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死在那座宋墓里。
不是塌方,不是机关,是被同伙从背后捅了一刀。那年我爸才八岁,捧着骨灰盒回来的时候,村里人说老陈家盗了半辈子墓,终于遭了报应。
我奶没哭,把骨灰盒摆在堂屋正中,对我爸说了句:“你爹欠的命,你接着还。”
我爸十四岁下了第一个斗。
那是文革后期,豫西山区到处是平坟破四旧的队伍,我爸跟着几个老光棍混进队伍里,白天抡镐头平坟,晚上偷偷摸进没平完的老坟。头几次吓得尿裤子,后来就麻木了。他从那些坟里摸出来的东西,换成了粮票、布票,换成了我姑的嫁妆。
我奶说这是手艺。
可手艺这东西,传到我这一代,已经变了味。
我叫陈寻,九零年生人,从小摸过的古物比我摸过的玩具还多。别人家孩子背唐诗三百首,我背的是《盗墓笔记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——不摸金身、不留活口、不泄天机。
我爸说这些规矩是老辈传下来的,破了就要遭报应。
我问他爷爷是不是破了规矩才死的。
他没吭声,抽了半宿烟。
二〇一二年,我在西安古玩市场摆了个摊,明面上卖仿品,暗地里给我爸那些老关系当中间人。日子过得不上不下,直到那天晚上,一个叫老钟的人找上门。
老钟五十来岁,戴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像个退休教授。他拿出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块玉璧,纹路古怪,不是中原货。
“陈寻,你爹当年在唐墓里摸出过一对这样的玉璧,对吧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那对玉璧的事,除了我爸和死去的爷爷,只有我知道。那是我爸二十年前最大的收获,也是他从那以后金盆洗手的原因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我把照片推回去。
老钟笑了笑,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,展开。那是我爷爷的笔记复印件,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。
“你爷爷当年进那座宋墓,不是去摸东西的,是去找一样东西。”老钟指着笔记上的一行字,“你看这里——‘三墓连环,以血为引,逆序而开,方见真章。’”
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。
盗墓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大多数墓是按年代深浅、地势高低来排顺序的,从最浅的开始挖,层层递进,这样最安全。可我爷爷写的这个“逆序”,意思是要从最深、最凶的那个墓开始挖,一路往外走。
这不合常理,除非……
“除非前面几座墓,是给最后那座打的掩护。”老钟替我把话说了出来,“你爷爷死在宋墓里,你爸摸出那对玉璧的唐墓,还有一座没被发现的汉墓。三座墓呈品字形分布,年代越早的埋得越深,顺序是倒着来的。你爷爷找到了顺序,但没来得及验证。”
我盯着那张笔记复印件,手心里全是汗。
老钟推过来一个皮箱,打开,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,一百万。
“我不需要你下墓,只需要你把那份完整的笔记找出来。你爷爷撕掉的那几页,应该在你奶手里。”
我奶今年八十七,住在老家的土坯房里,死活不肯进城。脑子清醒得吓人,唯独对我爷爷的事闭口不谈。
我回了趟老家。
我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见我回来,眼皮都没抬:“又去摸那些脏东西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蹲下来,“奶,我爷爷当年留下的笔记,后面几页在哪?”
我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有人来找我了。”我说,“拿着笔记的复印件,问我三墓连环的事。”
我奶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进里屋,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。
“你爷爷临死前让人带回来的。”我奶把笔记本递给我,手在抖,“他说了,这东西不能传给后人,谁看了谁就得去填那个坑。”
我翻开最后几页。
爷爷的字迹比前面潦草得多,像是仓促写下的:
“三墓逆序,汉为始,唐为继,宋为终。汉墓藏的不是葬品,是‘钥匙’。唐墓里的玉璧是‘锁’。宋墓里的东西才是‘门’。顺序不能错,错了就是拿命填。我已经填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断了。
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大字,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穿:
“陈家后人,千万别碰那条线。让他们以为东西还在,他们就不会动你们。”
我抬起头,看见我奶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。
“你爹当年就是不听劝,非要去唐墓把那对玉璧摸出来,说是要把你爷爷欠的账还上。玉璧是摸出来了,可他也被盯上了。”我奶的声音发颤,“这些年你走到哪都有人跟着,你以为是你运气好?”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老钟那张照片上的玉璧,和我爸摸出来的一模一样。可那对玉璧明明锁在我家老宅的地窖里,二十年来没人动过。
除非……
除非老钟手里的,是另一对。
“奶,那对玉璧,我爸摸出来的时候就是一对吗?”
我奶看着我,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。
“你爸只摸出来一只。另一只,在当年捅死你爷爷那个人手里。”
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。
我翻开爷爷的笔记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句话,是我从小就会背的那句——
“盗墓的顺序,就是送命的顺序。”
而我,刚刚把顺序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