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九宁睁开眼时,后脑勺传来冰凉的刺痛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——没有伤口,血没有流出来,人还活着。
上一世最后的记忆,是继母赵氏那张伪装了十五年的脸终于撕下伪装,亲手将毒酒灌进她嘴里。而她那位“情深义重”的未婚夫萧衍,就站在屏风后面,冷眼旁观。
“九姑娘,侯爷说了,您一死,萧公子便能名正言顺娶明瑶妹妹。您放心去吧,侯府上下,都会记得您的好。”
赵氏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。
沈九宁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雕花拔步床,茜色帐幔上绣着缠枝莲纹,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。
这是她的闺房。
不对——这床帐上的流苏是鹅黄色的,她十五岁那年换了茜色,之后就再没变过。鹅黄色,是她十四岁时的布置。
沈九宁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扑到铜镜前。
镜中的少女面庞稚嫩,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,嘴唇干裂发白,但那双眼睛已经和上一世临死前一样——冷得像淬了毒的刀。
“九姑娘,您醒了?”丫鬟青禾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药碗,“昨儿您落水受了寒,大夫说要多歇息。赵姨娘特意吩咐厨房炖了参汤,说等您醒了就送来。”
落水。
沈九宁的记忆瞬间回笼。
十四岁这年春天,她在后花园赏花时“不慎”跌入湖中,被救起来后高烧三天三夜。上一世她以为是意外,直到临死前才知道——是继母赵氏指使人在湖边石台上抹了油,又让人引她去那边看花。
这一摔,让她错过了入宫选秀女的机会。
也让她顺理成章地被许给了萧衍。
沈九宁看着青禾手里的药碗,忽然笑了。
上一世她喝了这碗药,烧退了,人也“乖”了,从此对赵氏言听计从。赵氏说萧衍好,她就觉得萧衍好;赵氏说女子无才便是德,她就撕了外祖家送来的书院录取信。
后来呢?
后来她用嫁妆给萧衍铺路,从寒门书生供到探花郎,从九品小官扶到四品侍郎。萧衍的每一篇文章是她代笔的,每一次升迁是她用银子砸出来的,就连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关键人脉,都是她跪着求外祖家帮忙牵线的。
然后萧衍说:“九娘,你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,配不上我了。”
赵氏的女儿沈明瑶,顶了她的名头,穿她的嫁衣,睡她的男人,住她用命换来的侍郎府。
而她被扣上一顶“私通外男”的罪名,关进柴房,灌了毒酒。
沈九宁端起药碗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当归、川芎、熟地——表面看是补血的四物汤底,但里面多了一味她太熟悉的东西。
麝香。
上一世她喝了三年这“补药”,始终未能有孕。萧衍以此为借口纳了四房妾室,赵氏在背后笑她是不下蛋的母鸡。
“青禾,这药是谁熬的?”
“是赵姨娘身边的赵嬷嬷亲自守着炉子熬的,说是怕底下人粗心,耽误了姑娘的病。”
沈九宁把药碗放回桌上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:“倒了。”
青禾一愣:“姑娘,这药——”
“我说倒了。”沈九宁抬眼看她,目光凉薄如刀,“再去把外祖父年前送来的那封信找出来,我记得他说过,白鹿书院收女弟子,凭推荐信便可免试入学。”
青禾瞪大了眼:“姑娘,赵姨娘说女子读书无用,让您把推荐信烧——”
“赵姨娘说的?”沈九宁笑了一声,声音轻飘飘的,却让青禾后背一凉,“她算什么东西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嗔怪。
“九丫头这话说的,姨娘怎么就不是东西了?”
门帘掀开,赵氏一身藕荷色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,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,笑起来温婉可亲。她身后跟着沈明瑶,十五岁的少女穿得比正房嫡女还华丽,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沈九宁,嘴角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。
“姨娘听说你醒了,特意来看看。”赵氏走到床边,伸手要摸沈九宁的额头,“可还烧不烧?昨儿那碗安神汤喝了吗?”
沈九宁偏头避开她的手。
赵氏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闪过一丝不快,但很快被温柔掩盖:“这孩子,落水落得性子都变了。姨娘知道你受了惊吓,特意让人炖了参汤,等会儿就送来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九宁靠在床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姨娘省省吧,侯府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上个月账上支了二百两银子说是给我做春衫,结果我一件没见着,明瑶姐姐身上那件苏绣月华裙倒是好看得很。”
沈明瑶脸色一变。
赵氏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上一世的沈九宁,就算知道这些事也只会忍气吞声,因为她从小被赵氏灌输“庶女没有资格计较”的观念,连委屈都不敢表露。
但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沈九宁看着赵氏那张强撑笑脸的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前世你欠我的,这一世我一样一样拿回来。
“九丫头这话说的,”赵氏干笑了两声,“明瑶那件裙子是用她自己的月例银子做的,姨娘可没有偏心的意思。”
“是吗?”沈九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账册——这是她落水前一天无意中从赵氏房里看到的,上一世她胆小没敢拿,这一世她落水前顺手塞进了袖子里,“那姨娘解释解释,这笔‘为九姑娘添置药材,银一百二十两’的账目,为什么买回来的全是高丽参和雪蛤?大夫开的明明是温补的药,用得着这么金贵的东西?还是说——这药材压根没进我的院子,直接送到了姨娘的私库?”
赵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九姑娘落水后脑子不太清楚,”她转头看向青禾,语气已经带了命令的味道,“去请大夫来,再给姑娘开一副安神的药。”
“不用请大夫。”沈九宁掀开被子下了床,赤脚站在赵氏面前,比对方矮了半个头,但气势丝毫不输,“我脑子清楚得很。清楚到记得三年前母亲病逝前,拉着我的手说‘小心赵氏’;清楚到知道姨娘这五年来从我母亲的嫁妆里挪走了多少银子;清楚到明白——昨天我落水,根本不是意外。”
赵氏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九丫头,你疯了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威胁,“你一个庶出的丫头,污蔑主母,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?”
“主母?”沈九宁笑了,“赵姨娘,你搞清楚,我母亲死前留了遗命,不许父亲将你扶正。你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姨娘,算哪门子的主母?”
这话戳中了赵氏最痛的伤疤。
她的脸扭曲了一瞬,随即恢复了温柔假面,但声音已经冷了下来:“九丫头,你既然这么清醒,那姨娘也不跟你绕弯子了。你落水的事,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,没有证据的话说了也没用。但你记着——你今年十四了,翻过年就十五,该议亲了。姨娘手里握着你母亲的嫁妆册子,你要是乖乖听话,嫁妆一分不少;要是不听话——”
“不听话怎样?”沈九宁挑眉。
赵氏走近一步,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你一个庶女,婚事捏在我手里。我让你嫁乞丐,你就嫁不了秀才。你信不信?”
沈九宁看着赵氏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赵氏心里莫名发毛。
“姨娘,你说得对,我的婚事确实捏在你手里。”沈九宁后退一步,声音忽然拔高,足够让门外路过的丫鬟婆子都听见,“所以姨娘是想把我嫁给谁?是萧家的萧衍公子吗?”
赵氏一愣,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件事。
“萧公子是探花郎之子,家世清白,才学出众——”赵氏正要夸赞,被沈九宁打断。
“才学出众?”沈九宁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上面是她落水前凭着记忆默写的萧衍文章,“姨娘看看,这是萧公子今科乡试的卷子,我托人誊抄来的。全文四百字,引用典故错了三处,策论部分逻辑混乱,连基本的格式都出了问题。这样的文章,连秀才都考不上,姨娘跟我说是才学出众?”
赵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。
那篇文章确实是萧衍的,是她花了五十两银子从考官手里买来的原稿,本想找人润色后当作萧衍的“才名”来吹嘘,没想到落到了沈九宁手里。
“还有,”沈九宁把纸收好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氏心里,“姨娘大概不知道,萧公子的父亲萧远山,三年前因为贪墨被罢了官,如今在京郊的庄子上躲债,根本不是什么‘探花郎之子’。萧家现在穷得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,姨娘把我嫁过去,是想用我的嫁妆给萧家填窟窿吧?”
赵氏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。
她没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,居然能把事情查得这么清楚。
“九丫头,你——”
“姨娘别急,我还没说完。”沈九宁走到桌前,端起那碗参汤,“这碗汤里加了麝香,姨娘是想让我这辈子生不出孩子,好让明瑶姐姐名正言顺地嫁进萧家做续弦,对不对?”
沈明瑶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赵氏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你、你胡说——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找大夫验一验就知道了。”沈九宁把碗重重放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姨娘,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把我母亲的嫁妆原封不动还回来,从今往后别打我的主意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第二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赵氏脸上移到沈明瑶脸上,又从沈明瑶脸上移到门外越来越多偷听的丫鬟身上。
“第二,我把这些证据交到宗人府,告你谋害嫡女、侵占嫁妆、私相授受。到时候姨娘和明瑶姐姐的名声,恐怕就不太妙了。”
赵氏浑身发抖,指着沈九宁的手指都在颤:“你、你个孽障——你一个庶女,没有侯爷的允许,你连侯府的门都出不去,你还想告状?”
“谁说我要自己出去?”沈九宁从枕边拿起一封信,信封上印着白鹿书院的徽记,“外祖父的推荐信我已经拿到了,明天就启程去白鹿书院读书。侯府的门拦不住我,因为这是皇上御赐的书院,凡录取者,地方官府必须护送。姨娘要是敢拦,那就是抗旨。”
赵氏彻底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沈九宁的动作这么快,更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自己捏在手心里的庶女,居然早就布好了局。
“你、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姨娘以为我落水是被你算计的?”沈九宁笑了,笑容凉薄而锋利,“不,那是我故意的。不落这一场水,我怎么有理由躺在床上翻看姨娘的账本?怎么有机会把姨娘和萧家的往来信件全部抄录一遍?怎么有借口让青禾出府去联络外祖父?”
赵氏的脸已经白得像纸。
她终于意识到,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十四岁少女,而是一个心思深沉到可怕的对手。
“九丫头,”赵氏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恳求的意味,“姨娘这些年待你不薄——”
“不薄?”沈九宁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冷得像腊月的寒冰,“赵姨娘,你害死我母亲的时候,说过待她不薄吗?你指使人在湖边抹油的时候,想过待我不薄吗?”
赵氏浑身一震。
“我没有害你母亲——”
“有没有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沈九宁不再看她,转身走向衣柜,开始收拾衣物,“青禾,把东西收好。明天一早我们就走。”
青禾早就看得目瞪口呆,听到吩咐才反应过来,连忙上前帮忙。
赵氏站在屋里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沈明瑶拉她的袖子,小声问:“娘,怎么办?”
赵氏咬了咬牙,眼底闪过一丝狠色:“你等着,我去找侯爷。”
她转身要走,沈九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姨娘,去找父亲之前,先想想怎么解释账本上的亏空。一百二十万两银子,侯府十年的收入,姨娘真有本事填上吗?”
赵氏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一百二十万两——她这些年贪墨的数目,沈九宁居然全都知道。
她僵在原地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沈九宁没有再理她,低头继续收拾东西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上一世她用了十年才查清楚的账目,这一世她用一个晚上就全部默写了出来。
重生的优势,就是比对手多活了一辈子。
赵氏最终灰溜溜地走了,带着沈明瑶,像两条丧家之犬。
青禾关上门,转身看着沈九宁,眼眶红了:“姑娘,您说的都是真的吗?夫人真的是被——”
“青禾,”沈九宁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四岁的少女,“有些事,知道就好,不用说出来。”
青禾用力点头,抹了把眼泪:“姑娘,奴婢跟您一起走。您去哪儿,奴婢就去哪儿。”
沈九宁看着这个上一世为了救自己被赵氏活活打死的丫鬟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。”
窗外暮色四合,承恩侯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
沈九宁站在窗前,看着这座困了她两辈子的府邸,眼底没有留恋,只有冰冷的算计。
赵氏不会善罢甘休的。
萧衍也不会。
但没关系。
这一世,她有的是时间,陪他们慢慢玩。