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的血,是从我指尖开始凉的。

太监把废后诏书摔在我脸上时,我还在笑。上一世我笑是因为蠢,以为萧衍会心软,会想起我陪他夺嫡时挡过的刀、喝过的毒酒、跪过的雪地。这一世我笑,是因为我看见他身后苏锦云那双眼——上一世就是这双眼,在我被押去冷宫的路上,亲自端来一碗鸩酒。

《殿上欢:弃后重生醉打龙椅》

“姐姐,皇上说,你自尽最体面。”

碗碎在我脚边,毒液溅上我绣了三年才成的凤袍。我死的时候,他正在她宫里登基后第一场殿上欢,丝竹震天,无人听见废后的血滴进砖缝的声音。

《殿上欢:弃后重生醉打龙椅》

然后我就醒了。

醒在建元三年的御书房,萧衍还没登基,我还是太子妃。面前摊着那卷我替他写的《平藩十策》,墨迹未干,他坐在龙椅上——不对,是太子位上,正用那副我上辈子爱极了的温柔神情看我。

“阿宁,这策论若能呈给父皇,太子之位便稳了。待我登基——”

“待你登基,便立苏锦云为后,对吗?”

他瞳孔骤缩。

我慢慢吹干策论上的墨迹,当着他的面,一页一页撕碎。纸屑落在他震惊的目光里,像上辈子我坟前从没出现过的纸钱。

“你疯了!”他伸手来夺,我反手将碎纸拍在他脸上。

“我没疯。疯的是上辈子替你挡箭、替你试毒、替你跪在父皇门前求了三天三夜的那个蠢女人。”我站起来,从袖中抽出另一卷纸,“这是你和我那位好皇弟萧铮往来的密信,你要不要猜猜,若我把这个交给父皇,你的太子之位还稳不稳?”

他脸白了。

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,傻乎乎替他卖命,最后才知道他和萧铮合谋演了一出兄弟阋墙的戏,骗我替他挡了所有明枪暗箭。等他知道的我都知道、他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时,这场戏就没法唱了。

“你、你怎么会——”

“重生了。”我懒得瞒他,“阎王不收,说我在阳间还有个贱人没杀。”

萧衍后退一步,撞翻了笔架。墨泼在他新裁的锦袍上,像极了上辈子鸩酒洒在我裙裾上的样子。

我把密信收进袖中,转身走向门口。身后传来他压低了声音的威胁:“沈昭宁,你以为你走出这道门,沈家还能安然无恙?”

我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。

上一世他用沈家威胁我十年,我为他做了十年刀。最后沈家满门抄斩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“萧衍,”我笑着推开殿门,初春的风灌进来,吹散满殿墨香,“这一世,该你怕了。”

我走的第一个地方不是沈府,是东宫偏殿。

苏锦云正坐在窗下绣花,见我进来,脸上绽开那朵我上辈子看吐了的温柔笑容:“姐姐来了?我正给太子殿下绣香囊,姐姐看看这花样——”

“别演了。”我在她对面坐下,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密信,是一张药方,“你给萧衍喝了三年的‘补药’,里面加的料,足够让他登基三年后不育。你要的不只是后位,你要的是皇嗣只出自你的肚子。”

她手里的绣绷落了。

“你、你胡说——”

“太医院陈太医的亲笔方子,你要不要验验?”我看着她那张终于绷不住的脸,觉得比上辈子好看多了,“我替你算过了,他再喝半年就彻底没救了。你倒是好耐心,打算等他不能生了再‘恰好’怀孕,然后栽赃给哪个倒霉的侧妃?”

苏锦云猛地站起来,袖口带翻了茶盏。滚烫的茶水溅在她手背上,她竟像感觉不到疼似的,死死盯着我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我要你继续给他下药。”

她愣了。

“不但要继续,还要加量。”我把药方推回去,“事成之后,我保你平安离京,金银够你花三辈子。”

“你疯了!”她脱口而出,跟上辈子萧衍说我疯了的语气一模一样,“他是太子,毒害太子是灭九族的罪——”

“你毒了他三年,现在才想起来怕?”

她嘴唇发抖,手指攥着药方,指节泛白。
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:“当然,你也可以选择去告发我。但你要想清楚,药是你下的,方子是陈太医写的,你猜父皇会信你还是信我?”

上辈子苏锦云最擅长借刀杀人。这一世,我让她尝尝被人捏着命脉的滋味。

走出偏殿时,阳光正好。

我在东宫门口站了片刻,等来了我要等的人——太子太傅顾衍之。

上辈子他是唯一替我收尸的人。我死后他辞官归隐,在冷宫废墟边替我立了一座衣冠冢,被萧衍以“私设祭奠废后”的罪名杖毙。这些事我死后才知道,因为我的魂魄飘在宫墙上,看见他的血染红了那座坟前的白花。

“太子妃。”他拱手行礼,眉眼冷淡如霜。

我看着他年轻的脸,忽然很想哭。但我忍住了,因为这一世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哭,是还债。

“顾大人,”我说,“我记得你年初上了《削藩策》,被父皇留中不发。如果我说,我能让这道策论三日之内呈上御案,且让父皇准奏,你信不信?”

他抬眼,目光如刀。

“太子妃想做什么?”

“我想让你做首辅。”

这句话太狂了。狂到顾衍之这样的人,都愣了一下。

我趁机把一卷手稿塞进他手里:“这是我对《削藩策》的补充建议,附了九边兵力部署图和藩王势力分布表。你回去看看,若觉得可行,明日此时,我在城南茶楼等顾大人。”

他没接话,但手稿他没还给我。

够了。

城南茶楼,二楼雅间。

我到的时候,顾衍之已经在里面了。桌上摊着我那份手稿,上面密密麻麻批了朱砂——不是反驳,是补充。他补充的内容比我写的更狠更绝,直接动了所有藩王的根基。

“太子妃的图有问题。”他指着兵力部署图一角,“宁王在三年前暗中养了三千私兵,分布在这一带。你的图上没有标注。”

我心头一跳。这件事上辈子是五年后才暴露的,他是怎么知道的?

“顾大人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三年前就在查。”他端起茶盏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太子妃给的这份手稿,很多信息不像是闺阁女子能掌握的。你从哪里得来?”

我沉默片刻,说: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上辈子死过一次,这些东西是用命换来的,你信吗?”

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:“我信。因为上个月,我也做了个梦。梦里你死在冷宫,我替你收了尸,然后被萧衍打死了。”

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。

我盯着他的脸,他也盯着我。茶香袅袅升起,隔在我们中间,像上辈子那碗鸩酒的热气。

“所以你才肯来见我。”我说。

“所以你才敢撕碎策论。”他说。

我们同时笑了。上辈子两个傻子,一个为情而死,一个为义而亡。这辈子终于聪明了一回,赶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,坐在了同一张茶桌前。

“”我端起茶盏,以茶代酒,“顾大人,这一世,合作愉快?”

他举杯,杯沿比我的低了一寸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

茶还没喝完,楼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片刻后,我的贴身侍女碧桃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小姐!老爷被东宫的人扣住了,说、说您盗取太子机密,要治沈家满门的罪!”

萧衍动作倒快。

我放下茶盏,看向顾衍之。他面色不变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:“昨夜我已让人送进宫。此刻,这封信应该在陛下御案上。”

信里写的什么,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

但我知道,这一局,萧衍输定了。因为他不知道重生的人不止我一个,他不知道顾衍之这柄我上辈子用命都求不来的刀,这辈子心甘情愿入了我的鞘。

窗外传来钟鼓声——是宫中急召百官的信号。

我起身,顾衍之也起身。

“怕吗?”他问。

我推开雅间的门,茶楼的喧闹扑面而来。楼下说书人正拍下惊堂木,说的是一段前朝旧事:某位废后十年后重入宫廷,亲手将负心人送上断头台。

“怕什么?”我回头看他,逆光里他的轮廓像上辈子那座坟前的白花,“该怕的人,在宫里。”

殿上的钟声,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