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订婚宴定在下周五,礼服我让人送到你公寓。”
陆景琛把烫金请柬推过来,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场商务会议。
我盯着他修长的手指,指节分明,骨相漂亮。就是这双手,上辈子在我签完放弃治疗同意书后,亲手把我推进了急救室旁边的手术室——摘取器官。
“苏晚,你在听吗?”
他微微蹙眉,眼底闪过一丝不耐。
我抬起头,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。三秒后,我笑了。
“陆景琛,你上辈子欠我的命,这辈子打算怎么还?”
他瞳孔骤缩。
我叫苏晚,上辈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。
二十二岁那年,我为了陆景琛放弃了保研名额。他说创业需要人陪,我就退了学,用父母给的两百万嫁妆钱给他做启动资金。他说项目缺人,我就把大学期间拿遍设计大奖的简历扔进碎纸机,二十四小时待在他公司打杂。
他说什么,我都信。
他说等公司上市就娶我,我等了四年。他说应酬晚归是常态,我给他煮了四年醒酒汤。他说那个叫周雨薇的女合伙人只是合作伙伴,我笑着叫她雨薇姐,给她端茶倒水,帮她订机票酒店。
直到有一天,我偶然看到陆景琛手机里的聊天记录。
“你那个傻白甜女朋友,器官配型报告出来了,三个指标匹配。”周雨薇发来的消息,语气轻飘飘的,“心、肝、肾,至少能救三条命。”
陆景琛回了一个字:“等。”
我等到了。
等来了“突发心脏病”的诊断书,等来了父母在探病路上遭遇的车祸,等来了抢救室外冰冷的“家属签字”栏。
等我再次睁开眼睛,是手术台上。
无影灯刺白的光晃得我想吐,四肢被固定带勒得生疼。我拼命挣扎,听见陆景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不急不慢:“签了,摘吧。”
心脏被取出的那一刻,我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重来一次,我要亲手把陆景琛送进地狱。
然后我就真的重来了。
回到二十二岁,回到陆景琛的公寓,回到他推给我那张订婚请柬的瞬间。
我端起面前那杯他亲手调的马天尼,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。
“苏晚,你到底什么意思?”陆景琛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,他在我面前向来懒得伪装太久,“订婚的事我跟你商量过了,你现在反悔?”
“没有反悔。”
我抿了一口酒,伏特加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上辈子我不会喝酒,他说应酬需要,我硬逼着自己学,喝到胃出血住院,他只在病房门口站了三分钟。
“那你刚才说的什么上辈子,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放下酒杯,从包里抽出那张请柬,慢慢撕成两半,“就是突然想通了。”
陆景琛的脸彻底沉了:“苏晚,你知道这家酒店档期多难定吗?”
“知道啊。”我把碎片叠在一起,继续撕,“上辈子你也是定的这家,五星级,一桌八千八,请了十八桌。你妈嫌我家出的嫁妆少,在敬酒环节当众甩脸子,我爸气得血压飙到两百。”
他愣住了。
因为这些事情,还都没有发生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我站起来,把碎纸片扔进他的咖啡杯里,纸屑吸水后迅速下沉,“陆景琛,你猜一个人要蠢到什么程度,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?”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翻倒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苏晚,你到底在发什么疯?”
“我没疯。”我拿起包,从他身侧走过,在门口停下脚步,“对了,你那个创业计划书,第三阶段的融资方案,我昨天已经发给顾晏辰了。”
陆景琛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顾晏辰,你那位商业上的死对头。”我回过头,冲他笑了笑,“他出了三倍的价格买断我的方案,还额外给了我百分之十五的干股。陆景琛,你觉得你的公司,还能撑多久?”
他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要捏碎骨头:“那份方案是你给我做的!你签了保密协议!”
“保密协议?”我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红的手腕,上辈子就是这只手,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“同意”二字,“那份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审查过了,签字的时候你隐瞒了关键条款,属于欺诈行为,法律上无效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放手。”
我的声音很轻,但陆景琛的手却僵住了。
因为我的另一只手里,握着一支录音笔。
“从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,包括你承认那份方案是我独立完成的,都已经录下来了。”我把录音笔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要现在放给警察听吗?非法拘禁,威胁恐吓,你觉得能判几年?”
他松开了手。
我揉了揉手腕,转身离开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看见陆景琛站在走廊里,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鸷。
上辈子我会怕,会心疼,会觉得自己做错了。
现在我只觉得恶心。
走出公寓大楼,夜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:“苏小姐,方案我看完了。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我靠在车门上,打字回复:“确定。他欠我的,该还了。”
三秒后,消息回过来:“那好,合作愉快。”
我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,嘴角慢慢上扬。
合作愉快。
陆景琛,这辈子,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周雨薇。
“晚晚,景琛说你今天跟他吵架了?你别多想,他就是工作压力大,你多体谅他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来。
上辈子周雨薇就是这样,表面上是知心姐姐,实际上每一次“劝和”都是在给陆景琛的PUA铺路。她会在陆景琛冷暴力我的时候发消息安慰我,让我觉得“只有雨薇姐懂我”;会在我和陆景琛吵架后约我出去逛街,然后“不经意”透露他最近在跟哪个女客户吃饭,让我更加患得患失。
最讽刺的是,最后那份器官配型报告,就是周雨薇帮我做的。
她说是“常规体检”。
我回了两个字:“滚蛋。”
然后拉黑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医院。
上辈子爸妈的车祸发生在订婚宴后第三个月,地点是城东的十字路口。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,侧面撞击,妈妈当场没了呼吸,爸爸在ICU撑了七天,最后还是走了。
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医生告诉我,我妈在最后一刻还在喊我的名字。
而我在干嘛?
我在陆景琛的公司加班,给他赶一份根本不急的方案。
这次不一样了。
我用顾晏辰预付的那笔钱,给爸妈换了新车,带主动刹车系统的那种。又给他们报了老年大学的摄影班,让他们有事可做,别整天操心我的婚事。
“晚晚,你真不跟那个陆景琛谈了?”妈妈一边择菜一边问,语气里藏不住的松了口气,“妈早就觉得他不靠谱,长得是好看,但那双眼睛太凉薄了,看人的时候跟看东西似的。”
上辈子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摔门走了。
这次我坐到她身边,帮她一起择菜:“妈说得对,是我以前眼瞎。”
妈妈手一顿,抬头看我,眼眶突然红了:“晚晚,你……你怎么突然这么懂事了?”
我鼻子一酸,伸手抱住她:“因为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面我把你们弄丢了。”
“傻孩子,妈在这儿呢,丢不了。”
她拍着我的背,手掌粗糙,温度却暖得让人想哭。
上辈子我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,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爸妈说一声对不起。
这辈子,不会再有了。
处理完家里的事,我开始专心对付陆景琛。
他的公司叫景琛科技,表面上是做AI医疗影像的,实际上核心业务是倒卖患者的个人信息和器官配型数据。
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,以为他真的是在创业做正经生意。这辈子翻出他电脑里的后台数据时,我的手都在抖。
三年来,经他的手卖出去的患者信息超过两万条,器官配型数据六千多份。那些被标记为“高匹配度”的名单,最终都通过地下渠道流向了黑市。
我就是其中之一。
我花了三天时间,把所有数据备份了五份,分别存在不同的云盘和物理硬盘里。
然后我打开了陆景琛的保险箱。
密码是他妈妈的生日,上辈子他告诉过我。
保险箱里除了几份股权协议和现金,还有一个U盘。我插进电脑,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。
画面里是一间手术室,无影灯亮着,一个年轻女人被固定在手术台上,四肢绑着束带。
跟我上辈子一模一样。
视频播放到第三分钟,门被推开了。
走进来的人是周雨薇。
她穿着白大褂,戴着口罩,但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。她走到手术台前,俯下身,对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——
“别怕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然后她拿起手术刀,对准了女人的腹部。
我关掉了视频。
胃里翻涌得厉害,我冲到卫生间吐了。
吐完之后,我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,一字一句地说:“苏晚,这次你不能再心软了。”
半个月后,陆景琛的公司在B轮融资的关键节点,爆出了一连串丑闻。
先是核心算法被爆出抄袭国外开源项目,接着是财务数据造假,再然后是非法收集患者隐私信息。
每一条都有实锤,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了陆景琛的命门上。
投资方连夜撤资,合伙人纷纷跳船,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。
陆景琛疯了似的给我打电话,我拉黑一个号他就换一个号,最后干脆用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:“苏晚,你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?你太天真了。”
我没回。
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杀手锏还没出。
陆景琛被抓的那天,是个雨天。
我站在警局门口,看着他被两名警察押着走出来。他穿着那件上辈子我最喜欢的深灰色大衣,头发乱了,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。
看到我的瞬间,他猛地挣脱了警察的手,朝我冲过来。
“苏晚!是你对不对!那些数据是你泄露的!那个U盘是你放的!”
警察很快制住了他,把他按在地上。
他趴在地上,雨水混着泥水糊了一脸,却还在冲我喊:“我养了你四年!你就这么报答我?!”
我蹲下身,跟他平视。
“陆景琛,你养了我四年?”
我笑了,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“那笔嫁妆钱,两百万,是你公司的启动资金。我放弃保研给你打工四年,没拿过一分钱工资。你住的公寓首付是我付的,装修是我盯的,连你衣柜里那些衬衫都是我一件件熨好的。”
“你管这叫——你养我?”
他的嘴唇在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凑近他,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,“你那个U盘里的视频,我已经交给警方了。周雨薇今天早上也被抓了,就在她准备飞国外的机场。”
陆景琛的眼睛终于出现了恐惧。
“苏晚,你……你怎么知道那个U盘……”
“因为上辈子,”我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躺在手术台上被摘掉心脏的那个人,是我。”
他愣住了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警察把他塞进了车里,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。
我站在雨里,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,消失在雨幕尽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顾晏辰:“苏晚,事情结束了。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雨丝落进眼睛里,涩涩的。
“打算重新活一次。”
消息秒回:“那正好,我公司缺一个设计总监,你有兴趣吗?”
我看着屏幕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上辈子我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错的人,这辈子,我想试试看,为自己活是什么感觉。
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:“好啊。”
发送。
雨渐渐小了,天边透出一线光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