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沅宁睁开眼的时候,鼻腔里还残留着监狱里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白皙、纤细,没有那道被玻璃碎片划出的长疤。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进眼睛:2021年3月14日。
三年前。
父亲赵德厚还活着的三年前。
手机疯狂震动,来电显示“妈”。赵沅宁接通,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:“宁宁,你爸他……他查出肝癌晚期,医生说最多半年。你回来看看他吧,就当妈求你了。”
上一世,她说了什么?
“他不是早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吗?让他找他的好侄子去。”
然后挂了电话。
然后父亲真的死了。死之前,他拖着病体来监狱看她,隔着玻璃把存折塞给狱警,求他们别让她在里面受苦。回去的路上吐了血,再也没站起来。
赵沅宁握紧手机,声音发颤:“妈,我马上回来。让爸等我。”
她没有犹豫,直接订了最快的高铁票。
路过客厅时,茶几上摆着堂妹赵萱送的茶叶礼盒。赵沅宁脚步一顿,想起上一世自己就是喝了这茶过敏住院,赵萱在病床前哭得梨花带雨,转头就跟陆时安说“姐姐压力太大,需要休息,公司的事不如先交给我打理”。
那时她恋爱脑上头,觉得堂妹贴心,陆时安可靠,把父亲公司30%的股份委托给了赵萱代持。
结局是父亲去世后,赵萱联合陆时安架空她,伪造债务合同,把她送进监狱。
赵沅宁把茶叶礼盒扔进垃圾桶,拖着行李箱出门。
高铁上,她翻出手机里陆时安的聊天记录。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:“沅宁,订婚戒指我选好了,周末带你去试。你爸那边,别心软,他的公司负债太多,是个无底洞。”
上一世她看完这条消息,感动得哭了,觉得陆时安是为她着想。
现在她只觉得恶心。
她没回复,转而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备注“顾”的号码。顾晏辰,父亲曾经的合作伙伴,后来被陆时安用卑鄙手段挤出市场。上一世顾晏辰在她入狱前来探望过,留下一句话:“赵叔的事,我会替他讨个公道。”
赵沅宁编辑了一条消息:“顾总,我是赵沅宁。关于我父亲公司的事,想跟您谈谈。我知道陆时安和赵萱的计划。”
发完消息,她靠在座椅上闭眼。
上一世欠的债,这一世,连本带利,该还了。
到家时,赵德厚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脸色蜡黄,瘦得颧骨突出。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,是公司的债务清单和资产明细。
他看见赵沅宁,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回来了?”
语气平淡,像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上一世赵沅宁最恨他这副模样。从小到大,父亲永远冷淡严肃,从不夸奖她,从不表达感情。她拼了命考年级第一,他只说“继续努力”。她放弃保研帮他打理公司,他说“别给我添乱”。
后来她彻底叛逆,搬出去跟陆时安同居,和父亲断了联系。直到他死,两人都没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
但赵沅宁现在知道,这个男人的所有爱都藏在行动里。她高考那年,他推掉所有应酬每天接送;她发烧住院,他守在病床前一整夜;她入狱后,他拖着癌症晚期的身体到处找律师,把所有积蓄拿出来疏通关系。
他只是不会说。
赵沅宁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拿起那些文件翻了翻。公司的财务状况比她想象中更糟,赵萱的父亲——也就是她大伯赵德茂——以“帮忙管理”的名义挪走了大量资金,留下一堆烂账。
“爸,”赵沅宁开口,声音平静,“公司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赵德厚皱眉:“你别掺和,这事你大伯说他有办法。”
“他的办法就是让你把公司转让给他,然后低价吞并资产。”赵沅宁把文件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数据,“你看这笔账,去年公司盈利八百万,但账面上只显示两百万,剩下的六百万去哪了?”
赵德厚沉默。
“还有这份担保合同,”赵沅宁抽出另一份文件,“你签了字,给赵德茂的建材公司做连带担保。他公司已经资不抵债,一旦爆雷,你要替他还三千万。”
赵德厚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这些,都是赵萱让陆时安拿给你签的,对吧?”赵沅宁放下文件,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爸,我知道你不善言辞,但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为什么宁愿相信外人,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?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赵德厚的手微微发抖,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她面前。
那是医院的诊断书,日期是两年前——肝癌早期。
“我不想拖累你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刚毕业,有大好前程,不能被我这个病秧子绑住。你大伯说能接手公司,我想着……至少能给你留点钱,不是债务。”
赵沅宁死死咬着嘴唇,眼眶通红。
上一世,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。父亲瞒着所有人,一个人扛着病痛和公司的烂摊子,而她只看到了他的冷漠和疏远。
“爸,我去求顾晏辰帮忙。”赵沅宁站起来,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什么都别签,什么都别答应,等我回来。”
赵德厚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赵沅宁转身出门,在走廊里擦干眼泪,拨通了顾晏辰的电话。
“顾总,明天上午十点,我去您办公室。”
电话那头,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:“你比我想的更快。”
第二天,赵沅宁准时出现在顾晏辰的办公室。
顾晏辰比上一世她记忆中的更年轻,三十出头,眉眼锋利,气质沉静。他没有寒暄,直接递给她一份文件。
“你父亲的公司,账面资产被掏空,但核心技术还在。”顾晏辰说,“我可以注资救活它,条件是赵家所有人退出管理层,你来做总经理。”
上一世,陆时安拿到顾晏辰的注资方案后,联合赵萱篡改条款,把赵沅宁踢出局,然后低价贱卖公司核心技术,套现跑路。
赵沅宁拿起方案仔细看了一遍,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要公司51%的控股权,我父亲保留。第二,赵德茂和赵萱的股份必须强制回购,按市场价。第三,陆时安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公司事务。”
顾晏辰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她:“你确定能做到?赵德茂是你大伯,陆时安是你未婚夫。”
“他们很快就不是了。”赵沅宁语气平淡,“顾总,我只需要你回答,这三个条件你答不答应。”
顾晏辰沉默了几秒,嘴角微扬:“成交。”
赵沅宁走出顾晏辰办公室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陆时安的电话,语气温柔中带着责备:“沅宁,你怎么回老家了?不是说好这周试戒指吗?你爸那边的事你别管,我帮你处理。”
赵沅宁站在电梯里,看着镜中自己冷硬的脸:“陆时安,订婚取消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然后传来轻笑:“别闹,是不是你爸又说什么了?我跟他解释过,公司的债务问题我能解决——”
“你拿什么解决?”赵沅宁打断他,“用我家的资产给赵德茂填坑?还是用我的股份去融资,然后把我踢出局?”
陆时安的声音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赵沅宁按下电梯一楼,“陆时安,你跟赵萱的事,我全知道。你们俩要搞在一起我没意见,但别动我家的东西。”
“赵沅宁,你疯了吧?我跟赵萱什么都没有——”
“那你敢不敢现在当着我的面,打开你的手机相册,翻到3月10号晚上?”赵沅宁声音很轻,“赵萱发给你那些照片,我可是都有备份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陆时安,我们结束了。”赵沅宁挂断电话,把陆时安的号码拉进黑名单。
她走出大楼,阳光刺眼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赵萱。
赵沅宁接通,听见堂妹甜腻的声音:“姐,我听大伯说你回家了?我买了你爱吃的车厘子,晚上去你家看你呀。”
上一世,赵萱就是用这招以退为进,在她面前装乖卖惨,背后捅刀子。
“赵萱,车厘子留着自己吃。”赵沅宁语气淡漠,“对了,你代持我那30%股份的事,我准备收回了。明天上午九点,律师事务所见。”
“姐,你这是怎么了?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?我代持股份是为了帮你啊,陆时安那个男人不靠谱,我是怕他骗你——”
“你怕他骗我,所以你自己来骗?”赵沅宁冷笑,“赵萱,你跟陆时安上床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堂姐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明天九点,别迟到。”赵沅宁挂了电话。
接下来一周,赵沅宁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把上一世用血泪换来的经验全部兑现。
她先是以“父亲病重需专心治疗”为由,向法院申请冻结公司所有股权变更操作,阻止赵德茂转移资产。然后联合顾晏辰的法务团队,对赵德茂挪用资金的行为提起刑事控告。
赵萱和陆时安措手不及。
他们以为赵沅宁还是那个恋爱脑的蠢女人,被哄几句就什么都答应。没想到她一回来就掀了桌子,连缓冲的机会都不给。
周五晚上,赵沅宁在医院陪父亲做完化疗,回到病房时,看见陆时安站在走廊里。
他西装革履,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,表情温柔又隐忍:“沅宁,我们谈谈。”
赵沅宁靠在门框上,抱着手臂:“谈什么?”
“我知道你误会了我和赵萱,但那真的是意外。那天晚上我喝多了,她主动的……我心里只有你。”
上一世,陆时安就是用这套说辞让她心软,让她原谅,让她觉得“男人都会犯错,只要他愿意回头就好”。
赵沅宁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陆时安,你记不记得,三个月前你让我放弃保研,说‘读那么多书没用,不如帮我一起创业’。两个月前你让我跟我爸要钱,说‘你家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’。一个月前你让我把股份给赵萱代持,说‘你太累了,让她帮你分担’。”
陆时安的表情僵住。
“你现在告诉我,你心里只有我?”赵沅宁歪着头,“你是心里只有我的钱吧?”
“赵沅宁!”陆时安的声音终于带了怒意,“你别不识好歹!你爸的公司已经快破产了,要不是我帮你撑着,你连这套病房都住不起!”
“所以呢?”赵沅宁语气平静,“你要我跪下来感谢你?感谢你联合赵德茂掏空我家的公司?感谢你伪造合同骗我爸签字?感谢你让赵萱在我水里下药,好让我住院,你好接管公司?”
陆时安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赵沅宁走近一步,仰头看着他的眼睛,“陆时安,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聪明人?”
她从他手里拿过那束玫瑰,闻了闻,然后扔进走廊的垃圾桶。
“滚。再让我看见你,我就把你们做过的每一件事,全部发到网上。包括你偷税漏税的账本,包括赵德茂行贿的录音,包括你跟赵萱在酒店开房的监控。”
陆时安握紧拳头,青筋暴起,最终转身离开。
赵沅宁回到病房,赵德厚正半靠在床上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赵沅宁问。
赵德厚沉默很久,最后说: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?”
赵沅宁在床边坐下,握住父亲瘦骨嶙峋的手:“爸,我经历了一些事,想通了很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一场梦。”赵沅宁轻声说,“梦里面,你死了,我进了监狱,我们家什么都没了。”
赵德厚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所以这次,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,伤害我们的家。”赵沅宁看着他的眼睛,“爸,你信我。”
赵德厚眼眶泛红,用力点了点头。
一个月后,赵德茂因挪用资金罪被刑事拘留,赵萱作为从犯被取保候审。陆时安的公司因偷税漏税被查封,他本人被限制出境。
赵沅宁站在顾晏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城市的天际线。
“下一步打算怎么办?”顾晏辰递给她一杯咖啡。
“公司重组完成后,我准备重启海外业务。”赵沅宁接过咖啡,“上一世我爸有个项目被陆时安搞砸了,这次我要把它做成。”
顾晏辰靠在桌边,看着她:“赵沅宁,你有时候不像个二十三岁的姑娘。”
赵沅宁笑了笑:“可能是经历的比较多。”
她转身要走,顾晏辰忽然叫住她:“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第一次联系我的时候,说‘我知道陆时安和赵萱的计划’。那个时候,他们的计划还没有任何人知道。”
赵沅宁回头看他。
顾晏辰的眼神幽深: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窗外夕阳正好,赵沅宁想了想,说:“顾总,有些问题,答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结果是你想要的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,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消息:“你爸今天胃口不错,吃了半碗粥。”
赵沅宁鼻子一酸,笑了。
她想起上一世父亲临死前在监狱探望她时说的话。
“宁宁,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就是不会当爸。下辈子,爸一定改。”
赵沅宁回了一条消息:“妈,我晚上回去陪爸吃饭。”
然后她删掉了陆时安和赵萱所有的联系方式,像删掉一段腐烂的过去。
这一世,她不要任何人替她做选择。
她要亲手把父亲从死神手里抢回来,亲手把公司从废墟里建起来,亲手把那些背叛她的人,一个一个,送进他们该去的地方。
这是她的赎罪,也是她的新生。
手机屏幕亮起,顾晏辰发来一条消息:“合作愉快,赵总。”
赵沅宁弯起嘴角,回复:“合作愉快。”
窗外华灯初上,这座城市正在醒来,而她,终于不再害怕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