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睁开眼时,掌心还残留着铁锈的腥味。

头顶的白炽灯刺得她眼眶发酸,耳边是嗡嗡的空调声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廉价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下意识缩了缩手指,触到身下粗糙的床单——不是监狱里那种硬邦邦的褥子,而是大学宿舍的格子床单。

《滑滑梯上滑落的人生,这次换你粉身碎骨》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低头,屏幕上是2019年4月12日。

《滑滑梯上滑落的人生,这次换你粉身碎骨》

大三下学期,距离她放弃保研名额还有三天,距离她把父亲准备给她买房的一百万转给周衍舟创业还有一周,距离她的人生滑下那座看不见底的滑梯,还有十四天。

上一世,她在那座滑梯上摔得粉身碎骨。

周衍舟拿到投资后迅速做大公司,她以为自己是“老板娘”,实际上是免费的产品经理、文案、客服、财务。他嫌她拿不出手,让她别去公司丢人。她乖乖在家给他做饭、洗衣服、整理资料,熬夜帮他写方案,连署名都没有。他的合伙人甚至不知道他有女朋友。

后来他在公司年会上挽着沈晚晚的手,跟所有人介绍:“这是我未婚妻。”

沈晚晚,她最好的朋友。

大学四年形影不离,知道她所有秘密,包括她有多爱周衍舟。然后微笑着,一点一点,把她的人生拆吃入腹。

林知夏报警举报周衍舟公司偷税漏税,证据被沈晚晚提前截获。反手告她诽谤、商业间谍,判了三年。她在监狱里的时候,母亲急得脑梗去世,父亲在去法院申诉的路上出了车祸。

周衍舟和沈晚晚在她的葬礼上拥抱接吻,照片被人发到网上,配文是“真爱无敌”。

她在狱中咬碎了牙。

现在她回来了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,周衍舟的消息弹出来:“知夏,明天来我公司一趟,有个文件需要你帮我看看。对了,保研的事你想好了吗?我觉得以你的能力,直接工作更有发展空间,学历没那么重要。”

一模一样。

上一世她看到这条消息,感动得哭了。觉得他在为她的前途着想,觉得他好体贴。

林知夏盯着屏幕,慢慢笑了。

她回复:“好,明天见。”

然后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,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。

“顾总,我是林知夏。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项目,我改变主意了——我答应跟您合作。另外,您上次说缺一个懂金融科技的运营总监,我想试试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:“林小姐,你昨天还说‘这辈子不可能给人打工’。”

“昨天是昨天。”林知夏翻出抽屉里那份已经签好字的保研放弃声明,撕成四瓣,扔进垃圾桶,“人总得学会及时止损。”

第二天,她准时出现在周衍舟的“公司”。

说是公司,其实就是城中村一间月租两千的破办公室,墙上贴着周衍舟手写的“狼性团队”四个大字。三个刚毕业的学弟学妹挤在工位上敲键盘,看见她进来,有人小声叫了句“嫂子好”。

林知夏没应,径直走进周衍舟的隔间。

周衍舟坐在转椅上,穿了一件他自认为很有精英范儿的深蓝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那块她攒了半年生活费送他的天梭表。他长得确实好看,眉骨高,鼻梁直,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垂,像一只温驯的大型犬。

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。

“知夏,你来了。”他站起来,很自然地想去牵她的手,“我跟你说,上周那个教育平台的方案,客户特别满意,首付款已经到账了。等这个项目做完,我们就能搬到写字楼了。”

林知夏后退半步,避开他的手,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。

“先看看这个。”

周衍舟愣了愣,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,关于“基于区块链的教育信用评分系统”——这是上一世他公司真正的起家项目,所有核心技术思路都来自林知夏的本科毕业论文。

“这是……你写的?”他翻了翻,眼睛越来越亮,“知夏,这个太棒了!这个做出来绝对能拿融资!我跟你说,我们马上注册专利,然后去找投资——”

“不用找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这个项目我已经注册了知识产权,所有权归我个人。另外,我把商业计划书同步发给了启航资本的顾晏辰,他们初步评估后愿意投资三千万,条件是项目挂在他们旗下的科技公司运营。”

周衍舟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这个项目跟你没关系。”林知夏把纸袋从他手里抽回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周衍舟,我们分手吧。”

办公室外面安静了。三个学弟学妹偷偷竖起耳朵,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。

周衍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近乎滑稽的委屈:“知夏,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?我们不是说好了吗,等公司走上正轨我们就结婚——”

“结婚?”林知夏笑了,“你拿什么结?拿我爸的一百万,还是拿我写的那二十几套方案?周衍舟,你公司的产品手册是我写的,官网文案是我写的,给客户的每一份标书都是我熬通宵做的。你除了会签个字、开个会,还会什么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追我的时候说,等你有钱了,一定让我过最好的日子。”林知夏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后来你有了钱,你把我送进了监狱。”

周衍舟彻底懵了:“什么监狱?知夏你在说什么——”

林知夏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,转身走出隔间。经过那三个学弟学妹身边时,她停了一下:“你们三个的简历我看过,能力不错。如果想换个地方,下周一来启航资本面试,就说我推荐的。”

她走了。

周衍舟追到楼梯口,喊了好几声她的名字,她没有回头。

城中村的楼道又窄又暗,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,楼梯的铁栏杆生了锈。林知夏一级一级走下去,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弹跳,像某种古老的鼓点。

这座滑梯,上一世她闭着眼睛滑了下去,摔得血肉模糊。

这一世,她要亲手把推她下去的人,一个一个,摁在滑梯的尖刺上。

接下来的一周,林知夏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,她正式接受了本校的保研名额,导师是国内金融科技领域最权威的教授。上一世她为了周衍舟放弃了这个机会,这一次她不仅要读研,还要在研究生期间完成那个区块链项目的学术论文——有了学术背书,项目的商业价值至少翻三倍。

第二,她跟顾晏辰签了合作协议。启航资本以三千万估值投资她的项目,占股20%,她个人持股80%。同时她以运营总监的身份加入启航旗下的科技公司,年薪税前一百二十万,外加项目分红。

第三,她回了趟家。

父亲林国栋在菜市场卖鱼,母亲王秀兰在社区医院当护士。上一世她跟家里闹翻是在三天后,父亲听说她要放弃保研、把买房钱给男朋友创业,气得摔了碗,骂她是“白眼狼”。她哭着摔门而去,整整一年没跟家里联系,直到母亲病逝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

这一次,她推开家门的时候,母亲正在厨房炖排骨。
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
王秀兰探出头来,围裙上沾着酱油渍,看见女儿先是笑,然后又板起脸:“你还知道回来?你爸说你要把保研给退了?林知夏我告诉你,你要是敢——”

“不退。”林知夏换鞋进门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餐桌上,“妈,这是我跟启航资本签的协议,你们看看。保研我继续读,工作也找到了,年薪一百二十万。”

厨房里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
林国栋从里屋走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鱼鳞,愣愣地看着那份协议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:“你这孩子……不是说要跟你那个男朋友创业吗?”

“分手了。”林知夏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咸了,但她说不出别的话,“妈,排骨炖得有点咸。”

王秀兰红了眼眶,转过身去假装盛汤:“咸了你别吃,惯的你。”

林知夏低下头,把那块咸得发苦的排骨嚼碎了咽下去。

上一世她在监狱里,无数次梦见这碗排骨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林知夏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。

白天上课,晚上做项目,周末去公司盯进度。她的区块链项目很快通过了启航内部的技术评审,顾晏辰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网,帮她对接了三家头部教育机构作为试点。

顾晏辰这个人,三十五岁,启航资本创始人,在圈子里出了名的眼光毒辣、手段狠。上一世他跟周衍舟是死对头,两人在同一赛道竞争,最后周衍舟靠着林知夏的方案压了顾晏辰一头。这一世林知夏主动递出橄榄枝,顾晏辰没有理由拒绝。

“你那个前男友来找我了。”顾晏辰在一次项目复盘会后,靠在会议室的真皮转椅上,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。

林知夏正在看数据报表,头都没抬:“他找你干什么?”

“说我挖他墙角,抢他项目。”顾晏辰笑了一下,“还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,让我小心点。”

“那你小心了吗?”

“我让人事给他发了一份面试邀请。”顾晏辰把手机屏幕转向她,上面是一封自动回复邮件,内容写着“感谢您的投递,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,如有合适岗位将另行通知”,“职位是实习生,月薪三千。”

林知夏终于抬起头,嘴角弯了弯:“顾总,你比我还损。”

“这叫识人善任。”顾晏辰收起手机,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,“林知夏,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东西。你看起来只有二十二岁,但你看人的眼神,像活了三十二年。”

林知夏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不动声色:“可能是熬夜熬的吧。”

顾晏辰没再追问,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:“走了,送你回学校。明天跟教育部的会很重要,你准备一下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说了句:“对了,你那个前男友最近跟一个叫沈晚晚的女人走得很近。那个女人在到处说你坏话,说你在恋爱期间劈腿顾晏辰,用感情换投资。”

林知夏把报表合上,声音很轻:“我知道。”

她当然知道。

沈晚晚从大一开始就是她“最好的朋友”,两人一起吃饭、一起上课、一起洗澡。沈晚晚知道她所有脆弱和秘密,包括她小时候被校园霸凌的经历、她父母下岗那几年家里有多难、她对周衍舟有多死心塌地。

上一世,沈晚晚就是用这些东西,一点一点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
这一次,林知夏没有急着动手。

她在等。

等沈晚晚自己把绳子套在脖子上。

四月底,学校举办了一场创业大赛,周衍舟报了名。他手里没有拿得出手的项目,就拿着林知夏以前给他写的那几个旧方案去参赛,结果连初赛都没过。

他在比赛现场堵住了林知夏。

“知夏,我们谈谈。”周衍舟瘦了一圈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胡子也没刮,看起来狼狈极了,“我知道我之前做的不够好,但你不能把我的路全堵死。那个项目是我先提出来的——”

“你先提出来的?”林知夏停下脚步,看着他,“周衍舟,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,那个项目的核心算法来自谁的毕业论文?”

周围经过的学生开始放慢脚步。

周衍舟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“你不敢。”林知夏走近一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因为你心里清楚,你周衍舟从来没有独立做出过一个项目。你所有的方案,都是我写的。你所有的标书,都是我做的。你连PPT都是我帮你排的版。你以为你是个创业者,其实你只是我养的一条寄生虫。”
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
周衍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指攥得咯咯响:“林知夏,你不要太过分——”

“我过分?”林知夏笑了,“你拿着我爸的一百万去注册公司,法人写你自己的名字,股份百分之百归你。我帮你做了两年免费劳动力,你连社保都没给我交。这叫过分?周衍舟,你字典里是不是没有‘无耻’这个词?”

周衍舟彻底恼了,伸手就要抓她的胳膊。
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
顾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站在林知夏身侧,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衍舟:“周先生,公共场合对一个女性动手,不太体面。”

周衍舟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,看着顾晏辰的眼神又恨又怕:“顾晏辰,你少在这装好人。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?她昨天跟我睡完,明天就能跟你睡——”

顾晏辰没有生气,甚至笑了一下:“周先生,你现在的状态,建议你去看一下心理医生。另外,你公司的财务报表我已经看过了,你确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跟我聊‘好东西’这个话题吗?”

周衍舟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
他公司的账,是他最大的软肋。

林知夏看着周衍舟灰溜溜离开的背影,转头对顾晏辰说了句谢谢。顾晏辰摇摇头:“不用谢我,我只是路过。不过林知夏,你刚才那段话,够解气的。”

“还不够。”林知夏说。

顾晏辰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
五月中旬,沈晚晚终于忍不住出手了。

学校论坛上突然出现一篇帖子,标题是《扒一扒那个靠男人上位的“学霸校花”》。帖子详细列举了林知夏的“黑历史”:大一靠贫困生补助拿奖学金、大二勾搭学长周衍舟、大三劈腿投资方老板顾晏辰、用感情换投资、抄袭前男友的创业项目……

帖子写得绘声绘色,还配了几张林知夏和顾晏辰在一起的照片——都是偷拍的,角度选得很暧昧。

论坛炸了。

评论从几百条涨到几千条,有人骂她“心机婊”,有人说她“不愧是捞女”,也有人站出来替她说话,但很快就被骂声淹没了。

林知夏看到帖子的时候,正在实验室跑数据。

她打开帖子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

这帖子里的每一个“黑料”,都是上一世沈晚晚用过的。连措辞都差不多,什么“贫困生补助靠装可怜拿的”“用身体换资源”“农村出来的就是心机重”。

一模一样。

沈晚晚以为她还会像上一世那样,被骂到退学、抑郁、每天躲在宿舍里哭。

但她不知道,林知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

林知夏打开自己的云盘,翻出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晚晚”。

里面是过去三年里,她有意无意收集的所有东西:沈晚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录音、沈晚晚考试作弊的照片、沈晚晚同时跟三个男生交往的聊天记录、沈晚晚用P图软件伪造贫困证明申请助学金的截图……

上一世,这些东西她没舍得用。她总想着,晚晚是她最好的朋友,她不能这样对朋友。

后来沈晚晚用行动教会了她一件事——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

林知夏在帖子下面回复了第一条评论。

只有一句话:“你好,沈晚晚。”

然后她开了一个新帖,标题是《你好,沈晚晚——关于论坛热帖“靠男人上位的学霸校花”的全回应》。

她把所有证据分门别类贴了上去,时间线清晰,逻辑链完整。每一条都对应着沈晚晚帖子里的一个“黑料”。

沈晚晚说她靠贫困生补助拿奖学金——她晒出了自己的成绩单,连续三年专业第一,同时附上沈晚晚用假证明申请助学金的截图。

沈晚晚说她勾搭学长周衍舟——她贴出了周衍舟当初追她时的聊天记录,时间跨度两年,完整到令人头皮发麻。

沈晚晚说她抄袭前男友的项目——她晒出了项目核心代码的提交记录,每一条记录的时间都早于周衍舟公司成立的时间,提交人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“林知夏”。

沈晚晚说她劈腿顾晏辰——她贴出了她跟顾晏辰的第一次正式会面记录,时间在她跟周衍舟分手之后,地点在启航资本的会议室,有会议纪要和签到表为证。

她贴了一张截图。

是沈晚晚发给周衍舟的微信消息,时间是去年十二月,林知夏还没有跟周衍舟分手的时候。

消息内容是:“衍舟哥,知夏姐最近是不是很忙呀?我上次看到她跟一个男生在咖啡厅,聊得好开心哦。你不要多想哦,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
下面的回复是周衍舟发的截图,沈晚晚当时跟他说“知夏在咖啡厅跟别的男生约会”,但截图显示,那个“别的男生”是林知夏的亲弟弟。

林知夏在帖子最后写了一句话:

“沈晚晚,你以为你在玩滑梯,其实你坐在刀片上。”

帖子发出后一个小时,浏览量破十万。

评论风向彻底逆转。有人扒出沈晚晚的社交账号,发现她点赞过大量辱骂林知夏的评论;有人翻出沈晚晚在大二那年诬陷室友偷东西的事;有人在校园里拍到沈晚晚哭着打电话的照片,配文是“白莲花翻车现场”。

沈晚晚删了自己的帖子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截图在全网疯传。

当天晚上,沈晚晚给林知夏打了十九个电话。

林知夏一个都没接。

第二十个电话,她接了。

“知夏,对不起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——”沈晚晚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帖子不是我发的,是别人盗了我的号,你相信我——”

“晚晚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“你哭得好假。”

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“你每次装哭都是这样,先深吸一口气,然后爆发,中间换气的时候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听了四年,你觉得我分不清吗?”

沈晚晚沉默了很久,然后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哭腔,而是一种冷冷的、带着恨意的语调:“林知夏,你以为你赢了吗?你跟周衍舟在一起两年,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。就算你拿出这些证据又怎么样,脏水已经泼出去了,你洗不干净的。”

“我没想洗干净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泼我的每一盆脏水,都会十倍溅回你自己身上。”

她挂了电话,把沈晚晚的号码拉进黑名单。

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一张旧照片。

照片里是上一世她和沈晚晚的合影,两个女孩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。照片是P的,是她从上一世的记忆里截图存下来的,像素很差,人脸都有些模糊。

她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删除。

六月,周衍舟的公司资金链断了。

没有林知夏的项目,没有林知夏的方案,没有林知夏的一百万,他手里只剩那几个不赚钱的小项目,根本撑不起公司的运营成本。员工走了两个,剩下的也在找下家。他去找投资,所有投资机构都听说了他跟林知夏的事,没有人愿意投一个连核心方案都是女朋友写的“创业者”。

他去找沈晚晚,沈晚晚自身难保,学校正在调查她用假证明申请助学金的事,一旦查实,她不仅会被取消所有评奖评优资格,还可能被记过处分。

两个人像两只落水狗,互相撕咬。

沈晚晚在朋友圈骂周衍舟是“软饭男”“骗女人钱的渣男”,周衍舟在微博上骂沈晚晚是“心机婊”“绿茶婊”,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被人截图发到了网上,成了全网的乐子。

林知夏没再看他们。

她忙着项目上线的事。

七月初,她的区块链教育信用评分系统正式落地试点,首批合作的三家教育机构给出了极高的评价。项目估值从三千万涨到了一个亿,启航资本追加投资,她的个人身家一夜之间突破了两千万。

顾晏辰在公司庆功宴上递给她一杯香槟:“林总,恭喜。”

林知夏接过杯子,跟他碰了一下:“顾总,同喜。”

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,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。顾晏辰忽然说:“你那个前男友,公司昨天申请破产了。欠了一屁股债,供应商在堵他,房东也在找他。”

林知夏抿了一口香槟,没说话。

“你不高兴?”顾晏辰侧头看她。

“高兴。”林知夏说,“但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。”

她看着窗外的灯火,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监狱里的那个夜晚。她趴在铁窗上,看见远处有烟花升起来,应该是过年了。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的牢,不知道父母怎么样了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
那时候她想,如果能重来一次,她一定不会走那条路。

现在她真的重来了。

她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,路的尽头不是监狱,是顶楼落地窗前的香槟和夜景。

顾晏辰放下酒杯,声音很轻:“林知夏,你有没有想过,一个人带着前世的记忆活回来,其实是很孤独的事?”

林知夏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”顾晏辰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太清醒了,清醒到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你知道谁会对你好,谁会在背后捅你一刀,你每一步都走得很准,准到像是已经走过一遍。”

“你想说什么?”林知夏问。

“我想说——”顾晏辰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很温和的、近乎纵容的认真,“如果你真的走过一遍很难的路,那现在可以停下来了。有人在前面等你,你不用再一个人走了。”

林知夏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不知道哪栋楼在放烟花,砰的一声炸开,流光溢彩。

她终于弯了弯嘴角,把酒杯举起来,跟他的轻轻一碰。

“顾总,你追人的方式,很老套。”

顾晏辰也笑了:“有效就行。”

那天晚上,林知夏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

“妈,排骨炖淡一点,上次太咸了。”

王秀兰在那头笑骂了一句,然后又问:“闺女,那个姓顾的老板,对你好不好?”

林知夏看了一眼身边正在给她倒水的顾晏辰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还行吧,就是话有点多。”

“话多的男人实在。”王秀兰说,“比你爸强,你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林国栋的声音:“你又在闺女面前说我什么坏话?”

林知夏笑出了声。

挂了电话,她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她点开,是周衍舟。

“林知夏,你满意了吗?你毁了我的一切,你满意了吗?”

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钟,然后按下删除键,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。

满意吗?

她想起上一世,母亲去世那天,她在监狱里跪在地上求狱警让她打个电话,狱警说“你没有这个权限”。她想起父亲出车祸那天,她还在法庭上被宣判,法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
她想起那个滑梯。

她闭着眼睛滑下去,以为底下是游乐场的沙坑,结果是碎玻璃和钉子。

现在她站起来了,拍拍身上的灰,回头看了一眼滑梯顶上那两个还在互相推搡的人。

她不是满意。

她只是不再恨了。

因为恨一个人,意味着你还把他放在心里。而她的心很小,只装得下值得装的人。

顾晏辰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把她的手机屏幕按灭了:“太晚了,别看了。”

林知夏偏过头看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顾晏辰,你相信人有前世吗?”

顾晏辰想了想,说:“我不相信前世,但我相信有些人,天生就该在一起。”

林知夏翻了个白眼:“这情话水平,负分。”

但她没有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。

窗外烟花还在放,一朵接一朵,照亮了半个天空。

那座滑梯还在原地,但已经没有人在上面了。

这一次,所有人都学会了——有些路,不能走。有些人,不能爱。有些滑梯,滑下去就是万丈深渊。

而林知夏,她已经走完了所有的下坡路,剩下的日子,都是上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