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冬儿,把这碗药给你母亲端去。”
我睁开眼的瞬间,铜镜里映出一张稚嫩的脸——十三岁的我,瘦削苍白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上一世最后的记忆,是嫡母王氏笑着看我喝下那碗“补药”,然后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,我死死抓着门框,她附在我耳边说:“冬儿,你娘当年就是这么死的。”
我重生在被毒死前的七天。
“愣着做什么?”王氏的声音从内室传来,温柔得像裹了蜜的刀。
我端起那碗掺了慢性毒药的汤,手指稳得惊人。上一世我喝了整整三年,以为这是嫡母的“恩典”,直到最后七窍流血而死。
“母亲,药来了。”
王氏靠在软榻上,三十出头的妇人保养得宜,手里捏着佛珠,看着倒像尊菩萨。她接过药碗,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:“冬儿越来越懂事了,过几日你及笄礼,母亲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。”
及笄礼。
我心头一紧。上一世就是在及笄礼上,她把我“许配”给了她的娘家侄子——一个打死三任妻子的变态。我哭着拒绝,被父亲骂“不知好歹”,被姐妹嘲笑“庶女还想攀高枝”,最终含恨上了花轿,不到半年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。
“多谢母亲。”我低头行礼,掩住眼底的寒光。
王氏满意地点头,正要喝药,我忽然开口:“母亲,女儿昨日在花园里捡到个荷包,上面绣着并蒂莲,针脚是咱们府上没有的样式。”
她脸色微变。
我装作没看见,继续说:“本想交给母亲,可二姐姐看见了,说是她的,抢了就跑。”
王氏手里的药碗“啪”地搁在桌上。她最疼爱的二女儿杨婉如,最近正和府上一个年轻管事眉来眼去,那荷包就是信物。上一世这事直到定亲前才爆出来,王氏花了大力气压下去,但还是影响了杨婉如的名声。
现在,我提前把火点燃。
“你说什么?”王氏声音发紧,“那荷包上的花样,你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,鸳鸯戏水,旁边还绣了个‘安’字。”我脆生生答道。
那个管事,叫周安。
王氏的脸色彻底沉了。她挥手让我退下,我端着托盘转身的瞬间,听见她压低声音吩咐丫鬟:“去把二小姐叫来!”
我嘴角微勾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
回到自己那间偏院的小屋,我关上门,从床底暗格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——上一世临死前,我偷听到王氏和心腹嬷嬷的对话,才知道母亲不是病死的,是被王氏用慢性毒药害死的。这本册子,是母亲留下的账册,里面详细记录了王氏嫁入杨家后,如何挪用中馈银两、放印子钱、甚至贿赂官差掩盖一桩人命案。
上一世我死得太早,没来得及用。
这一世,我要让她身败名裂。
七天时间,我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找到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春桃,她如今在城外庄子做管事嬷嬷,手里还握着王氏买通大夫篡改药方的证据。
第二件,通过春桃联系上母亲的娘家——江南沈家。母亲死后两家断了往来,但沈家老太太一直记挂着我这个外孙女。
第三件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——我在及笄礼前一天,把账册的抄本送到了父亲书房。
当夜,父亲的书房炸了锅。
我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摔杯声、王氏的哭诉声、父亲的怒吼声,面无表情。
上一世,父亲偏心嫡母,对我不闻不问。这一世,我让他自己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。
“老爷!我冤枉啊!这是有人陷害!”王氏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陷害?那这账册上的字迹是你的吧?这印鉴是你的吧?还有这张药方——周大夫亲口招认,是你让他把夫人的安胎药换成了红花!”父亲的声音像暴怒的狮子。
门“砰”地被推开,王氏跌跌撞撞跑出来,正撞上我。
她满眼怨毒地盯着我,压低声音:“是你?”
我后退一步,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:“母亲……您在说什么?”
“贱人!”她抬手要打。
“够了!”父亲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“从今日起,王氏禁足佛堂,中馈暂由老太太掌管。婉如、婉心的婚事,也由老太太定夺。”
王氏瘫软在地。
我低着头,看似乖巧,心里却在冷笑。这才刚刚开始——放印子钱、逼死人命、毒害主母,哪一条都够她吃官司。但父亲要脸面,不会报官。
没关系,我有别的办法。
及笄礼那天,沈家老太太亲自来了。
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搂着我哭:“我的冬儿,你受苦了。”然后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问父亲:“我女儿是怎么死的?”
全场寂静。
父亲脸色涨红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老太太不看他,转头看向佛堂方向:“王家的丫头,你要不要出来说说?当年你给我的信里可是说,会好好照顾冬儿。”
王氏被丫鬟搀着出来,脸色惨白。
我跪在老太太面前,声音不大,却足够在场所有人听清:“外祖母,母亲留给我一本账册,上面记着很多事。冬儿年纪小,不敢擅自做主,请外祖母替母亲做主。”
账册递上去的瞬间,王氏彻底崩溃了。
她扑过来想抢,被丫鬟拦住,歇斯底里地喊:“是你!你这个小贱人!你跟你娘一样该死!”
全场哗然。
老太太脸色沉如水,看向父亲:“杨大人,你听到了?”
父亲冷汗直流,当着上百宾客的面,不得不表态:“岳母放心,下官一定严查,给沈家一个交代。”
我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余光扫过人群——嫡姐杨婉如面如土色,二姐杨婉心躲在柱子后发抖,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看我的眼神,从轻蔑变成了敬畏。
及笄礼结束,王氏被送进了官府。
父亲想保她,但沈家老太太直接递了状子,加上账册、药方、人证俱全,王家来人求情都没用。判下来那天,我站在衙门口,看着王氏被押上囚车,她隔着人群死死盯着我,嘴唇翕动。
我知道她在说什么——“你会遭报应的。”
我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马车里,老太太拉着我的手:“冬儿,跟外祖母回江南吧。”
我摇头:“外祖母,我想留在杨府。”
老太太愣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东西,比报仇更重要。”我看着窗外杨府的牌匾,平静地说,“父亲宠妾灭妻、治家不严,王氏虽然倒了,但后宅里还有三房姨娘、七个兄弟姐妹。如果我走了,下一个被欺负的,就是五妹和六弟——他们的姨娘,已经被王氏害死了。”
老太太沉默很久,最后红着眼眶点头:“好孩子,你比你娘坚强。”
我没告诉她,账册里还夹着一封信,是母亲临终前写的。信上说:“冬儿,娘对不起你,娘太懦弱了。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,记住——不要像娘一样,要活成自己的靠山。”
我活成了。
马车缓缓驶回杨府,门房小跑着来开门,态度比从前恭敬了十倍。
我下了车,站在门口,看着这座朱门大院。
上一世,我死在里面。
这一世,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杨家后宅,从今天起,姓沈。
风吹起裙角,我理了理鬓发,抬脚跨过门槛。
身后,远远传来囚车驶过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