分余地。顾廷烨以为她是温顺的小白兔,直到有一天他发现,这只小白兔不仅会咬人,还会算计人,算计起来比他还狠。
那时候他已经彻底爱上了她,可她已经彻底不信他了。
跪在祖母的灵前,明兰忽然觉得无比疲倦。两世为人,她争过、斗过、算计过、赢过,到头来不过是换了更大的宅子、更多的仆从、更深的围墙。
她想要的,到底是什么?
是安全吗?她早就安全了,顾廷烨用一座侯府把她牢牢护住,无人敢欺。
是尊重吗?她已经是侯府当家主母,没人敢轻视她半分。
是权势吗?她在京中贵妇圈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噤声。
可她还是不快乐。
因为她发现,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。她真正想要的,是有一个人,不需要她算计就能真心待她;是有一段关系,不需要她权衡利弊就能坦然交付。
而她亲手把这个人推远了。
这一世的顾廷烨,比上一世真诚十倍、炽热十倍、深情十倍。他不再算计她的心,不再用手段逼她就范,而是笨拙地、笨拙地对她好。
她生病时他守在床前整夜不合眼,她说要吃栗子糕他跑遍半个京城去找最好的糕点铺子,她被小秦氏刁难时他直接闯入继母的正堂,当着满府下人的面说:“谁再敢动我夫人一根汗毛,顾家祠堂我亲手拆了给她看。”
可她还是不信。
她总觉得他有目的,总觉得他有所图,总觉得他的深情是一把淬了毒的刀。
直到祖母临终前那一句“你别总防着他”,才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。
她不是不信顾廷烨,她是不敢信任何人。因为在盛家长大的那些年,信任对她来说是一件太奢侈的东西,奢侈到她早已忘了该如何拥有。
顾廷烨哭完了,抬起头,红着眼睛看向明兰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哑声道:“夫人,让我陪祖母最后一程。”
明兰看着他,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。
她看见他眼里的血丝,看见他膝盖上的青紫,看见他袖口沾着的一小片泥土——大概是来得太急,在路上摔了一跤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一世,顾廷烨在她死后十年,亲手写了一封信,烧在她的坟前。那封信被人捡到,辗转传到了她的后人手中,后人又传到了她的手里。可那是后话,此刻的明兰并不知道。
此刻的她,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男人,好像和她记忆中的那个顾廷烨不太一样。
“夫君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顾廷烨浑身一僵。
因为她从嫁给他以来,从没叫过他“夫君”。她叫他“侯爷”,叫他“大人”,叫他“顾廷烨”,唯独没有叫过“夫君”。
“夫君。”明兰又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祖母让你陪她最后一程,你就陪吧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“我陪着你。”
顾廷烨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。
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,不是因为悔恨,而是因为——他终于等到了。
两世为人,六十年的等待与追寻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。那个他用生命去爱、用一生去守护的女子,终于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防备的陌生人,而是把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的夫君。
灵堂里的烛火跳了跳,映出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。
香灰簌簌落下,像是祖母在天有灵,终于放下了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